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在美国为什么依然是个好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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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郑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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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哲学家、国际著名中国哲学学者、美国瓦萨学院詹姆斯·门罗·泰勒哲学讲席教授与哲学系主任，中国武汉大学哲学学院讲席教授万百安（Bryan Van Norden）所著的《哲学的价值：一种多元文化的对话》一书，用相当的篇幅探讨了中国哲学的价值所在，指出美国和欧洲院校哲学院系应当更为重视中国哲学。

这本书的另一大看点是，书作者探讨了哲学、哲学专业、哲学家在当下社会的价值所在。我们当下很关心的一个问题是：

哲学专业能够让人谋生吗？

哲学专业究竟是不是只能让家境富裕的孩子专攻的专业？

其实，这个、这类问题不仅在今天的中国，在美国等其他国家也引起了持久的讨论。2016年，美国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辩论中，马可·鲁比奥不无讽刺地说，“电焊工赚钱比哲学家多，因而我们需要更多的电焊工和更少的哲学家”。

万百安说，马可·鲁比奥说的不是真的。在美国，电焊工起薪年薪是37000美元，而哲学本科毕业生平均年薪是42000美元；工作10-20年，焊工每年赚取53000美元，哲学专业毕业生平均每年能挣82000美元。

万百安说，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劳动力市场需要多少的哲学家和电焊工，说到底是供求关系的贡献。他自己的学生在从哲学专业毕业后，报考法学研究生的平均成绩也要好于其他专业毕业生。研究生的GRE语言和GRE分析写作的平均成绩比较中，美国哲学专业考生的成绩也最好。而且，在美国，哲学专业毕业生考入医学院就读研究生的概率，要比其他专业甚至生物、化学等其他任何专业都要高。

在美国，哲学毕业生可以成为银行家，如摩根士丹利总裁罗伯特·格林希尔，对冲基金创始人唐·布朗斯泰恩、投资大亨亨利·索罗斯、卡尔·伊坎。可以成为企业家，如时代华纳的CEO杰拉尔德·列文、贝宝的联合创始人彼得·希尔、维基百科的联合创始人拉里·桑格。可以成为政治家，如里根政府时期的美国教育部长威廉·贝内特。捷克、加拿大等国都出现过哲学专业背景的领导人。万百安还列举了哲学专业背景的一众知名作家。

有人可能会说，每个专业都能涌现出杰出代表，哲学专业出现过杰出人士并不代表这个专业拥有光明的前景。这个质疑当然说得没毛病。问题是，按照万百安的说法，美国以及欧洲院校哲学学科的价值是特别擅长讲授人文教育的三R：阅读、写作、推理。书中援引哈佛医学院教授大卫·希伯威格的话说，

“哲学已经告知并提供了我所做一切事情的方法论。如果你可以理解康德的一个句段，把所有的想法和条款罗列在你的头脑中，那么你就可以弄懂绝大部分问题了。如果你会提取和概括，提出潜在的假设或上级原则或论证论据的含义，那么你就能识别和解决无数领域的问题”。

当然，《哲学的价值：一种多元文化的对话》书中也指出，并不是主张所有人都去主修哲学，但是要看到哲学课程独有的对于阅读、写作、思辨、推理技能的训练，有益于涉足不同专业、职业。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美国一众杰出院校的哲学院系的毕业生培养质量，培养方式，很可能与国内很多院校的哲学院系存在比较大的差别。这也是我们很少听说国内的哲学专业毕业生考入医学院、法学院攻读研究生并最终成为其他学科领域专家的原因。

有意思的是，书作者还提及一位工科生的原话（质问），“为什么要求工科生必须去学文科课程，而不是去学另外一门工科课程来帮助他设计一座不会垮塌的桥梁？”

这位工科生工作多年后告诉他。首先，一个工科生如果少学一门课程，其设计的桥梁就会垮塌，那么距离毕业就远得很。其次，学业专业技术时，最先进的知识在不断变化中更新，在校所学的内容在毕业后就将被淘汰，最终与毕业生就业从事的工作无关，但是通过文科课程包括哲学课程，可以学会最为基本的阅读、写作和推理。并且，如果毕业生最终有机会在政界、企业界、投资界出任较高的职务，那么其工作将更多地涉及法律责任、社会伦理等方面的议题，而不是仅限于技术。

即便如此，很多人恐怕还是认同马可·鲁比奥的观念，那就是即便哲学、哲学家、哲学专家有一定的存在价值，但似乎没必要太过强调，也无需太多。

这其实恰恰就是前几年特朗普为代表的美国保守右翼、民粹化保守派的观点之一。美国民粹化保守派相当程度上笃信反智主义，也就是一切回归到实用，讥笑宏大无用的命题，甚至嘲笑知识、理论本身。今天的美国保守派政客，经常摆出的姿态就是主动扮演“傻白甜”，驳斥知识渊博、学术卓越、从政经验丰富、聪慧敏锐、有某方面专长的人，拒绝理性辩论，在演讲中使用尽可能简单的词汇、句式。

《哲学的价值：一种多元文化的对话》书中指出，美国共和党曾经是思想深刻的知识分子政党，最著名的代表就是林肯、泰迪·罗斯福、胡佛、艾森豪威尔、尼克松、老布什。但电影演员罗纳德·里根开始成为共和党象征以后，这个政党主动贴近反智主义，经常抨击进化论，认为科学与宗教信条格格不入并据此要求取消对前者的支持拨款。

这也是为什么在共和党推选总体候选人的活动中，会公然出现要求在“电焊工”和“哲学家”之间选边站的言论。《哲学的价值：一种多元文化的对话》书中认为，这样的反智主义是最糟糕的精英主义，因为其最可耻的一点就是要求选边站，为什么哲学家不能同时是个电焊工呢？为什么电焊工不能学习哲学呢？

“在民主社会中，哲学课程不是思想奢侈品，它们不应该是富人的特权。哲学属于任何一个有智慧，愿意欣赏它的人，无论他是电焊工的儿子还是首席执行官的儿子。学习哲学使人们成为视野更开阔的、更有思想的公民，更乐于接受他人不同意自己观点的事实，更不容易受到他人的操纵和欺骗，更愿意诉诸讨论而不是暴力”。也就是说，哪怕不刻意选择哲学专业，年轻人选择了其他专业、职业，也有必要主动贴近哲学，获得必要的滋养。

2016年美国共和党参与总统候选人竞逐的八个人中，其中七个学的都是文科专业，包括马克·鲁比奥自己，也是政治学专业毕业，其他人分别是心理学、哲学、拉美研究、公共政策专业的毕业生，另外剩下的一个是经济学专业毕业的企业家：曾将多家公司搞破产，经济繁荣时期损失了近十亿美元，那就是唐纳德·特朗普。美国选民最终也选择了这样一个“懂实务”的企业家作为自己的总统，换来了什么样的结果，也是很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