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云崖初暖》（43）：酒桌谈戎事

“唔……”丁仁廷咧开乌紫的嘴唇淡淡一笑，“老弟，你土老肥（即乡下绅粮）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使的是何计策，你还没有弄醒豁……”

“兄台指教，开我茅塞。”

“你听着，这不叫金蝉脱壳，这叫连环计。”

“哦……”

“我除了果基史丕这个心腹之患，不但上方刘师长满意，连罗洪鲁拉也感恩不尽，他必定更加粑（“粑”这个字，用在这里是巴结、依附的意思。）我；我又叫卢德强亲送史丕遗体回朔坑地，并带信给果基约达，说明其父是罗洪鲁拉暗使阿什木嘎所杀，约达不但更加仇恨罗洪家，也必定会渐渐靠近我……”

“果基约达心术颇多，只怕他猜疑。”

“猜疑之心，彝人皆有。我把阿什木嘎示众一日，约达不会不知；等天黑后我亲自监斩木嘎，约达也会听说。咋个，人已杀了，气也出了，他还有啥话可说？即使有话，也只能哑子吃黄连——苦在肚里头，屁都打不出一个。再说史丕死了，约达势单力薄，能把靖边部奈何？也只能俯首帖耳听命于我。”

“哦，我懂了……”

“你还未全懂，”丁仁廷摆一下指头说，“我这一着，必将震慑凉山。那些家支头人，猜透我心计者，说我好不厉害，不敢再轻举妄动；猜不透我心计者，说我为史丕报了仇，真乃彝民的靠山，不能不面服心服。”

“好神！真是‘要过太平年，除非蛮制蛮’！”

“你再听一层道理，也是最深一层道理！”丁仁廷说起了劲，不禁坐了起来，嘴角上的口水起泡泡，“这些年里，娃子为害官府，杀死头人，暴动肇事的层出不穷，远如拉库年娃子暴动——你老太爷曹贡爷下过手的，近如去年越西暴民围攻县城（一九三四年，越西汉、彝人民举行大起义，围攻县城数日），这股祸水若不压住，不但黑彝头人危若垒卵，你我的太师椅子也要散架架，所以说，我必把这阿什木嘎斩首示众，杀鸡给猴子看！”

“呵吔，总指挥硬是‘九蛮王’的再生！”曹豁豁禁不住大声称赞。

“也不尽然，”丁仁廷又是淡淡一笑，“我祖父只不过惩治过几个蛮子，哪有现在办党办政又办团这么个大场面！”

“哈哈，是，是……”曹豁豁再找不到讨好的言词了。

“眼下，蒋总裁全力剿共……”正说得起劲，却听房门外传来曹豁豁的婆娘曹王氏那尖利如鸡叫的嗓音：

“丁大老表，哎呀我的丁总指挥，话说多了嘴皮也累嘛，该歇口气，请晚饭了！”

“去，去，去！你不见我们正谈得热乎！”曹豁豁粗鲁地说。

曹王氏倚在门口，歪斜着烟灰脸，眼眨眉动地说：“谈得热乎，话也不能当顿嘛！今日这台酒嘛，是我亲手下灶房做的，几样大老表爱吃的家常菜，看冷了，又回锅就没味道了。”

丁仁廷一边起身，一边笑吟吟地说：“既然是弟媳一片心意，我就得早早领情了。我们快把饭吃了，早了结阿什木嘎那桩事，我也好明日一早回县。”

一张黑漆楠木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丁仁廷坐上把位，曹豁豁、吕三科分坐两侧，曹王氏坐下首斟酒，一旁立着两个勤务兵轮换上菜。

桌中间是一个什锦大拼盘，旁边是四碟子乡风美味：冕山火腿，建昌鸭肝，烟熏鹿子肉，油煎鸡枞菌；随后先上了两样热菜：板栗子鸡，豆瓣肥头鱼。

“请，请！”曹豁豁拿筷子尖指点着菜肴，舔舔厚嘴唇说，“贱内手艺欠缺，随便吃两筷。”

丁仁廷用嘴皮抿了一口鱼，夸奖说：“好鱼好鱼！一来是弟媳手艺出众，二来是只有我们这安宁河，才养得出这样细嫩的肥头鱼。”

“鱼是好，要说手艺嘛，兄台过誉了！”曹豁豁谦恭地说，一边睃一眼得意地扬起细眉毛的婆娘。

“不是我故意夸奖，”丁仁廷一面呷着老窖大曲，一边笑呵呵地说，“前年我到省城，行辕参谋团贺主任请我吃饭，那席上的鱼就没有今日弟媳这鱼做的爽口，还说是从南京带来的厨子呢，哈哈！”

曹王氏笑开了花，却忙说：“那是因为老表总指挥进省吃大官贵人的酒席多很了，一时败了口味，其实我这山卡卡里的丁点儿手艺，哪里上得了台盘！”

“莫说这山卡卡，”丁仁廷夹了一块鲜菌送进口，“金银财宝，吃的穿的全出在这里。那年刘师长要调我出打箭炉去征剿番蛮子（打箭炉；即康定。“番蛮子”是反动派对藏民的贱称。），我硬是过不惯。”

“不怕他刘师长不安逸，丁总指挥还是带兵转回自家宁屋来，”吕三科斜起眼插了句话，还谄媚地说，“可见总指挥维护乡里，爱民如子！”

“那倒不是光为了维护乡里，是那刘三娃见贺主任看重了我丁某，他眼红了，想调虎离山，我偏不去虎落平原！”丁仁廷说起过去与刘元璋的纠葛，脸色沉了下来。

“兄台恕我多嘴，我看刘师长面善心恶，只怕终有容不下你的一天。”曹豁豁谈出他的隐忧来，“再说，那行辕对刘三娃和兄台，也是坐山观虎斗哇！”

“哼，他有一本经，我有一本忏！ 莫看他刘三娃眼前是我上司……”说了半句，丁仁廷忽觉说漏了嘴，忙改口说，“当然从我来说，要以党国为重的。”

“对，兄台雄才大略！”曹豁豁擎起酒杯。

未完待续……

本小说描述了凉山和西昌一带彝族人民挣脱奴隶枷锁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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