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西班牙导演路易斯·布努埃尔，去世40年了。
这位喜欢混淆现实和幻想的导演，一生留下无数经典。
路易斯·布努埃尔
作为布努埃尔的脑残粉，最喜欢的就是他跟凯瑟琳·德纳芙合作的《白日美人》。
在这部极其私人化的电影里，布努埃尔教会观众一个道理：情色片要怎样拍，才能算得上经典。
举例来说。
在这部被誉为影史经典的情色片里，有一场堪称影史经典的激情戏。
丈夫的好朋友追求她，在餐厅打碎一只红酒瓶，俩人就当着丈夫和其他人的面，钻到桌布垂地的餐桌底下，玩起了游戏，搞得桌子晃动的幅度，比星爷在《国产凌凌漆》结尾时的猪肉案还要猛烈。
丈夫就问好朋友的女伴，他们在干什么？女伴掀起桌布一角后回答说：他手里拿着信封，里边装着百合花的种子。然后，这段戏就结束了。
这场看上去像是没发生实际关系的激情戏，为什么会被奉为经典片段？
白日美人
POST WAVE FILM
在《白日美人》里，凯瑟琳·德纳芙扮演的是一个名叫塞芙丽娜的中产少妇。她丈夫是个富有却缺乏情调的年轻医生，以至于俩人的婚姻生活虽然舒适，却在身体交流上缺乏激情。
偶然一次，闺蜜把某个朋友在高档会所做应召女郎的事，说给了塞芙丽娜，就此在她心里埋下了好奇的种子和欲望。
打听到地址后，塞芙丽娜就跑过去，主动要求成了一名高级应召女郎。
但因为只有下午2点到5点，丈夫出门接诊的时候才能出来，所以老鸨等人就把她叫作“白日美人”。
从最初的抗拒到完全的解放，塞芙丽娜得到莫大的满足与快感。
也就是在这期间，导演路易斯·布努埃尔安插了之前说的那个并不起眼、但却56年来让人念念不忘的戏码：塞芙丽娜和丈夫的好朋友，当着丈夫的面，躲在餐桌底下玩桌震游戏。
这场戏为什么被奉为经典？
说白了就是因为他把餐桌底下的事情，当成了秘密来保守。就像布努埃尔接受采访时不停强调的，他也不知道塞芙丽娜和丈夫的朋友在桌子底下干了啥。
顺着这个逻辑，重新审视《白日美人》就会发现，尽管被奉为该类型电影中的经典之作，但它并没有多少裸戏，更没有大汗淋漓的运动员式场面。
在追求谨慎的《白日美人》里，情色的东西从来都是被暗示、被影射，却从来不被呈现。
被导演布努埃尔掐掉的那一部分，需要作为观众的我们自行脑补，就像电影里那些真正性感的东西，从来都只是发生在塞芙丽娜的脑海里一样。
试想一下，如果换成好莱坞去拍这个故事，肯定会像《桃色机密》（1994）里的黛米·摩尔和迈克尔·道格拉斯那样，镜头对准他们缠斗不休的身体，以至于观众可以清晰地看清他们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和汗水。
但问题是，即便镜头拉得再近、拍得再清楚，我们也只是无法参与的局外人。
《桃色机密》（1994）
布努埃尔则不同，他太清楚不过了，大脑才是人类最发达的性器官。
所以他要在观影过程里，用不断地跳跃和留白，强迫观众主动加入塞芙丽娜的秘密世界。
只有做到这一点，观众才会懂得，为什么塞芙丽娜从头到尾都一副冰冷的表情和抽离的眼神，仿佛她从来没有享受过那件事。
因为相比于实际获得，脑海里幻想带来的快感，明显更强烈。
没落的片种
POST WAVE FILM
理解《白日美人》为什么是情色经典，也就明白了为什么现在这个类型越发没落。
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们不懂得留白和克制，以为把那点事拍得足够美或者足够诱人，就算完成了指标。
典型的反面例证就是网飞出品的“《365日》三部曲”（分别是《黑帮大佬和我的365日》、《365天：今时之欲》和《365天：明日之欲》）。
这个打着女性向标签的情色系列，尽管导演芭芭拉·比尔拉瓦斯是一名女性，但她对这类题材的理解，似乎停留在小女生看霸道总裁小说的傻白甜阶段。
很明显，她没能力在身体和欲望层面深度挖掘，索性就用黑帮、毒品、枪战、飙车等元素，来调和观众逐渐走低的荷尔蒙。
结果这个系列就成了“床戏不雅观、文戏胡乱来、武戏瞎拼凑”。
这不是好莱坞单方面的问题。
这个本来惹眼但却容易被漠视的电影类型，在全球范围内都出现颓势，因为它们总是在犯“《365日》三部曲”那样的错误，也就是不懂得克制和留白。
比如尼吉娜·赛福莱娃导演的《忠贞》（2019）、泰勒·桑德主演的《美丽的图画》（2017）、瓦伦蒂娜·狄·培斯主演的《99个月亮》（2022）、玛丽亚·萨多夫斯卡导演的《引诱》（2023）等，都属此列。
《美丽的图画》（2017）
克制和留白，不是说要遮遮掩掩。
而是要懂得调动与之相关的情绪，并不只是器官——成人小片和情色电影也是以此为界，存在一个非此即彼的分野。
成人小片是以“快感”为目标的，而情色电影更大程度上是在尽一切可能，延迟高潮的降临，让人们把精力更多地放在身体缠斗的过程里。
这是因为，情和性不同：情需要的是对方，而性需要的是对手。
双方交战的过程，才真正决定着这对关系的性质和走向，决定他们究竟要埋藏下怎样互不放过的愉悦和悲伤。
很多时候，人们喜欢把性的本质归结为爱。
这其实有失偏颇的说法。
因为在爱之外，性的本质其实还有更多面向，比如权力、霸占、利益、游戏、繁殖，或者是与现实世界的苦闷，去做对抗的一种毁灭性游戏。
就像是《白日美人》里，塞芙丽娜从别人那里享受到快乐，并不意味着她就要去爱他们。
所以当给她最大快乐的情人死去，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双腿残疾的丈夫，重新站起并朝她走来。
如果只是因为爱，《白日美人》的最后这个场景就会显得很寡淡。
但是因为性的到场，才把她意识深处那最幽微私密的堕落与光芒，笼罩上巨大的诗意，而这种诗意，正是人性何以如此的源头。
作者丨毛头
所见即所想。
编辑丨 三水 排版丨石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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