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马斯金来华讲座全实录：机制设计理论及应用案例

2023年6月17日下午，“诺奖大师进校园”学术分享活动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良乡校区顺利举办。2 00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哈佛大学经济及数学系终身教授埃里克·马斯金（Eric Maskin）作题为“机制设计导论”的学术讲座。

本文根据马斯金教授现场发言整理，我们特分享如下，以飨读者。

机制设计理论及应用案例

今天下午我的分享将主要介绍一下我创设的机制设计理论。我会更多通过几个非常具体例子的阐释，向大家介绍机制设计理论主要实现什么样的目的。

我认为机制设计理论有点像经济理论当中的工程学部分，大多数经济学家关注的是现有的经济体制，例如市场、企业，他们尝试去解读和预测这些机构产生的结果，也就是所谓正向的或者说预测性的经济学研究。这个工作本身当然非常重要，但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则是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我觉得机制设计是一种逆向工程，我们从想实现的结果，即设定的目标出发，然后进行逆向工程，思考应当设计什么样的体制机制才能够实现这些既定目标，当然我们也想了解这些机制应该以什么样的形式来呈现。机制设计实际上是一种规范性的或者说一种描述性的活动，是我个人比较喜欢的经济学中的一个领域。

我刚刚给大家介绍的东西可能非常笼统和抽象，大家可能感受还不够真切，后面我给大家举几个实例。首先，我们先看一个分蛋糕的例子，假设有一块大蛋糕，我们要把这块蛋糕分给艾丽斯和鲍勃两个小朋友，这时就要设计一个机制，让每个小朋友觉得他拿的那一块至少不小于另外一个小朋友的。如果实现了这个目标，我们就会说您对这块蛋糕进行了公平的分配。

现在问题就来了，通过什么样机制来实现蛋糕的公平分配呢？当然如果孩子看蛋糕的视角和你的视角完全一致，这个问题就非常简单，从你眼中公平的视角，把这块蛋糕100%的从正中切两块，每个小朋友都觉得拿到的就是蛋糕真正的一半，这个问题就解决了。但现实当中孩子的看法和家长的看法往往是不一样的，你觉得进行了公平分割，但是鲍勃可能觉得艾丽斯的那块比他大，因为他的视角是分割人没有办法把握的，所以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这时问题就出现了，你希望实现公平的分配，但是又没有足够的信息知晓孩子们怎么看待蛋糕，缺乏关键信息就无法实现公平分配，我们就要做一个机制设计或者说程序设计来实现公平分配的目标。

我给大家一个非常简单但非常有智慧的解决方案，它体现了机制设计的精髓。解决方案就是这块蛋糕不要自己来切，把刀递给其中一个孩子，比如说让鲍勃去切，鲍勃切完蛋糕之后，让艾丽斯先选，剩余那块就给鲍勃，也就是一人分一人选。我认为这样一种机制实现了公平分配的目的，为什么这个机制行得通呢？因为鲍勃在切蛋糕的时候，他一定会从自己的角度尽可能地切出两块完全等同的蛋糕，如果切错了或者切偏了，艾丽斯肯定选大的那块，那鲍勃就拿到小的那块，所以他就会尽可能精确地来切蛋糕，从他的眼里艾丽斯无论选哪块他都是不亏，艾丽斯也不会有任何的异议，因为她先选嘛，从这个角度我们就解决了问题，蛋糕的分配应当是公平的。当然大家会觉得这个案例可能有点太简单了，但是这个案例的内涵已经足够丰富，能够体现出机制设计的一些关键要素。

第一个关键特征就是机制设计者不会事先知道哪一个结果是最优的。如果蛋糕自己来切，你觉得是公平地切成了两块但是你并不能确定孩子们的看法。你通过一个机制间接来处理这个问题，让鲍勃和艾丽斯两个小朋友去找到最优的结果。当然这个里面还有一个使问题更加复杂化的因素，你和参与者的目的可能不一样，你作为机制的设计者的目的是要公平地分配蛋糕，鲍勃和艾丽斯的目标是尽可能要拿大一点的蛋糕，也就是说你所使用的机制必须能够不仅反映出自己的目标，也要反映出参与者的目标，学术当中的话语就是必须与激励机制相融。

