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篇，和大家告个别…

连载作者：翟晨旭

编辑：夏夜飞行

本文系系列 终章：

2015，我想和网文世界谈谈

大概在2015年夏天的时候，在某个空调吹得很足的图书馆里，我萌生了要写一点网络文学史的想法。

当时我在图书馆里做志愿者，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了大量的网络文学小说出版物。

其中唐家三少和天蚕土豆的书大概可以占满一整个书架，如果按中国文人传统意义上的著作等身来讲，当时排名前列的几位大神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

唐家三少、天蚕土豆

这时候你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个很奇妙的想法，那就是网络文学的影响力其实远不止于读者每天看到的更新和网站上每天不断变动的月票榜，它应该有着更广阔的可能性。

真正写起来当然是不容易的，因为在2015年，网络文学还是处在一个高速发展的阶段，当初第一代粉墨登场的大神们还正如日中天，也不过30多岁的年纪，而谈“史”则未免有盖棺定论之嫌，所以只能作罢。

网络文学的世界里，时间始终是个迷。

如果你在2015年的夏天回身望去，会感觉《斗罗大陆》和《斗破苍穹》才刚刚写完不久，天涯论坛的大神们还是文采飞扬的模样，起点还在吴文辉和他的团队手里，晋江的论坛也依然粉嫩如初。

七八年只是弹指一瞬，日历虽然是2015的日历，天气却仿佛还是2007年的天气。

但就像前几天逝世的昆德拉老爷子说的那样：

“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是我们不擅长告别”。

米兰·昆德拉

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个七八年过去了，这些年认识了很多网文圈的朋友，写了网文也写了出版物，看着一批作家从年轻气盛到年近半百，看着一些读者成为作者并开始大红大紫，这才意识到，原来旧时代和新时代的交替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过程，这才有了“网文20年”这个系列。

所谓“20年”，就是1995-2015，再往后的时间就不在这个范畴之内了，历史就是我们现在可以定义的事情，再之后的事情，那就留个下一个“10年”或者“20年”吧。

2015年夏天，当朱威廉的红色跑车闪耀过上海20年后，东北长白山山脚下聚集起了一群人——

这群少男少女们打起了“等你十年又何妨，好过天涯各一方”的标语，仿佛一场盛大的狂欢，充满了仪式感。

张起灵 插图

在《盗墓笔记》设定的世界观里，这一年是“小哥”张起灵遁入长白山青铜门10年后出山的日子。

在南派三叔当年写这个桥段的时候，他可能不会想到，这本小说将会缔造现象级别的“出圈”效应，并开了一波“CP”卖腐狂潮。

一个男频小说能做到这一波，让晋江的一众耽美情何以堪。

而与之相匹配的，是那个夏天《盗墓笔记》电视剧在爱奇艺上的开始正式播出。

这部以五毛特效著称的电视剧，其实无意之中开启了后来很多类型电视剧的先河，同时也宣布了大IP时代的到来。

这并不是说之前没有网文被改编成影视剧，同年上映的《琅琊榜》在翻拍质量上甚至说完爆《盗墓笔记》也不为过，但很少有哪部小说像《盗墓笔记》这样自带庞大的流量。

读者们为了追剧甚至可以毫不介意地接受五毛钱的特效和男主们只有颜值没有演技的拉胯表现。

《盗墓笔记》海报

为了最大程度上验证这一点，爱奇艺甚至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当年只不过是免广告的会员开始自动加“buff”，如果你开了爱奇艺的黄金会员，你就可以比其他普通观众多看到两集的剧情，即所谓的“超前点播”，最后的结果是包括本人在内的一批冤种纷纷入坑。

资本方开始意识到，一本好的网络小说其实本身就自带读者，而经历过读者检验后本身又是一个极好的剧本。

而在当时，有大量的小说还未曾得到开发，那些在网络文学前10年沉积下来的经典，就像埋藏在深山中的武林秘籍一样，让资本和观众怦然心动。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阅文集团更像是一个结果，而非是手段。

在2008年，网络文学的从业者们想的是如何写出一本好作品；如何让网络文学在脱离台版书日暮西山的利润后能够独立成一个盈利的产业，如何让网络作家成为一个职业并且存续下去。

