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荷：看见被“放咸”的小镇女性

2021 年夏天，易小荷宣布经营了四年的公众号“骚客文艺”正式停更。

在《盐镇》的前言里，作家易小荷写道：“每一个走出故乡的人，或许都会在某个时刻重新打量所来之处。”对她来说，打量来处的契机是她创业失败。2021年夏天，易小荷在朋友圈发布了一篇名为《不想告别的告别》的推文，并借此宣布经营了四年的公众号“骚客文艺”正式停更。

很多朋友给她发来信息，关心起她的未来。她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是后面打算做些什么。在与一位作家友人的交谈中，易小荷说想写一个家族故事，最好能用方言，“鲜活、有生命力”的那种。友人说：“你这个计划已经说了十年，却迟迟没有动笔，不如观察一下你周围的人。”闲谈间，两人又聊到了乡镇，以及媒体上鲜有报道的一些人与事。

长期生活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易小荷突然意识到，很多时候，乡镇像一块灰色的背景板，外面的人对那里的真实生活知之甚少，而想要走入乡镇，最好的切口也许就是女性群体。带着稍显模糊的写作主题，易小荷乘着高铁回到自贡，最终抵达离市区11公里的仙市古镇。

这里和全国各地的古镇别无二致。作为游客，在仙市待上两三天，“复得返自然”的体验无疑是新鲜的。清晨推开窗，能闻见草木的香气，不远处屋檐的瓦片上立着一只只鸟，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等天色变暗，夜晚来临，古镇又归于一片寂静。

而想要在此生活，需要适应不同的差异。初到仙市时，易小荷想买些头发定型用的护理品，当地商店除了能提供啫喱水，再也找不出其他用品。那些城市中养成的生活习惯在此更是难以满足，柜台里的咖啡是三合一的冲剂，想换换口味，也只能进入那家叫做“酷逗”的汉堡店。

人们打发时间的方式则出奇一致。打麻将是当地最盛行的一项活动，无论男女长幼，只要上了牌桌，似乎就掌握了另一门通行的语言。媒体人出身的易小荷爱好读书，古镇里自然找不到像样的书店。偶有书摊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摆在地上的也只是凌乱的《农村百事通》《电工技术应用》之类的书籍。

起初，易小荷过得很松弛。她四处溜达，坐坐摆渡人的小船，在河边观察鱼的种类，太阳快下山时，也能盯着晚霞看上很久。可真正和古镇上的人产生交集后，她蓦然发现，这里的生存者，尤其是女性，无一例外都在挣扎着求生。

尔后的一年，易小荷采访了近百位当地居民，同她们一起吃饭，参加坝坝宴，看婚礼道场，并试图借此走入那些人的内心世界。她在《盐镇》中写道：“然而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在北京、上海高谈阔论女性权利的时候，她们依旧重复经历着古老时代的轮回。”

易小荷的著作《盐镇》。

“被劈开的人生”

一般情况下，镇上来了作家，乡民会本能地设下防线。讲几句村镇的基本情况已是给足了情面，难有人主动地将个人最为私密的故事和盘托出。为了结识当地人，易小荷最先到了镇上的一家饭店。当时正是疫情蔓延时，店内生意冷清，易小荷是为数不多光顾餐馆的人。她常常一边吃饭，一边和店主聊着镇上的琐碎。老板名叫黄茜，早年在外闯荡，性格开朗，又和易小荷年纪相仿，这让两人迅速熟络起来。黄茜送孩子读书、摆摊儿，易小荷也都一同前去。

就这样，黄茜和其他一些最初认识的朋友帮助易小荷打开了这个熟人世界。通过她们，易小荷结识了更多镇上的女性，其中就有媒婆王大孃。初见王大孃是在一次相亲上，当别人都在探讨着对男方的印象如何时，王大孃则在一旁和易小荷说着“人的命，天注定”。易小荷感觉身旁这个有些神神叨叨的女人很有趣，于是向王大孃提议，让她带着自己去看看仙婆——这是当地人求问人生出路的别样方式。

第二天一早5点多，王大孃敲响了易小荷的门。两人急匆匆地到了仙婆家，为了给出答案，仙婆询问了易小荷财富、婚姻等方面的问题，旁听的王大孃也成了这些隐私的接收者。回去的路上，王大孃第一次跟易小荷交了心。

王大孃说，她的丈夫是个“烂账”（四川话，指混蛋）。从年轻时起，丈夫就在外面找姘头，哪怕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也未曾有过悔改的意思。起初，王大孃还试图去现场捉奸，非但没讨来道理，反倒被丈夫追着满街打。正是从那时候起，丈夫开始了对王大孃的家庭暴力。王大孃的身上到处都是被打的淤青，她并没有去医院。一方面，是她相信神明的庇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痛着痛着，居然就好了”。丈夫把出轨归咎于王大孃肚子的“不争气”。王大孃这辈子生了两个女儿，本应诞下男婴，却因超生被强制引产了。这更让丈夫的“风流”找到了依凭，他频繁地出入卡拉OK厅、桑拿房等场所，全然不顾妻子的反应。

面对如此境况，王大孃没想过离婚，理由则是考虑到孩子的成长，于是，她又和这个男人打打闹闹折腾到老。易小荷在书里写道：“在过去的千年间，她们的母亲、她们的祖母都不曾做出这样的选择。在未来的时代，她们的女儿，还有女儿的女儿，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会无比艰难。这里是仙市，它的词典里没有‘离婚’这个词。”

