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浮桥坠车致5人遇难，曾因重大隐患被挂牌督办

事发当天游客拍照的浮桥路况。（受访者供图/图）

2023年5月16日，湖北省恩施州，一辆自驾车从网红景点浮桥坠下，致5人遇难。

事发地宣恩县政府新闻办当天通报，11时19分许，珠山镇狮子关景区一商务车从水上浮桥落水，车上载有8人，3人脱险上岸，5人搜救上岸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同日，宣恩县文旅局公布停业通知称，由于狮子关旅游区出现安全隐患需要进行紧急治理，现决定自5月16日起，狮子关旅游区暂停营业。文旅局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正在现场调查，后续会在官方公众号公布通告。

宣恩县应急治理局工作人员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有人在现场的，他那边也是一直电话在占线中，具体的详细信息，他们可能会最后信息汇总之后面向公众公布。”

当晚发出的通报显示，事件发生后，州县党委政府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带领相关部门赶往现场进行救援和处置，目前景区已暂停营业，善后事宜及事故调查正在有序开展。

“开快了才有水花”

事故发生的前一天，5月15日，周茜一家三口刚通过这座浮桥。

这座网红浮桥是狮子关旅游区重点推介的旅游项目“廊桥遗梦”。根据官网介绍，狮子关水上浮桥长度为400米，宽4.5米，可同时容纳10000人在上面行走。浮桥向自驾游客开放，车辆限定在“7座以下”“限重2.5吨以下”。出事的是一辆9座黑色商务车。

根据现场视频，周茜惊讶于它当时的速度：“我看坠车的视频，车速把桥两边是带出水波纹来的，所以我在想，它可能开得也有点快。”她说，自己卡着限速20（公里/小时，单位下同）开，水是没有波纹的，桥的浮动幅度会很小。

事发当天游客拍照的上桥处，有保安，也有循环安全广播。（受访者供图/图）

据周茜介绍，这座水上浮桥一眼就能看到头，是木板桥，上面有密集的减速带。周茜开得很慢，前后车辆也不快，不到一分钟就走完了。车辆行驶时，桥也微微晃动。但也有人会刻意开得快些，带出水波纹。“那样拍下来会很好看。”周茜说，“桥尾是没有保安的，没有在管（巡游车速）。”

大学生陈磊对这样美丽的水波印象深刻。“起伏大了，两边能有那个水波。”2022年7月，他曾到狮子关景区旅游。景区可挑选自驾或搭乘景区巡游车，门票每人120元，巡游车再加30元。陈磊四人租车，雇了当地司机开车，由于之前在旅游视频中看到过水波纹，他特意向司机询问，能不能拍出同样的效果，司机答：“要这样的话要加速。”

“开快了才有水花。”陈磊说，尽管沿路有限速20的标识，但似乎没有针对限速的治理方法。“那边就只有桥头桥尾有人看着，没什么其他的保护。”在社交平台，甚至有人专门在这一景点的攻略中写道：“限速20码，也可以开到40码体验到过山车的感觉。”

“一般不建议自家的车开进去，这个还是存在一定的风险。”32岁的恩施远足旅行社导游吴勇认为，进出浮桥最好是熟悉路况的景区工作车辆。但他也称，这一景点“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故”。

对于周茜一家来说，同意自驾有很大的吸引力，也是挑选景点的参考要素。他们带着3岁孩子，不适合长时间徒步旅游。

“景区蛮小的，我们玩得比较慢的话，可能一个多小时就玩完了。”她在狮子关景区的游玩体验很好，原本还想着发两个视频和攻略，没想到“出了这事儿”。

“九年没有发生一起事故”

这两天，前往浮桥的游客并不多，周茜和丈夫交替着在浮桥上开了两圈。

在旅游高峰期，景区会对浮桥人流量进行操纵。官微文章显示，2023年五一期间，景区以发放通行证的形式，幸免浮桥拥堵。过完浮桥后，工作人员将回收此卡。

景区也曾数次因天气原因，调整浮桥开放方案。2023年3月7日，推文显示，因景区内水位下降，所有自驾车辆无法通过浮桥，游客自驾路线由浮桥变更为仅巡游后半程路线。4月23日，同样因天气原因，景区内水位上涨，散客自驾路线调整为“仅运行浮桥环线”。

在恩施旅游这几天，周茜特意查了天气预报。恩施州气象台在事发的5月16日凌晨公布雷电黄色预警信号：估计未来6小时，本州有分散性雷电活动，雨量20-40毫米，阵风6-8级。

一名家住出事点附近的居民回忆，5月16日确有下雨，出事时，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当天游客小于说，下雨天景区车辆不多，她乘坐的是景区巡游车，按照限速20行驶，走在桥上“并没有感觉晃”。

