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后大借款”的那些事，不合法、没有偿清也没真正作废

清帝逊位后，由于国内处于事实上的割据状态，北洋政府的财政收入锐减。但是北洋政府在继承清廷权力的同时，也继承了它的各项赔款和借款等。而在财政拮据的同时，北洋政府又想花大钱 -- 扩军备战以备消灭异己势力。

因此亟需资金的北洋政府，遂决定向英、法、德、俄、日五国银行团借款。1913年双方正式签订了借款合同 – 即“善后大借款”。

借款本金2500万英镑（折合黄金182.5吨，庚子赔款本金相当于黄金523.8吨）、年息5厘、每年付息两次、47年偿清，本息共计6789.3597万英镑，以盐税、关税为抵押。借得虽然多，但北洋政府实际到手的资金还不足借款金额的一半。

银行团此次借款并未直接向北洋政府拆借资金，而是各自发行债券。为快速募集资金，约定债券实际销售价为面额的90%，加上还需支付6%的佣金，北洋政府实际可得资金为2100万英镑。

注：北洋政府不自行发行债券的原因，一是缺乏在国际金融市场操作的能力和经验，二是政府的信用太低难以在短时间内募集大量资金。

在此基础上银行团又扣除到期应付的庚子赔款、各省地方借款、辛亥革命损失赔偿等，北洋政府最终实际到手资金约为998万英镑。

之所以会接受如此苛刻的借款条件，主要原因是北洋政府太“急于求成”。

最初与北洋政府磋商借款事宜的是六国银行团，美国花旗银行也在其中。后花旗与其它五国银行因利益分配无法达成一致，遂退出六国银行团并准备自行建团来竞争借款。

这原本是北洋政府压价的大好机会。但此时正好发生了“宋教仁遇刺案”，面对国内不绝于耳的武装讨袁呼声，北洋政府就不计成本的答应了五国银行团的要价，以尽快获取资金准备随时可能爆发的内战。

而且在仓促之间，北洋政府还搞出了个大乌龙，借款合同签订后发现“借款不合法”。

按照当时临时约法的规定，政府要签订这笔借款需先获取国会的批准。其实在和五国银行团磋商过程中，北洋政府已将借款事宜递交国会批准，而且当时国会并未表示反对或拒绝。

但不知是北洋政府有意，还是不在意这种程序流程。借款事宜是以“说贴”的形式递交参议院，而不是申请授权批准的正式咨文。因此国会最大的“反对党”国民党，认定“借款违宪”并要求政府取消借款。

袁世凯一边指派心腹段祺瑞在国会辩解“就算这件事做错了，那也比让国家破产好”，一边联系各省督抚、政党拉票。1913年5月30日在17省督抚联名致电的压力下，国民党被迫妥协并承认了善后大借款（这也是二次革命的一大诱因）。

这个大借款的偿还情况又是如何呢？

一些人认为，由于1917年沙俄政府垮台和1918年德国的战败，道胜银行（俄）和德华银行（德）的钱，北洋政府就没还了。其实这只是一种错觉，实际上借款相关的钱并没有停付、也没变少。

前文提到过这次借款是以债券形式募集，银行扮演的角色是债券发行商和承销商，而不是债权人。几乎全部债券的实际持有人为各国投资人（包括大量内地华商）或投资机构。即便不认那两家银行，也不会降低相关债务。

另外此次借款是以盐税、关税为抵押，也就是说当时中国的盐税、关税受五国银行团管辖。每年获取的相关税款，在北洋政府偿清当年债务（包括庚子赔款）后才会递解国库。如果政府无法偿债或付息，银行会从税款中直接扣除支付。

最后由于债券的特有属性（可在不知会债务人的情况下通过交易变更债权人），因此善后大借款约定的付息就不会认银行，只认债券和对应的息票（每张债券附有94张息票）。只要债权人能出示有效票据，就予以利息兑付和本金偿还（最后一次付息时偿还本金）。

因此北洋政府即便是想停付那两家银行的“借款”，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例如1921年北洋政府都财政破产了，当年善后大借款的利息一样正常兑付。

注：1921年北洋政府教育部为了发工资，甚至将明清大内档案当废纸大量出售，鲁迅为此事写了杂文《谈所谓“大内档案”》。

不过1939年情况变了。因为中日战争的全面爆发、大片国土以及沿海地带被日寇占领和封锁，国民政府的财税也枯竭了。没了盐税、关税，银行想代扣也扣不出钱来。所以从这一年开始，国民政府正式违约停付了借款。

从1913年到1939年的26年间，中国针对善后大借款已累计支付3600万英镑，约占原定本息的53%。

1939年以后由于抗战和二战的进一步扩大，加之后续的内战，善后大借款的偿付也就一直未恢复，直至1949年新中国宣布废止一切不平等条约。因此善后大借款被普遍认为，从1939年就从事实上被终止了。

注：国民党退出大陆后立法规定，“民国三十八年以前在大陆发行尚未清偿之外币债券及民国三十八年黄金短期公债”在国家统一前不予处理。

不过也不能说1939年之后就没有再实际处理过善后大借款。

1987年6月5日，为解决两国历史遗留问题并进入英国金融市场，中英两国政府正式签署了《关于两国历史遗留的相互资产要求的协定》。

该协定约定，中国向英国支付2346.8008万英镑，英国向中国支付380万美元。目的是终结两国公民对对方的资产、包含债券在内的旧外债的索偿要求（此后相关索偿转由各自政府负责）。

中英两国签订这个协定后，美、法两国的相关债权人也要求中国政府对等偿还。虽然政府表示概不承认，但这个变故让善后大借款的借票在债券市场未被投资人认定为无意义死账，仍在挂牌交易中。

例如巴黎证交所编号为QS0018236107的债券挂牌名称为“CHINE 5% 1913 REOG”，只是价值大不如前。如面值20金英镑（约146g黄金）的债券，现在的价格仅为十几欧元。

这又何尝不是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