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期的研究生课上带学生读《庄子·人间世》,主要讨论《庄子》寓言与《春秋》微言之间的关系,形成了一些想法,陆续记录下来,分享给大家。这是连载之一:
心斋与素王:
《庄子·人间世》的《春秋》微言
(连载之一)
柯小刚(无竟寓)
《庄子·人间世》从孔子教颜回应对卫国之乱开始,到楚狂接舆讽孔子“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结尾,通篇充满了古今之争的紧张、时世之变的无奈,以及在时代的困境中如何自处、如何救世的工夫实践和生命智慧。
在心斋对话的结尾,孔子诉诸上古先王之德,乃至更古老的“万物之化”,以应对当世之乱,隐含了“人间世”中的“间”与“世”之间的关联,以及与之相关的天人关联。“间”的紧张和对立是空间的、平列的,它就在那里,无法弥合。“世”则是时间的、密移的,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而人竟不觉的默化。诉诸时间的默化,同时回到“万物之化”的原古和“虚以待物”的未来,以应对时代的困局,弥缝人间的分裂,也许就是“人间世”这个题目所蕴含的意义。
“听之以气”之“气”弥漫于心斋之虚和物我之间,而其“听”的过程、“集”的过程,则显然是一个时间性的工夫过程。虽然孔子告诫颜回“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但这些都还是通过听,而不是通过看。耳要被超越,听却得到贯彻和深化。恰恰是为了更精微地听,而不是为了不听,所以不能“听之以耳”。耳是听的通道,但也构成听的障碍。心亦然。心是听之所以可能的条件,但也构成听的遮蔽。故心斋之听须“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乃有所听。
《庄子》的阅读,尤须此“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的听气之解。如果以耳为道,以目为儒,以心知为儒道之分,则“听之以气”的《庄子》阅读就需要一种“徇儒道内通而外于诸子”的读法。方以智《药地炮庄》载觉浪道盛云:“六经,正告也;《庄子》,奇兵也。惟统奇正者乃能知之,乃善用之。或谓《庄子》别行于六经之外,余谓《庄》实辅六经而后行。使天下无六经,则庄子不作此书,作六经矣。”
麟与凤,世与间
《庄子·人间世》有可能是一篇隐秘的《春秋》心史。《春秋》公羊传的结尾,孔子有三叹:“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何休注:祝,断也)。西狩获麟,子曰:吾道穷矣。”人间世乱,麟来不时。孔子见西狩获麟,仿佛见到自己这一生不合时宜的征象,故连叹“孰为来哉,孰为来哉”而“反袂拭面涕粘袍”。这可能是关于孔子生平的记述中最令人动容的一刻,而《人间世》的书写,乃至全部《庄子》的写作,可能都回响在这一刻的永恒忧思之中。如果不是因为见麟而自见其道、自叹其穷,很难解释为什么在叹麟之悲中包含丧颜回、子路之痛。如果不是在“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的楚狂歌声中回味《人间世》的开头,很难听到孔颜心斋对话中“听之以气”的微言。
《人间世》开头的孔颜对话是以卫国之乱为背景的寓言,后面又讲了一个“颜阖将傅卫太子”的寓言,亦以此为背景。从《诗经·国风》的编排可知,卫之于孔子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诸侯国,而是可观殷周两代礼乐教化、文明兴衰的关键。《邶》《鄘》《卫》皆卫诗,体量庞大而居十五国风之首。蒯聩与辄父子争国之乱不只是一场普通的继嗣之争,而且是整个春秋时代礼崩乐坏的典型象征。西狩获麟前后的年月中,最突出的诸侯之乱就是卫乱。所以,《人间世》开头的孔颜对话和颜阖傅卫寓言,或许不是随意编排的故事,而是深深关联着孔子晚年对卫国之乱的牵挂,以及通过卫国的命运而关联着的天下之思。通过《人间世》及《庄子》相关篇章的阅读,也许可以找到庄子寓言与《春秋》微言的某种关联。
西狩获麟的第二年,子路在卫国之乱中结缨正冠而死。但在《人间世》的开头,不是子路,而是颜回向孔子请缨,想要去救卫国之乱。庄子的笔法自然不必征实,不过寓言而已。然而,寓言之为寓言,正如《春秋》托义的书法,必有所寓含、有所取义、有所寄托。此处庄子以颜回代子路请缨向卫,或许是庄子揣测孔子最后的遗恨,寄希望于颜回,张三世于未来,平天下于后世的微言?不然,朝向卫乱的子路为什么换成颜回?而逝去的颜回为什么还活在心斋救卫的对话中?
