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漫长的季节》,很多人对范伟的定义或许还停留在喜剧演员。
圆头圆脑的范伟,是春晚舞台上“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
是天下无贼中略显猥琐的强盗“等会儿,我要劫个色”;
是小品《功夫》头脑单纯的“缘分呐,谢谢啊”。
而这一切在《漫长的季节》中戛然而止。
剧中高潮,儿子落水去世——
警方通知王响(范伟饰演)儿子的尸体找到。
王响先是否认“是不是整错了?”
到了河边,短暂呆滞后,对着儿子的尸体突然一声暴呵“起来,起来,在这躺着干啥,乐意睡你回去睡去。”
然后踉跄走到尸体旁,慢慢俯下身,像是看儿子睡熟了没有,先前的呵斥也变成了低声的哀求:阳儿,你起来,起来回家,爸再也不说你了,你愿意干啥就干啥。
最后这哀求变成了泣不成声地痛哭………
许多人在王响的身上看到自己父亲的影子,木讷、油腻、不近人情、却又嘴硬心软。
抛去角色本身的魅力不同,无论如何,范伟打破了喜剧演员一贯平滑的表演,塑造了一个复杂又真实的中国父亲形象。
从喜剧演员到文艺影帝,范伟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个头不高,志向倒挺远大
1962年,范伟出生于辽宁省沈阳市一个普通家庭。
范伟小时,父母经常吵架,所以他从小性格就内向,不爱说话,有时候还有点自卑。
虽然父母不和,但却从小给范伟注下了喜剧的基因:
在《漫长的季节》里,明明啥都不懂的王响,却去指导儿子写诗 “打个响指吧,吹起小喇叭”,这个细节正是范伟的童年经历。
当时的范伟没时间看书,就让父亲把杂志上写的好的文章都折起来。
可后面范伟一看,父亲折的都是“比较差”。
范伟笑说,所以他(父亲)整个审美都有点问题,难怪投稿一直不中。
然而也正是在父亲阴差阳错的影响下,范伟爱上了艺术,他尤其喜欢讲相声。
16岁那年,范伟拜师陈连仲学习相声表演,然而此时的他性格内向不说,再加上口吃,有时候连“师傅”都叫不出口。
大家都对他没怀什么希望。
但范伟偏偏不信邪。
为了提升自己,不管是吃饭,还是走路,他都利用一切碎片时间背段子,坚持了整整5年,直到考上沈阳曲艺团。
为了说好普通话,范伟“把舌头都练肿了”,但当时团里只有两个编剧,不乐意为新人创作,因此,范伟开始自己创作相声。
他整天窝在30平米的房子里闷头搞创作,整天处于挠头苦想中,要选择什么题材,设计一条什么样的喜剧线才能不断地抖包袱逗乐观众……经常写到半夜,写到郁闷的时候就会小酌两杯。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处女作《一个工厂的日记》采用了新颖的题材,被拿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演播,至此,打响了在东北相声界的名声。
之后的几年,范伟经常下乡演出,普通话也变得越来越流利。
24岁那年,范伟参加全国相声大赛,获得了不错的成绩,成为了曲艺团里的骨干。
1993年,范伟凭借自己创作的《要账》,在中国合肥相声节一举拿下一等奖,在东三省名声大噪。
另一边,此时的赵本山早已走出铁岭,在春晚上大放异彩。
当范伟在电视上看到赵本山的小品表演后,开始考虑他的未来,是继续选择说相声,还是改行做小品演员?
他始终认为自己就不是说相声的料,而且自己的性格也不适合说相声。
用他的话说:
“我根本就撒不开,一个天生的相声演员在这跟你聊天,必须不断抖包袱逗人笑,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身份,我就不行。”
所以,在一番深思熟虑下,范伟放弃说了十年的相声事业,决定转行。
而那时的他估计想不到,未来的他兜兜转转,会和电视上那个戴着破旧鸭舌帽的“乡巴佬”成就一段良缘。
不想当C位的演员不是好演员
1994年,范伟结识了未来的“小品之王”赵本山,同时也是他的伯乐。
有一天范伟正在排练,突然接到了赵本山的电话,邀请他去参演自己的一个小品,范伟爽快答应了。
第一次合作后,赵本山对范伟有了不少好感,认为范伟这样的才是自己一直要寻找的搭档。
第二年,范伟与赵本山合作的春晚小品《牛大叔提干》获得小品类二等奖,这部作品开启了他向小品演员的转型之路。
接下来这对“黄金搭档”先后合作了《三鞭子》、《红高粱模特队》、《心病》、《拜年》等优秀作品,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范伟也渐渐火了起来。
后来,高秀敏加入,三人组成了铁三角,创作了无数经典和绝佳作品。
尤其是《卖拐》系列小品,范伟将那种社会“市侩”、“憨直”的气质发挥到了极致。
范伟的名气越来越大,可无论范伟身上有再多光亮,也会被光芒万丈的赵本山掩盖,所以被人们称为“赵本山的影子人”。