而到了2015年，移动阅读、净网行动以及大IP时代的到来，让网络文学有了太多的可能，这个可能未必是写作方面的可能，而是经济方面的可能。

一个「晋江」或者「起点」的作者在订阅稿酬方面的收入可能是次要的，但当他（她）的作品被定义为IP开发后，这个作品仅仅是卖剧本的这一项的收入就可以超过作品稿酬。

而明星作者甚至可能某作品还没开始动笔就开始拍卖作品的改编版权。

有人说文字泛滥全靠流量为王，有人说群魔乱舞笑贫何必笑娼……你很难说一切好或者是不好，但这就是一个新的时代，很多网络文学的底层逻辑早就被替换了。

这种冲击的影响力绝不仅仅发生在读者和作者的身上，甚至发生在最顶尖的“操盘手”们身上。

2020年，吴文辉正式离开阅文，在吴文辉之前「潇湘书院」伟康、「红袖添香」孙鹏等人早已逐渐退场。

吴文辉曾经想依托于网络文学，孵化出一条庞大的全方位产业链，他甚至一度认为，阅文集团就是为此而生的。

然而现实却是，阅文集团在大IP时代的征伐之中，也不过是腾讯问路的一颗石子，网文界的“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很快在流量时代受到了颠覆性的冲击。

百度投资了七猫，字节跳动推出了番茄，趣头条开发了米读……在VIP制度缔造的15年后，吴文辉怎么也没有想到，付费阅读以追求高质量作品的世界会被颠覆。

随之而来的，是阅文集团付费人数占比的不断下滑以及阅文集团股价的接连下跌。

最后的最后，当一个庞大的产业链被缔造之后，网络文学反而开始成为被牺牲的那个。

这一切的发生就像是给吴文辉开了一个玩笑，侯小强的思想宛如幽灵，又一次飘荡在了网络文学的天空之上。

精疲力尽之下，这个网络文学的核心人物，在告别的朋友圈里写到：

“过去十八年，无数刀光剑影，但终算为中国网络文学于中国和世界文化之中争得……了一席之地，终算是为当年所蔑为微末的草根作家争得足以自豪面对妻儿的稿费，每思如此，虽身心俱疲，只觉心满意足。”

而这一切，又还有多少人在乎呢？

未来怎样？

从2015年后到现在，我们也许至今未能看得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这个系列止步于2015年的原因，姑且让子弹飞一会儿，未来还在继续。

由此也引申出的命题是，时至今日，我们又该如何界定到底什么是网络文学。

前些天和一位也在看这个专栏的网友交流，聊到了金庸武侠小说和传统文学与今日网络文学的类比，其实我们在沟通中整个思路都是乱的……原因就是在于彼此所认为的“网络文学”，或许压根不是一个东西。

在BBS和「榕树下」的时代，网络文学伴随着互联网的到来，其实对标的应该是“纸质读物”。

这个定义在朱威廉的手里验证了一番后，最终宣告失败。

随后进入2003年，「龙空」「幻剑」双峰并立，「起点」以VIP制度横空出世，「天涯」、贴吧、博客争奇斗艳，其实是把网络文学的范围缩小，与“传统文学”相对标，这意味着所谓“网络”不再是载体，而是取决于作者写作什么。

所以才有了《三体》，有了《诛仙》，有了《鬼吹灯》和《明朝那些事儿》。

进入2008年之后，吴文辉等人重新定义了网络文学，“书不再变成书，而是变成了一段一段的文字”。

爽文的时代降临，网络文学的定义进一步变得狭窄，所谓的“爽文”开始成为一种类型小说，你写的是“玄幻”，他写的是“耽美”，在往后就是“种田流”“升级流”“神豪流”……有限的一些类型，凑成了我们现在所认知的网络文学概念。

一连串的演变趋势看下来，其实最早的“网络文学”，早已然是面目全非。

这其实也是我们“网文20年”这个系列所遇到的问题，当自以为准备得非常充分时，还是会发现写到一定的节点时，受限于自身阅读量的问题，很多精彩很难同时展现出来。

许多适用于传统文学的思考方式，在面对网络文学的时候变得不再起作用。

一个读者可以用一个月的时间读完《鲁迅全集》，然后大谈特谈周树人如何如何。

而当你把研究对象变成唐家三少的时候，一个月时间甚至不足以读完《斗罗大陆》的1-5部，因此任何看似客观的网络文学分析，都自带一种盲人摸象的无力感。

写到这里，也必须向一路追看“网文20年”这个系列的各位读者大大真诚感谢，这个系列算了算，大半年的时间已经写了差不多快十万字了。而最开始的的计划其实只有十几章、五万字左右，很多想法是在看评论区的过程中萌生出来的，然后又添加了进去。

换句话说，这个系列文是由我和各位读者共同完成的，这实在是写作之初所不曾想到的荣幸。

网络文学史写到最终章的时候，其实与其说是“文学史”，不如说是对我们自己过去阅读记忆的复原。

就像《庆余年》的最后，范闲带着女儿摘了一朵白花，放到了陈萍萍的墓前，海潮声声，只见往事如烟。

连载作者：翟晨旭

编辑丨排版：夏夜飞行

系列回顾：

消失的出 版者丨

唐家三少崩了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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