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勤：生命大同

2023 年 6 月 30 日，知名华人艺术家萧勤先生在台湾的家中去世，享年 88 岁。

此文敬萧勤，希望能有更多人能知道他、感受他的艺术、理解他的艺术理念。毕竟，生命短暂，惟有艺术长存。

第一次见萧勤是 2018 年上海中华艺术宫举办的萧勤在中国大陆的个展“回家”，在之前并不知道他，看了展览才惊呼其作品的出色与动人。

第二次遇见萧勤的作品 2021 年北京松美术馆的“宇宙人萧勤”，比之前几年更多了一份对痛失挚爱的伤痛和超越生死豁达，这一次看后就很感动，尤其是那幅献给早逝女儿的《超越永久的花园》，站在画面前无以名的、连绵不绝的震撼，那种深知生命并不会永垂不朽，但也不会彻底消失，于是我们终会“将在宇宙再见”。

✦ 松美术馆“宇宙人萧勤”展览现场

✦《超越永久的花园-2》 140cm × 280cm 1993

如今，萧勤去宇宙和他女儿相会了。

萧勤先生 1935 年出生于上海，其父萧友梅是辛亥革命的功勋之一，也是上海音乐学院创办人之一。青年时代留学去欧洲学习艺术，此后就在欧美旅居了 60 余年。

然而萧勤还是一位被主流美术史忽视的，对 20 世纪中国现代艺术发展具有非常重要的典型意义和启示意义的艺术家。作为“东方画会”的发起人，萧勤于 1961 年在米兰发起“庞图国际艺术运动”，是现代艺术史上重要的理论家与活动家。

✦ 东方画会成员与李仲生老师，右二为萧勤。（图源：中华艺术宫）

萧勤虽然走的是抽象艺术的道路，但他的画面结合中国古人的禅意是很好理解。现在很多青年艺术家的抽象艺术也是在走此类“极简”风格，建议可以多看看萧勤老师的作品。

✦ 《光之跃动-5》 140cm × 110cm 布面丙烯 1963

萧勤早在上世纪 50 年代开始探索和创作抽象艺术，但他的抽象是东方式抽象，融入了禅学，并与现代艺术相结合，发展出极富个人特色的艺术风格和创作视野。

他一直都在走抽象主义的道路，但并非为形式而形式、为风格而风格，而是希冀通过艺术来表达不同文化的印记，弥合文化隔阂的鸿沟，至少在艺术的世界里，东西方文化融合的可能是无限的。尤其是他更希望是把东方文化带到西方，在那个前社交网络时代，让西方人能多了解一些中国的文化。

✦《缘生-2》60cm × 50cm 布面丙烯 1964

在上世纪 60 年代，萧勤开始对禅道、道、老庄思想产生兴趣，寻求中国文化传统中的养分。这其实也是每个深入创作的艺术家到了一定阶段都会面临的议题——禅、道、老庄；人生、自然、宇宙。

在这一阶段，萧勤开始探讨虚与实、阴与阳的概念与意境联想，并尽力在创作中保持“减法”“留白”等技法，使笔触和色彩显得自由，既有张力激情又有平衡的秩序美感，就是一种“二元性”的哲思禅意。

✦《炁之源-3》 40cm × 60cm 布上墨水 1962

✦《炁之源-4》 40cm × 60cm 布上墨水 1962

这一线索就指引了萧勤之后持续至今的创作方向必然是向内心求索相生万物的世界，向外探寻生命的意义与自然物理的规律探索。

因而，萧勤并未走向 20 世纪以来西方现代艺术的虚无主义和后现代艺术的消费主义、多媒体艺术，也没有滑入理论窠臼从观念去探讨老庄哲学和存在论，他依然坚持自己的创作，一直拿画笔在画。

萧勤的艺术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理念是“Punto·点”——1961 年，萧勤与意大利画家安东尼亚·卡尔代拉拉（Antonio Calderara）、日籍艺术家吾妻兼治郎（Azuma Kenjiro）、东方画会创始人李元佳共同发起“庞图（Punto）艺术运动”，他们提出的理念是“点，艺术往何处去”——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众万象》 96cm × 75cm 纸上丙烯 1979

