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辛弃疾和黄庭坚戒酒失败，写下两首风趣滑稽的词，令人拍案叫绝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平生。

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酒，承载了无数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千百年来，对于很多诗人来说，得意时要喝酒，失意时也要喝酒，悲哀时更要喝酒，实在是人生不可缺少之物。

但爱饮酒也容易损伤身体，更容易误事，所以不少诗人也屡次表达要戒酒。比如最早沉迷美酒的诗人陶渊明，挥笔写下了句句带“止”的20句长诗《止酒》；苏轼被贬黄州，弟弟苏辙劝他戒酒，为他诵读《止酒》诗，苏轼决心戒酒，并表示“从今东坡室，不立杜康祀”。

当然，诗人戒酒往往都只是说说而已，陶渊明和苏轼都没有戒酒成功。

杨万里说自己年轻时“平生死爱酒，爱酒宁弃官”，但后来肠胃不好，喝完酒容易腹痛，决心“锐欲绝伯雅，已书绝交篇”。然而一首诗没写完就忍不住了，表示想到没酒喝就要发愁，表示“不如且快意，伯雅再遣前。来日若再病，旋旋商量看。”

辛弃疾和黄庭坚也都曾经立志戒酒，然而最终还是忍不住破戒，还写了词替自己辩解。

一起读读吧！

辛弃疾年少时饮酒自有一段豪情，然而南归之后一直无法实现胸中抱负，更多的便成了借酒浇愁。

他“醉里挑灯看剑”，他“独立苍茫醉不归”，他表示“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甚至在松边醉倒闹了笑话，“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闲居瓢泉时，56岁的辛弃疾身体大不如前，终于决心戒酒，还写下了《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平居鸩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这首词赋予酒杯人格化，诗人对他絮絮叨叨，读来意趣十足。

明明是自己贪杯，偏在标题中就开始责怪酒杯，“戒酒杯使勿近”，怪它靠近自己。

然后，开篇便以教训的口吻对酒杯发号施令：“酒杯！你过来！到我面前！”

“老子今朝，点检形骸”，老夫今天要好好数一数，因为喝酒身体遭了哪些罪！

“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因为饮酒过度，导致喉咙干渴，如同烧焦的锅一样。现在年纪大了，还患上了嗜睡的毛病，打起呼噜来像打雷一样。

诗人用了夸张的手法，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因酒致病的状态，使他的责怪有理有据。

诗人责怪酒杯，酒杯也不甘示弱地进行了反驳，“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

你看看古今最通达的饮者刘伶，他曾经说过，死在什么地方，便可以在那里直接就地埋了，何等的潇洒自若！

刘伶是是“竹林七贤”之一，也是出了名的嗜酒如命，他出行时常常带着一壶酒，命仆人扛着铁锹跟着。旁人好奇，他道：“要是死了，就直接埋了。”

想必这样的刘伶，是酒杯心中最深情的知己，最难得的朋友。

所以他对稼轩说：看看人家醉生梦死，老辛你真应该跟他学学！

“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听完酒杯的自述，稼轩忍不住感叹：我以为咱们是知己，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可真是薄情寡恩啊！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平居鸩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

接着，诗人又开始反思，有了歌舞为媒介，酒就像鸩毒一样，令人疯狂着迷又痛苦难捱。

何况没有爱就没有怨恨，世间之物即使再美好，喜爱过度也会变成灾难。

这几句诗不仅写出了酒的危害，更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越是美好的东西越令人着迷，而无论什么事，一旦沉迷过度便会令人失去自我，进而危害身心。

“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

想到酒的危害，稼轩慎重地对酒杯警告，“快走吧，快离开我，不要停留。否则即使我年老体衰，仍然有力气把你摔碎”。

而酒杯又是如何回答的呢？它对着稼轩拜了又拜，然后诚惶诚恐地说，“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既然你赶我走，那我就走，但只要你有需要，我一定会再回来！

最后一句颇有意味，酒杯虽然表面上惶恐乖顺，实则暗藏狡黠，仿佛心中笃定诗人过不了过久便会破戒，再次把自己请回来。

果然，时间没过多久，辛弃疾戒酒失败，还借口是朋友光临，还随身带了美酒，自己不得不喝。

喝完写下了《沁园春·城中诸公载酒入山，余不得以止酒为解，遂破戒》替自己辩解：

杯汝知乎，酒泉罢侯，鸱夷乞骸。更高阳入谒，都称齑臼，杜康初筮，正得云雷。细数从前，不堪余恨，岁月都将麹蘖埋。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 君言病岂无谋。似壁上，雕弓蛇暗猜。记醉眠陶令，终全至乐，独醒屈子，未免沈灾。欲听公言，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覆杯。还堪笑，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

这次开口，语气便温和柔软了许多，“杯汝知乎，酒泉罢侯，鸱夷乞骸。”

