独家 | 给费翔、李雪健做造型，《封神三部曲》如何装扮三千年前的人与神？

摘要：寻找中国还有什么

作为电影《封神三部曲》造型组的一员，设计师赖宣吾用了一整年时间筹备，从青铜器、玉器里寻找文化的源头。那还是在2017年，当时，《封神三部曲》导演乌尔善和美术组已经工作了很久。

困难显而易见，《封神三部曲》的故事发生在距今3000年前的商代，没有人知道当时的服装样子。好在，导演提供了明确思路，《封神演义》的文学雏形来自宋元话本《武王伐纣平话》，最终成书于明代。于是，他们以宋明款式为主，图案则取自商周。为了更好还原当时的美学特征，还要区分西周和东周的图案，即便这些细节观众未必察觉得到。

经历漫长学术考据和繁复制作后，赖宣吾与费翔、李雪健、于适、娜然等片中演员在银幕前相遇。《封神第一部》将于7月20日上映，并于7月17日至19日开启全国特效厅点映。影片上映前夕，赖宣吾接受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专访，讲述了这些精心设计和制作的服饰背后的传统文化之思：“装扮三千年前的王者、将军、妖姬，我发现，传统文化远比我们想得更加多元、多彩。我们不应该限制中国是什么样的，而是寻找中国还有什么，还可能是什么。”

送导演的书写着“我爱你”

上观新闻：《封神演义》影视剧服装多走天马行空路线，1990版电视剧《封神榜》曾被指为像古罗马穿着。这次“封神”人物造型侧重写实还是神话想象力？

赖宣吾：电影《封神三部曲》风格偏写实，尤其第一部神话色彩没有那么强。它讲述亲情主题，强调“回家”概念。商王父子、文王父子两对家庭的对比是重点，神、妖位居其次，神仙斗法在第一部展现得不多。乌尔善导演对人性的追求多于对神话世界的探讨。

上观新闻：您看完《封神第一部》感觉如何？

赖宣吾：《封神第一部》最打动我的是姬昌、姬发、伯邑考的父子亲情，乌尔善导演采用高度集中型的戏剧结构。宫廷戏有些像剧场，对商王殷寿而言，苏妲己像是他用来伪装野心的面具。

优秀的《封神演义》改编作品多是对人性和情感的探讨，让我印象比较深的是TVB制作、陈浩民主演的《封神榜》，殷十娘和哪吒的母子情让人动容。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我也看过，片中人性与神性的挣扎、身份的认同、人与宿命的拉扯最为感人。

上观新闻：《封神第一部》与其他封神题材影视剧的差别是什么？

赖宣吾：乌尔善导演打造了人对抗宿命的古典悲剧，内在还是从中式核心价值观出发，讲述中国人的家庭和父子关系。张艺谋导演的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满江红》等也使用高度集中型的戏剧结构，故事一环扣一环、人物关系、戏剧张力非常饱满。我很喜欢这种带有古典气质的创新表达，不知道观众能否感受到其中妙处。

我大学读的戏剧专业，听说乌尔善导演在研究古希腊戏剧，我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淘到姚一苇译注的亚里士多德《诗学笺注》送给他，这是我大学时学习的版本。这本《诗学笺注》封底写着超大的三个字“我爱你”，大概是它的前主人上课无聊时写下的，我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把它送给导演了。

费翔像神话，“白”让娜然成为妲己

上观新闻：《封神三部曲》云集费翔、李雪健、黄渤、夏雨、袁泉、陈坤等明星，哪些演员让您印象深刻？

赖宣吾：费翔像一个神话，你第一眼看到他，就会感觉他是大明星。费翔很高，当他站在你面前时，惊艳感会在眼里不断扩大、膨胀。偷偷说，我给他量身时挺紧张的。

我遇到过很多明星，李雪健老师是我第一个主动求合影的，我很尊敬他。他饰演的西伯侯姬昌最打动我。我们画姬昌造型图时用了李雪健老师的脸，当时还不知道谁来演这个角色，就觉得他很适合，他也演出了最好的效果。