但也有游客表示，即便是在晴天，也能感受到在桥上的起伏打滑。这名游客向南方周末记者描述，车辆行驶在浮桥时，水会打湿浮桥，司机明显会有一点打滑的驾驶感，乘客不太能感觉到。“地方很新颖，风景也很好，唯一就是浮桥总感觉不太安全。”

建筑这座“小汽车专用漂浮浮桥”的公司在官网宣传，汽车甚至可以在上面漂浮，“行驶于一条碧绿的翡翠河上，水波纹开道，左右扶栏呈波浪线上下移动，纵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魔幻之感。”上述公司负责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座桥交付9年了，“开了几十万辆车上去都没事。”他说，“以前从来没出现过事故，这次视频非常蹊跷，突然间打弯，而且不同意这种车上，只有 7 座以下的车才可以上，速度也不能太快。”

该名负责人亦称，政府调查结果未出，目前无法确定事故原因。“现在景区在调查，政府在调查。”

截至发稿，狮子关旅游区官网公布的手机号码和客服电话均未打通。企查查显示，宣恩县狮子关旅游投资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田昊林，属于自然人独资，该公司2021年报显示参保人数为12人，上述手机号码同企查查所留号码一致。

在2023年3月，景区负责人曾在接受上游新闻采访时解释了浮桥安全问题：“浮桥本身是德国的技术，过坦克用的。浮桥没有底座，是靠PVE材质的浮筒来支撑，在水的动力下，可以以柔克刚。其次浮桥本身是在一条直线的基础上进行了修改，桥夹在两座山体之间，与山体最近距离不超过1米，桥中央有钢索固定，车行驶过的时候，桥不会产生大距离的浮动。最后我们桥是有限重的，只同意2.8吨以下的小车通行。”

曾有“重大隐患”

浮桥沿线缺救生圈，邻水护栏已有破旧，这是宣恩县狮子关景区曾被指出的隐患之一。

据恩施州应急治理局官网显示，2019年以来，州安委会对在全州安全生产督查检查中发觉的一批重大隐患进行了挂牌督办，狮子关景区是其中之一，主要隐患与问题有5处：浮桥沿线未配备救生圈等应急救生设备；4台蓄电池观光车检验已于4月18日到期；景区内公路邻水护栏采纳铁艺栏杆，且有破旧；景区内公路旁山壁浮石较多：380V配电柜未与售票厅形成防火分隔。

而在重大隐患整治的几乎同一时期，名气不大的狮子关景区正朝网红景点进展。

吴勇在恩施从事导游13年，据他回忆，浮桥在2018年于抖音爆火，开始被称为网红景点：“当时有一个视频拍的是浮桥全景，一下播了5000多万播放量，莫名地就网红了。每年一说到恩施，就说到这个地方。它基本上成为了一个到恩施必打卡的地方。”

一家旅行社的工作人员曾在2019年带队到狮子关景区。他称，游客在景区更多的是“浮桥打卡”，开汽车体验“车随水动”的感觉。

2020年7月，狮子关景区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景区官微细数景区吸引力时，排在首位的便是“车过浮桥”，此外还有漂流和汽车冲浪、游船。景区文章称，狮子关旅游区最让游人向往的是那座曲折浮桥，有“人在桥上走，如在画中游”的诗意。

上述文章亦记录了狮子关创建国家4A级景区的迎检过程，称景区于2018年6月通过景观质量评审，经过2年的整改创建，环境质量与服务质量均有了较大提升。

验收组通过听取创建汇报、查阅资料和现场检查等方式，对景区的创建成效进行评定。省景评委专家在现场检查后予以肯定，称狮子关的优势主要体现在生态环境和气候较好、旅游资源富集、区位好、配套相对完善、景区服务水准有较大提升，是一个“有景有情有味”“激情与浪漫并存”的旅游景区。

原有隐患也已验收通过。2021年4月，恩施州安委会办公室公布通知，称各县市安委会、州安委会相关成员单位共同组织对州安委会挂牌督办重大隐患进行了核查，州安委办对部分隐患进行了抽查验收。根据验收情况，其决定对一批挂牌督办重大隐患予以销号，狮子关景区在销号清单之列。从当天游客拍照的视频看，浮桥栏杆每隔一段距离都附有一个救生圈。

不过，直到两年后的5月16日，那辆黑色商务车在狭窄的浮桥上快速驶过，撞掉邻水护栏，一头扎进数米深的水中，人们才意识到，安全隐患仍旧潜藏。

（周茜、陈磊、小于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高伊琛 南方周末实习生 林倩伊 伍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