本来,在《论语》中,通三统而平天下的希望就是寄托在颜回身上:“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卫灵公》)“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是通夏商周三统,“乐则韶舞”是复性之原古而平天下,“放郑声、远佞人”是针对人间世的教化策略。
如同庄子“人间世”的命名,《论语》和《春秋》的政教思想同样运行在“人间”与“世”的张力之中。“人间”就是这个当代的人间,即每一个时代所当的那个时代的人间。“人间”更多是现成的空间平列,尚未展开其时间和世代的深度;而“世”则是未来,更是原古——天性所出的原古,天性所向的未来。此“原古”或“原初之古”正如《人间世》心斋对话的结尾,孔子把“听之以气”的心斋上溯到伏羲、禹、舜等上古圣王的原古,更上溯到“万物之化”的原古(“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终”),从而表明心斋之术并非某种私人性的主体状态,而是存心养性以知天的修身工夫,以及天人相与、古今通变、“世”以开“间”的人间政教之道。
然而,当《人间世》的孔子对颜回讲心斋以对卫乱的时候,在现实人间发生的事情,却只是《春秋公羊传》结尾的孔子三叹所反映的悲凉无奈。《人间世》孔颜心斋的乘物游心,与《春秋》所载的礼崩乐坏,构成了一种反衬和应答。在《人间世》中欲赴卫乱而习心斋的颜回实际上饮恨而终,未能实现老师寄予其身的平天下之望而溘然长逝;而子路不闻心斋之义而英勇赴卫,结缨正冠而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麟见于鲁,为人所获,于世不宜,而孔子因之痛哭流涕而思及颜回、子路之死,叹道之穷、世之乱、天之绝人。麟兮麟兮,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春秋》之麟,《人间世》之凤,何其同调也!
子路之死,几乎就是《人间世》中孔子告诫颜回的“必死于暴人之前”的种种可能性的实际案例。《人间世》孔颜对话的写作,很可能是庄子体会孔子的获麟之悲,总结子路之死的经验教训,同时寄希望于一个能“听之以气”的颜回以心斋治国平天下的微言。如果不是子路而是颜回去救卫乱,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颜回可以去救卫乱,那这个暴乱的人间或许还能上接“万物之化”和伏羲禹舜的原古之世,以及下开万世太平的未来之世。诚能如此,则当下“人间”之“间”亦可以“有间”而供人游刃有余矣。
听之以气,书之以气
“听之以气”是孔子教导颜回心斋的关键。心斋难知,但气并不神秘。在《庄子》和《春秋》的开篇,气都出现在最显眼的地方。在《逍遥游》的开篇,鲲鹏之化是气化的寓言,大鹏所见“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是气化之象,“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是气化的工夫。至于《春秋》,则开篇曰:“元年春王正月”,何休注云:“变一为元,元者气也,无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故上无所系而使春系之也”,是以气化开启《春秋》王道之始。
其实,春秋本身就是气,四时之气。《春秋》无事亦书“春正月”(如桓公十二年)“夏四月”(如文公八年)“秋七月”(如隐公元年)“冬十月”(如桓公元年)等,是书之以气也,非以人也。人有事,系之于春秋四时;人无事亦以四时之气书之。《春秋》系年,是以人事上系天时,非以天时用为人事记录之工具也。《春秋》十二公系年之纪,皆始于“元年春王正月”,是上系人事于天地元气之化,以天运之“世”开启人间之“间”者也。故《人间世》之所以作,或感乎《春秋》微言之微言也。《人间世》不为《春秋》作传,而别为之寓言,以《春秋》微言之意而微言之,是微言之微言也,是微言之重言也。