上观新闻：新人娜然饰演妲己，她的银幕形象与在首映礼上大家看到她的模样区别有些大，剧组为什么会选她？

赖宣吾：有很多女演员来试镜，选择娜然，我猜导演会有很多关于形象和表演上的标准，不过其中之一可能是她白皙的肤色。妲己第一次出现在殷寿面前时，穿着青莲色纱衣，妆容清淡，站在雪地里，宛若一朵莲花，跟骑黑马穿铠甲的殷寿形成很强烈的黑白对比。导演说，妲己穿青莲色时，皮肤被衬托得更白。

电影里，商王殷寿的欲望更多在于权力，而不是与妲己的情欲。娜然长得漂亮脱俗，有一种特殊的风情，给她穿衣服的女助理都说，会不自觉被她魅惑。

上观新闻：如何通过造型改变娜然，让观众感受到妲己的魅惑？

赖宣吾：关于妲己，美术总监叶锦添希望从“纯真的野性美”出发设计。妲己的服装，在从兽到人的过程中逐渐探索。一开始衣服缠裹披挂、不完整，接着是由一两片布组合出结构简易的衣服，比如肚兜。殷墟出土的玉人中，可以看到由一块遮体布（皮）发展出来的斧形“蔽膝”，在古埃及、苏美尔文明、玛雅文明早期，也有以一片布发展出的服装。

随着对纣王掌控的加强，妲己的服装从布片的简单组合发展到袍衫，色彩从肉粉、藕粉过渡到朱红、绯红、绛红、枣红，由浅至深的色彩光谱从《封神第一部》横跨到《封神第三部》，我们从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里汲取了设计灵感。

上观新闻：《封神第一部》中，妲己的哪件衣服最耗费心神？

赖宣吾：各有各的难，我第一反应是妲己穿的鲜红舞袍。舞袍结合羊毛毡与结绳两种工艺，将真丝雪纺一片片结合为基底，桑蚕丝与羊毛纤维染色后，以手工戳针方式，一针针使其附着在真丝雪纺上。这种羊毛毡式手工造布，十分耗时费力，六个人同时操作，将近一周才完成一件外袍。结绳装饰是以多股丝线来回交错缠绕，反复抽动、调节、打紧、成型，最大困难在于除了构思复杂的编排结构，结绳要求规律与对称，一步错就必须从头来过。

上观新闻：《封神第一部》启用于适、陈牧驰、此沙等年轻演员，饰演姬发、殷郊、杨戬等重要角色，给他们做造型有什么挑战？

赖宣吾：这些年轻男演员是乌尔善导演从各地找来的。他们大多没有表演经验，进组时也不像现在银幕上那么有肌肉。他们经过长期的体能、马术、演技、力量训练，应对高强度表演，也是为了匹配服装造型。

没有强健的体魄，穿不上《封神三部曲》的铠甲。这些铠甲由仿犀牛皮制作，皮质非常厚实，重达几十斤。导演要求用仿犀牛皮做铠甲，因为有观点认为麒麟的原型就是犀牛，它有神兽的意味。

上观新闻：给年轻演员做造型有什么难忘回忆？

赖宣吾：饰演杨戬的此沙、饰演殷郊的陈牧驰都有少数民族血统，头发有些自然卷，要给他们做典型的古装造型，必须把卷发全部烫直。费翔是混血儿，他和陈牧驰有一些西方面孔轮廓，片中他们是父子，互相帮助对方的角色成立，还蛮有趣的。

年轻演员一心扑在《封神三部曲》上，我们要求他们留长发，真假发融合在一起，便于做造型。用演员真发，发际线边缘比起戴头套更自然，节省很多化妆时间。拍古装片演员用头套，因为要经常补妆，在头套边缘涂胶水，银幕镜头容易穿帮，需要后期修片。

从文物找灵感，文献只是参照

上观新闻：《封神》涉及武王伐纣、殷商与西周朝代更迭，怎么从服饰上凸显政权和历史变化？

赖宣吾：电影以“五行五色”区分国家地域和文化。商人尚白，殷寿冕服、姜王后礼服、妲己礼服、质子铠甲内袍、王家侍卫铠甲都是以白色为主，搭配饕餮纹样錾刻青铜配饰，金色丝线绣花。西岐是以农耕为主的封地，我们以咖啡色与土黄色为主，纹样则是玄鸟。东伯侯姜氏封地临海，以渔业为生，尚青。北伯侯服以灰色，代表北方苍茫的天际及广阔的大地，纹样以虎为主。南方封地设定为密林丛生的地区，象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所以他们的服色为红，图腾纹样为象，铠甲以藤蔓为主要材质。