前两年萧勤基金会曾经开过的一次学术研讨会，会中萧勤亲自重述过运动宣言：

“观念的纯粹性及创作的理由，是在于了解‘无限’中之「有限」的条件，其思想的现实性及对生命真谛之领悟。《人》即是在无限宇宙中之有限的条件，艺术工作者应是人类的精神先知及其思想的代言者；因此，他对思想的探讨、精神的追求及生命之领悟，应领先于他人；这样他才能将之传送给别人，为人类精神进化尽一份天职。”

✦《炁之始-6》 90cm × 110cm 布面丙烯 1983

“庞图”在意大利文是“点”的意思，是西方艺术中最小及基本的视觉元素，并巧妙地呼应了中国哲学对“点”的观点。于中国哲学而言，“点”则象征万物的起源和终结，阐述了古代智慧的“万法归宗”。

2018 年，时年 83 岁的萧勤回到了家乡上海，在中华艺术宫的邀请下举办了一场名为“回家”的展览，亲临开幕式的他以一句“阿拉是上海人”开场，并宣布将把他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品 80 多件捐给上海收藏，其中包括最重要的作品《大同》——“因为我觉得中华民族最后一定是大同，而且会领导世界走向大同”，他还说“我从来没有老过”，他说的时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这句俗套的网络鸡汤语其实背后是不忘初心的可贵赤子之心，多少人仰慕却做不到。

✦ 2018年3月，“萧勤回家 艺术大展”开幕式现场，萧勤与嘉宾一同为收藏作品揭幕（图源：中华艺术宫）

其实萧勤作为革命功勋之后，虽常年旅居海外，但也一直保持着与祖国的联系，尤其是以华人的身份积极参与中国与国际间的文化交流活动。早在 1996 年第一届的上海双年展，萧勤就有参加；彼时他与时任上海美术馆馆长的方增先先生是好友。萧勤还在台湾高雄成立了基金会，一直致力扶持华人青年艺术家的发展。

✦ “萧勤回家 艺术大展”展览现场（图源：中华艺术宫）

举办“回家”展览是在上海美术馆迁入中华艺术宫之后，时任执行馆长的是李磊先生。近日，笔者也对李磊先生做了采访，请他回忆与萧勤先生的缘分伊始以及展览的筹备幕后故事。

李磊先生表示，萧勤先生从改革开放初期就与上海有着良好的关系，进入 21 世纪后彼此的联系就少了，也许是老人家长期生病，每周要做两次血透。直到 2017 年左右，李磊的好友许剑龙先生谈起是否可以给萧勤先生做一个回顾展，李磊立刻表示欢迎萧勤先生“回家”。在中华艺术宫萧勤先生找到了家的感觉，毅然将其 80 幅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品捐赠给中华艺术宫，这也是一种叶落归根的方式。

✦ 萧勤《大同》，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藏（图源：中华艺术宫）

✦ 《飞跃》 布上亚克力 100cm × 80cm 2000和2012（图源：中华艺术宫）

李磊亦惋惜亦感叹，生命易逝，而好的作品能一直流传。这也是当初自己工作的意义所在，作品留下不仅仅是为了展出，更是为了给后人留下指路的标记。

✦《自画像》，纸上水墨，32x20cm，1955

在本文行将结束之际，想分享萧勤先生对如何承继中国绘画的优秀传统文化并走向现代化道路的经验，他曾提出六点建议：

1、建立起“勇于创作”的观念；

2、能深刻体会艺术家本身所处时代的精神，并直觉到未来时代的精神；

3、不但要消化自己的传统，且要吸收融化世界艺术经验（包括各时代）；

4、认清艺术创作的世界性趋向是必然的；

5、站在人文学的立场上，回顾研究民间乡土艺术；

6、避免无谓的细节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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