“酒泉”是传说中涌泉为酒的地方，“鸱夷”意为盛酒的革囊，“乞骸”是指自请退休。

“更高阳入谒，都称齑臼，杜康初筮，正得云雷。”

“高阳”是古代地名，秦末郦其食生于此地，他曾在拜谒刘邦时，自称是“高阳酒徒”，后用来代指因嗜酒而放荡不羁的人。

“齑臼”指用来盛装和研磨调味料的器具，《世说新语·捷悟》中有个猜谜的故事，称其寓意“辞”字。

杜康是夏朝国君，是传说中的“酿酒始祖”，被后世尊为酒神。

“初筮”，指筮仕，古人将出仕，先占卦以问凶吉。

“云雷”，出自《易经·屯卦·象》，是下雨的征兆，代表困顿初生，如果继续行动就会遇险。

稼轩表示酒泉已经罢官，酒囊已经退休，酒徒已经辞别，连酒神祭祀都看到遇险的征兆。

他用了一系列的典故，细数自己戒酒以后的坚定，还感慨“岁月都将麹蘖埋”，从前的时光都被酒所掩盖。

然而，为什么又要破戒呢？

“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

提壶沽酒，提壶为鸟名，因啼声如“提壶”而得名。梅尧臣《禽言》：“提壶卢，沽酒去。”

因为朋友奉上了好诗，就像提壶鸟买酒来劝，再三劝他一起喝一杯。

稼轩再次连用陶渊明、屈原、晋元帝司马睿等典故，给自己放弃戒酒找借口。

“记醉眠陶令，终全至乐，独醒屈子，未免沈灾。欲听公言，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覆杯。”

陶潜醉眠自乐、布衣终老，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却身遭横祸，溺亡江中。

晋元帝司马睿嗜酒，但能接受王导的劝告，饮最后一杯后便将酒杯翻覆，从此戒酒。

稼轩表示朋友劝解之前，自己就像司马睿一样戒酒之心坚定，但朋友跟自己说了陶渊明和屈原的故事，让自己颇感震动，愿为老朋友的盛情相劝而破戒饮酒一醉。

辛弃疾真的像一位老顽童，无论是戒酒还是破戒，都那么风趣幽默，仿佛那么多的风雨挫折从未将他内心的天真之气磨灭。

跟他有着相似幽默感的，还有苏门四君子之一的黄庭坚。

黄庭坚为了戒酒，曾经在佛前写下了洋洋洒洒的《发愿文》，称“愿从今日尽未来世，不复饮酒……设复饮酒，当堕地狱”。

这个誓言不可谓不“狠”，而他也确实在之后的15年里滴酒不沾。

但是，在54岁的一次酒宴上，看着众人都喝得熏熏然，还让他写词助兴，他忍不住破戒了。留下一首词，名《西江月》：

断送一生惟有，破除万事无过。远山横黛蘸秋波，不饮旁人笑我。 花病等闲瘦弱，春愁无处遮拦。杯行到手莫留残，不道月斜人散。

唐代诗人韩愈曾写过“断送一生惟有酒，寻思百计不如闲”和“杯行到君莫停手 ，破除万事无过酒 ”。

黄庭坚开篇借用了韩愈的诗，却去掉了句尾的“酒”字，仿佛表达了戒酒以后，对“酒”只字不提的决心。

但这样的化用，反而让两句诗不仅极其对仗，而且韵味无穷。

“断送一生惟有”，他曾在佛前发愿，但如今破戒。如果按照当日所说，岂不是真的一生都要被酒断送了吗？

“破除万事无过”，不要怕，诗人自有破解之法。按照韩愈的说法，酒可破除万事，那发下的誓愿不也就可以破除了吗？

你看，黄庭坚为了消解戒酒的誓言，给破戒找借口，是何等的费劲心力！

那么，到底为什么会在这一次宴会上冒死破戒呢？

“远山横黛蘸秋波，不饮旁人笑我”。

席上的美人眼波流转，仿佛暗送情愫，如果不喝她一定会笑我！

“花病等闲瘦弱，春愁无处遮拦”。

你看着那孱弱的花儿，满怀春愁无处排遣，若没有酒该如何消愁？

“杯行到手莫留残，不道月斜人散。”

酒杯既然已经传到了手中，又怎能让美酒残留在杯中呢？

再不赶紧饮酒作乐，等到月亮西斜，友人散去，欢会畅饮的美好时光也将一去不返。

暮春时节，春花将尽；月落夜深，酒宴将散；诗人年纪老大，身体将朽。

三重相似的意境，无一不在劝解自己珍惜眼前的好时光，莫要如春花一般即将凋零。

黄庭坚句句不写酒，句句更不提饮酒，实则句句都是为自己破戒喝酒找借口，不禁令人捧腹。

作者：林家清欢，谢绝搬运和抄袭，敬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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