殷商没有任何服装相关文物流传，青铜器只有饕餮纹、蟠螭纹等图腾符号，没有人的形象。唯一能看到“商人”形象的就是玉器。商代玉器中有一种作为陪葬品的玉人，断发文身，戴的冠像是有鹿角的动物，有点像玛雅文明，和我们认知中的中国传统服饰截然不同。看到玉人，我突然意识到，中国古代服饰、礼仪等诸多制度是从周之后才开始的，周人奠定了中国后世的基本面貌。

妇好墓出土的殷商玉人文物

上观新闻：小说《封神演义》里有人物相貌、穿搭的详细描写，对电影有参考意义吗？

赖宣吾：乌尔善导演想要用中国传统文化的视觉符号去表现封神人物形象，以中国美术史重要画作为依据。他认为，从图像中寻找形象，比从文字记载中找更有效率、更可靠。

导演说，《封神三部曲》女性角色可以参考《八十七神仙卷》，男性尤其是宫廷庙堂角色的服饰参考永乐宫壁画《朝元图》。哪吒、殷郊则参考双林寺彩塑。《封神三部曲》涉及一些妖怪形象，导演让我们找宋画《搜山图》，它表现二郎神搜山降魔的故事。此沙饰演的杨戬，有一件半甲款式就源于《搜山图》。

比起《封神演义》，我读的更多是《周礼》《周易》等文献资料。如果再做封神主题影视剧，我会尝试去文学文本中寻找灵感。

上观新闻：您频繁提到《八十七神仙卷》等文物，它们的价值在哪里？

赖宣吾：《八十七神仙卷》藏于徐悲鸿纪念馆，有人说是唐代吴道子所画，其实是否唐代人不重要，有趣的是，从这幅图可以追溯各种古代服装款式，上衣、下裳、飘带等都画得非常详细、华丽。《封神三部曲》的人物发型也会参考《八十七神仙卷》描绘的头饰，这些视觉呈现代表了中国人的共同美学记忆。

看文物时，我对传统文化认知有了突破。无论哪个朝代，皇帝衣服都是从《周礼》来的，这证明中国传统文化的连续性和统一性。看三星堆楚文化面具时，我们也发掘了一些独特的美学形式用在《封神三部曲》里，比如大司命比干的头冠就有楚文化的元素。

建设中国人的东方美学电影体系

上观新闻：作为近年电影工业大制作，《封神三部曲》中服装造型的工作流程是怎样的？

赖宣吾：《封神三部曲》分工很细，导演先请画师做概念图，服装设计只是其中一环。导演和美术兼造型指导叶锦添把握设计精神、整体呈现，我要思考如何去整合、做出成品。

开个玩笑，我再也不想做那么繁复的衣服了。比如铠甲，甲片仿白色犀牛皮，有的铠甲用了贝壳。每件铠甲又随着战争进展产生新的变化。在头盔纹饰方面，四大伯侯家族各有不同，有的是青铜器饕餮纹饰，有的以藤蔓为材质，运用鱼皮或蛇皮元素，象征龙。大家都不知道龙到底长什么样子，更何况是它的皮，我必须想办法去嫁接。还有象骨、象牙制品不可能用真的，要用特殊材质去翻模，还有玉雕、金包玉……最终把这些古代元素逐一落实到衣服、佩饰上，把概念图像具象化。

上观新闻：《封神三部曲》在打造东方美学上有怎样的思考？

赖宣吾：叶锦添老师说过，很多好莱坞特效用软件生成，比如《木乃伊》中的人脸变化，想要这种特效，就要去买他们的付费软件，但中国式特效应该有自己的特点。古人觉得，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是最恐怖的，阴暗混沌中看不见，才最可怕。

制作讨论会时，有位学者也提到，中国从盘古开天地发展出独有的美学形式，中国电影研发特效美学，从根源去做才能找到新的路，用自己研发的后期系统会更好。

上观新闻：您希望观众能从《封神三部曲》中感受到什么？

赖宣吾：殷商只是载体，承载的是中国人的气节和对国家、情感、家族关系的思考。不要带着太多历史包袱看片，从人的情感去看远古神话，回归人性。片中有句台词，“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它暗示了故事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