我们来看第二个更复杂一点的案例。从全球经济学角度来说这个问题可能更加重要。25年前，各国政府意识到在政府垄断控制无线频谱频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当时电信公司崛起，开始推出移动电话、基于卫星的电视节目，而且也开始使用很多电子设备，这些设备都要使用无线电频段，这时政府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无线电频段的使用权转让给通信电信公司，很显然对于整个社会来说这样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设想一下有一个特定的无线电频段，这个频段的使用权是通过许可证去授权的，很多公司都会感兴趣。对于政府来说，目标是把这个无线电频段的使用许可权给到对这一个频段实际估值最高的公司，如果这家公司对于无线段频段估值最高，那么对于社会带来的贡献就会最大。这里的难题就是政府并不知道每家公司对于许可证的估值是多少，因此不知道最优结果是什么。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机制能够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呢？最简单的机制就是政府逐一地向每家公司询价，问每个公司对于许可证的估值是多少，然后把这个许可证授权给估值最高这家公司。这个机制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缺陷，就是公司会认为报价更高更容易获得许可证，带来的结果就是所有公司会夸大他们的报价，对许可证估值最高的公司最终并不一定能够拿到许可证，因为也许他夸大的程度不是最高的。这个问题看起来比较简单，但是过于天真的机制设计不会奏效。

我们也可能尝试用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机制，比如说我们设计一个竞价的模式，让公司来竞标，要求每个公司用报价来表示为了获得这个许可证愿意支付多少钱，让报价最高者得标，胜出者按照它的报价来支付。这个机制比前面提到的机制更好一些，这种情况下公司不会再夸大报价，如果我是其中一个竞标公司的话，对于我来说，这个许可证如果值1000万，我肯定不会报1200万，如果最后报价1200万赢得这个标的，我就得付1200万，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的，所以公司不会夸大报价了。这样的机制下公司会受到新的激励倾向于降低自己的报价，我如果是一家公司，觉得这个许可证值1000万，如果出价1000万，得标之后对于我来说净收益为零，我会倾向于在报价的时候低于1000万，才能够留有利润。结果就是所有的竞标公司都会倾向于降低价报，无法保证中标公司是对许可证估值最高的公司，所以这样的机制也是行不通的。

讲到这里，大家就会想到底有没有真正行得通的完美机制，让公司既不会夸大报价也不会过低报价呢？答案是肯定的。这个方案是由经济学家威廉·维克瑞（WilliamVickrey）60年前提出来的，他也因为提出这样的机制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他提出的机制是一种非常简单的解决方法，但是非常有智慧，也非常有效。这里给大家介绍一下维克瑞提出的解决方案。这个机制还是以竞标的形式要求每个公司进行投标，出价最高者得标，但是胜出的这家公司不需要按照自己的出价去支付，而是要求中标方按照第二高的报价支付。比如，三个竞标公司分别报1000万、800万和500万，报1000万公司的公司中标，但它不需要付1000万，只要按照第二高的标价800万支付就好了。我认为这个机制能够解决问题，能够让许可证交到对这个许可证估值最高也最重视的公司手中。在这个机制中，公司不会再有动力去降低或者以低于自己实际估值报价了，即使他报价高也没关系，因为他不用支付自己的出价，而是按照第二高的报价来支付。如果我是一个参与竞标的公司，我觉得这个标的值1000万，我报900万的话，我也不需要付900万，而是按照第二高的报价付800万就可以了，我进一步降低自己的价格也没有意义了。但是如果我报得过低的话，是有可能失去这个标的，比如说我觉得值1000万，而我只报900万，如果有别的竞标公司报了950万，那么我就没有办法中标了，我会觉得很遗憾，因为如果按照我自己实际估值报1000万的话，就胜出了，所以在这个机制下故意降低报价将不再是一个有利的做法。与此同时，在这个机制中公司也不愿意去过高地报价，比如说，如果对我来说值1000万，我要报1200万，设想一下另一家公司报了1100万，我虽然能够胜出，但我还是会觉得遗憾，因为我要按照第二高报价支付1100万，对我来说还是太高了，过高报价对我也是不利的。这个机制中最合理的做法就是按照自己认为的真实估值进行出价，每一个竞标公司都会这么做，这个机制之中依然是出价最高者得，中标的公司就是对许可证估值最高的公司，这也恰恰是政府想实现的目标。