离开仙市前，易小荷再次找王大孃聊天，听她讲述那些流产和引产的经历。易小荷说：“我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从头到尾她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左半边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纹，我感觉那道纹，就像是她被苦难劈开的人生。”正当易小荷心疼王大孃的遭遇时，王大孃突然起身，说了句：“我要回去做饭了。”那时候，易小荷意识到，苦难已经融为这些女性的日常了。

“弱者有时会向更弱者施暴”

后来，易小荷又认识了童慧。童慧50多岁，一生未嫁，“像个活在孤岛上的女人”。在镇上，她个性清高，很少同人打交道，外人也不敢轻易与她搭话，唯独与童慧年纪相仿的李红梅能与她合得来。

一开始，易小荷并不知道李红梅的存在，她只是征求了童慧的意见，表示自己想要写写她的故事，童慧随和地应允了。某天，有人突然跟易小荷随口提了句：“童慧有个好朋友，就像个男人似的。”

言外之意是童慧和李红梅是同性伴侣关系。易小荷问童慧：“有人说你俩是同性恋？”童慧摇摇头。易小荷说：“你是我的朋友，你跟我说不是，那我就相信你。”没过多久，童慧邀请易小荷到家中吃饭，同桌的人就有李红梅。

李红梅很是豪爽，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给易小荷斟满啤酒，并示意她干杯，一派江湖气。但在过去，李红梅并不是这个样子。和镇上大多女人相同，她在之前的婚姻里也以贤妻良母的形象示人。

然而，在与童慧生活到一起后，李红梅转变成了中性的风格，也染上了酗酒和家暴之类承载着镇上通行的所谓男性气概的习惯。某天，易小荷又到二人的家中做客。聊着聊着，童慧和李红梅争吵了起来，而争执的焦点，与镇上的夫妻并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的话语里，也尽是生活的鸡毛蒜皮。听着“你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的”“我儿子的事情，装什么糊涂”这些话，坐在一旁的易小荷深感无力。她一边听，一边在内心感慨：“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始终都要回归到生活的所有细节里去，只要是谈感情，必定会涉及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易小荷把这些情境原原本本地记录在《盐镇》一书中。很多读者在看到后，对童慧表示理解和同情，而对李红梅的那些家暴行为的反应则是愤怒。在上海的签售会上，作家毛尖提到，在日常生活里，女性是弱者，男性有时也是弱者，当一方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选择向更弱者施暴。

易小荷说：“在我的接触当中，红梅是很爱童慧的，我没有办法解决她们俩的生活问题，文学也无法解决，我只是希望，更多的读者在看到她们这个故事时，不要忘了，某种程度上红梅也是生活的‘弱者’。”

在易小荷眼里，仙市古镇的这些女性身上，有着相似的命运和痛感。

“一粒盐可以把一个人放咸”

写作《盐镇》时，易小荷把故事按照主角的年龄排列顺序。其中，开篇的主角陈炳芝生于1932年，末篇所记录的黄欣怡则生在2005年。巧合的是，头尾两位生于不同时代的主角，有着近乎相同的社会身份，坊间的人更习惯叫她们“皮条客”。

陈炳芝开“猫儿店”，收容一部分性工作者，为镇上的男人提供服务。她每单从中抽取5块钱，靠着这一“活计”，她将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黄欣怡则在夜场中做着类似的生意，打架、骗同学入行都是常事。

易小荷说：“和陈婆婆不同，黄欣怡谎话连篇，很难甄别哪个是她真实的部分。”很多次，黄欣怡都发相同内容的朋友圈：祝自己生日快乐，配图却不是她自己。易小荷问过她原因，黄欣怡的回答是：“我们这一行，经常说的都不是真话。”

在易小荷眼里，仙市古镇的这些女性身上，有着相似的命运和痛感，纵使时代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们依旧承受着婚姻与家庭的桎梏。只不过，在生活把人逼至绝处时，有人选择了活在过去，也有人停在原地。

作为旁观者，易小荷尽过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她们，给黄茜介绍工作、借钱给黄欣怡。每次做完，她都会追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我还可以出手，让她们的命运变得更好？”但思虑过后，易小荷依旧很无力，她能够做的，似乎只有写下这些女性的故事，让它们被更多人听见与看见。

书出版后，书里的有些主人公已经买了，但是似乎没那么在意。有时候，和这些人打电话聊到书的事情，对面总是能把话题调转到具体的生活中：“老师又批评儿子了”“下个年度的学费该怎么办”……

这块曾经以制盐产业为荣的土地上，流行着一句俗语：“一粒盐可以把一个人放咸。”一年里，易小荷聆听了无数被“放咸”了的女性故事，她偶尔会陷入到一种历史的虚无之中：“这个地方的人已经过去了那么多的朝代，已经换了那么多的人，这些人有一天也终会消失在这里，可是为什么她们的命运依旧是这样？”

离开“盐镇”后，易小荷经常会梦到仙市古镇。等醒来，她打开手机，翻出去年这个时节拍下的照片。照片是她的朋友用无人机拍摄的，在空中俯瞰，古镇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河水从它的周围静静流过，在河岸和乡野上，油菜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