《人间世》孔子云:“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此正《春秋》之谓也。如果不是听之以气、观之以气、书之以气,从“元年春王正月”的天地元气出发来笔削人间世事,《春秋》何以能“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史记·太史公自序》),以拨人间之乱,以返天道之正?《春秋》无事而书春夏秋冬,是听天之气也,纪天之化也,虚以待物也,然后有事而书之则可以“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矣(《史记·孔子世家》)。笔削者听之以气、书之以气,故读者不能以人为而赞一辞也。不能以人为赞一辞,意味着《春秋》之作纯任气化,虚以待物,空加王心(素王即空王)于二百四十二年之事,以待未来之世也。
在《春秋公羊传》的结尾,孔子三悲之后,复有三乐:“君子曷为为春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则未知其为是与?其诸君子乐道尧舜之道与?末不亦乐乎尧舜之知君子也?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以君子之为,亦有乐乎此也。”此三乐无不运行在过去、现在、未来之间,即运行在“世”间。有“世”然后有“间”,有“间”然后有“人”。“世”以开“间”,“间”以活“人”。“世”,待也;“间”,虚也。有虚有待,有间有世,然后有人间世的家国天下、政教伦理生活。
而“素王”之“素”即此虚待之能虚能待也、间世之能间能世也。“素王”之“素”是动词,空之之意也;“王”亦是动词,读去声,非如名词之平声。[ 参皮锡瑞《师伏堂春秋讲义》卷上:“素王之王读去声。”(宣统元年刻本)] 历代有疑孔子素王说为僭越者,是以“素王”为现成名词,不知“素”为虚待、“王”为王(wàng)之之意也。所以,素王并不是居然僭越,自立为王,而是空加王心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笔之削之,假托天子之权,立素王之法,以待后世取之而已。素王修《春秋》,正如孔子教颜回心斋,听之以气,以至于“万物之化”的原古和“禹舜之所纽”的先世,回照当下人间的种种丑态,虚而待物,以至于万世太平的未来,给人间生活以希望。素王之待,心斋之虚,皆所以世人间以原古、世人间以未来的工夫,给人类生活带来时间深度的行动。
“唯道集虚”,唯人集事。《春秋》之为史 (如《左传》) ,人集于事而已;《春秋》之为经,道集于虚以应万世者也,故“万物之聚散皆在《春秋》” (《史记·太史公自序》) 而《春秋》本身却不过是一“虚室”而已。《春秋》寄寓微言于鲁史旧文之中,而鲁史旧文之所记,本来只是一国之史,无如《诗》《书》之重。相比于《诗》《书》《礼》《易》的煌煌大章,鲁史旧文几乎只有史料价值,远不足以成为经典 (《左传》补之以嘉言懿行,是另一回事) 。如果说《诗》《书》《礼》《易》是富丽宫室,鲁史旧文就只是旧墟。如果不是因为孔子取此旧墟以寓新义,深藏微言大义于其中,鲁史旧文之《春秋》也将如同晋之《乘》、楚之《梼杌》一样,早就淹没于历史的洪流中了。所以,孔子作《春秋》的方式,完全不同于其修《诗》《书》、正《礼》《乐》及赞《易》的方式。《诗》《书》《礼》《易》本身就很重要,本身就很“实”,本身就很“有用”,而《春秋》本文却只是因寄所托的“虚室”,读者须“瞻彼阕者”,以“生”其“白”,乃得其弦外之音。《人间世》所谓“听之以气”,正是《春秋》书法和读法的心传。
茅龙书“虚室生白”,《庄子·人间世》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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