刚才我举的例子其实只是机制设计的冰山一角，机制设计其实是引出了一系列的经济的问题，当我们不管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发现没有办法去依赖一般的市场找到想要的答案的时候，就是机制设计出场的时候了。我再给大家举一个金融市场的例子。金融部门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职能就是为企业家好的创意、理念提供资金支持，通常来说金融机构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创意进行估值，然后给这些企业家、创业者提供贷款，让他们能够把自己的理念转化成为现实。但现实中情况会更加复杂一点，因为通常来说一家银行没有足够的资金把所有好的创意全都纳入到自己的项目里提供资金支持。银行通常会从别的银行贷款，把借来的资金汇总到自己的手中，然后再用于支持企业家、创业者的想法，这也就是加杠杆的过程。银行通常会使用非自有的资金去做贷款，也就是在加杠杆的情况下做贷款，杠杆本身其实是一件好事情，对于银行来说是有利的，因为银行通过杠杆的形式来贷款比普通的贷款能够获得更高的收益。同时对于经济来说也是有利的，因为有更多的创意能够得到资金的支持。

但是杠杆本身也是有问题的，杠杆放大银行收益的同时也放大了风险。银行发放贷款支持的商业点子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如果把贷款发放给一个企业家，他的业务最后失败了，那他就没有钱来还贷款，他如果违约的话对银行是件坏事，同时对其他发放贷款的银行来说也是坏事，因为这家银行贷款资金从其他银行同业里边拆解过来的，他的负效应通过杠杆被放大了。发放贷款的这家银行就会考虑发放贷款的对象是否能如期还款，如果违约的话，不仅自己资金会有问题，其他出资银行也会出问题，发放贷款的时候可能这家银行对外部效应考虑没有那么全面，由于外部效应的存在，金融市场必须接受监管，我们就需要制定一种机制，避免银行贷款的杠杆过高，这样金融市场才能够顺利地运行。

另外还有一个领域，外部效应非常关键，我们也要用机制来进行管理，就是气候变化。气候变化和全球变暖出现的原因是我们向大气排放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导致全球温度上升，可能最后带来灾难性后果。气候变化也是有外部效应的，如果一家电力企业烧油来生产电能，同时排放二氧化碳，导致全球温度上升，但是这个后果不是这家企业来承担，温度上升的后果其实对这家企业的影响微乎其微，也就说企业对整个地球产生的负面效应不用特别操心。这个问题只能通过机制设计来解决。我们要签署国际协定、气候变化的协定，这个协定相当于一种国际机制，每一个国家都要承诺按照二氧化碳排放的限制来行事，如果我能够遵守这样一种自我施加的限制，其他国家应该也能做到。首先这个协定要谈下来，大家也愿意签，并且按照这个协定来做事，怎么保证这一点就得要设计机制，这个机制恐怕是当今世界面临的最重要的一个机制设计问题。目前这个所谓国际协定谈成什么样子我们并不知道，目前大家签了一些国际协定，并没有解决气候变化的问题，这个问题目前还在解决过程当中，但是我有信心未来应该能够实现这个目标，核心还是要通过机制设计来实现。

我今天的分享就到这，感谢大家听我的分享，谢谢！■

入群了解更多经济学观点与前沿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