2005年,与赵本山合作小品《功夫》,这是他最后一次登春晚。一上场就说错了词,并且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之后在春晚的舞台上,再也没见过范伟的身影。
对于二人的分道扬镳,外界各种揣测,直到2009年赵本山出席《关东大先生》发布会时,真相才浮出水面。
发布会上,面对记者的提问,赵本山的回答字里行间表露了赵本山对于范伟的离开充满了埋怨,埋怨范伟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信息……
高秀敏突然离世那年,还爆出了酬劳分配不均的矛盾:
三个人到四川演出时,赵本山光自己就拿了40多万酬劳,而范伟却只得了7000块钱……
赵本山认为,范伟是他提携、培养出来的,想从他这赚钱,没门。
告别小品的范伟,开始出现在大荧幕上。
因为之前舞台上留给观众的印象过于深刻,一提到范伟,人们脑海里就浮现出满嘴口音的“土味大叔”,一看到他就想笑。
尽管后来也拍了《开往春天的地铁》等电影,角色完成度也不错,但始终摘不掉“喜剧小品演员”的标签,在大街上被群众看到,第一反应还是“嘿,这不是《卖拐》里面的范伟吗”
他太想转型了,太想撕掉喜剧演员的标签了,他要挑战不同的角色,要成为千面电影人。
转型之路虽艰难,
但终用演技征服了所有人
在多数人眼里,从曲艺舞台到大银幕,很多演员想都不敢想,因为代价太大,况且一直演喜剧的话,不用费什么劲,还来钱快。
范伟却坚决选择跳出舒适圈,去扮演更多角色,挑战更多可能。
为了做个好演员,范伟甘愿放下自己的身段,放下高位的荣耀,一落到地。
万事开头难,范伟为了找到合适的戏路,接过不少烂片,他就像是深陷在了泥沼,左一脚右一脚,不知深浅地试探着。
最惨的时候,好几个月接不到一部好戏。
2004年,范伟接拍了第一部电影《看车人的七月》,虽然口碑和票房都不太理想,但是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他要深耕文艺片。
同年接拍了文艺片《芳香之旅》,为了角色,范伟还专门去减了肥:“我觉得这个劳模是个壮汉,但他不应该臃肿,所以决定让自己瘦下来。”
拍摄的三个月范伟没吃一粒主食,从164斤瘦到148斤,虽然脸还是大,但肚子小了一圈。
凭借《芳香之旅》中接地气儿的表演,范伟摘得第30届埃及开罗国际电影节的金钥匙奖。
陈凯歌找范伟拍戏时,曾一针见血指出他作为小品演员来演戏的最大障碍,正是因为经常拍大量乡土戏,导致观众对其产生刻板偏见,一见到范伟就忍不住想笑。
但他并没有气馁和退缩,试着通过认真研磨每一部作品,用真诚来打动观众。
他拍戏有个特点,认为人物性格展现不够时,就会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停练习。
有一次忘我到有人去找他,范伟才想起自己要上厕所。
强大的上进力,不仅让范伟克制了人之三急的尿急,还让其速熟了河南方言。
他专门找到当地的人录制好台词,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去学。
有一场戏,哪怕只有几秒的镜头,只要范伟到不满意,他就会在从走位和角度上来一点点尝试更正。
所有跟范伟合作过的人都会评价他“气场强大”。范伟说,“人物研究透了,琢磨透了,就自信了,可能气场来自于自信吧。”
相比长期曝光在春晚、赵氏喜剧里,他更享受在文艺片里的感觉,饰演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小人物,让他心里更踏实。
范伟不挑角色,不摆谱,他认为每一个角色都有他可以发挥的地方。
2016年,接拍《不成问题的问题》,当时54岁的范伟接到剧本后,通宵读了一遍老舍先生的原著,仔细揣摩角色,和导演商量后,最终把这部电影拍成了黑白片。
这部影片将范伟送上了金马奖影帝的领奖台,同期入围的有许冠文、梁家辉、张学友,当时新闻媒体用了“爆冷”这个词。
领奖台上,他穿着西装,扎着领结,显得规整又滑稽,用平静的声音连说19个谢谢。
不是科班出身,相声出道,演小品成名,脑袋大脖子粗,无论是出身还是长相,都让人觉得范伟和金马奖压根不会沾边儿。
可“影帝”,比的就是演技的高低。这是对他演技的肯定,从此,让他彻底摘下了“喜剧演员”的标签,成为了公认的“文艺影帝”。
相较于喜剧演员的浮夸、外显,范伟习惯将生活中真实的细节融于影片中:
拍摄《耳朵大有福》时,范伟饰演底层劳动人民王抗美,中年危机,孩子嗷嗷待哺。
有一段情节他模仿爸爸下班,冬天戴着白口罩和白手套,骑车前在自行车上啪啪抽两下,掸掉自行车上的灰。
和父亲守着炉子抽烟,父亲撕一块纸点起火来,范伟叼着烟就往炉边凑。
拍摄《一秒钟》时,范伟饰演的范电影因独有放电影的特权,一开始满面桀骜不傲,后又被张译的故事感动,红着眼睛放了电影。
张艺谋对此评价,他将灵魂角色交给了范伟演,因为只有范伟这样的演技大师,才能把人物身上的特质,原汁原味的还原出来。
而在国庆档电影《我和我的家乡》中,范伟回到望溪村给孩子们上课那段,影院里全是擦眼泪的声音,当时被全国人民公认为是最打动人的演员。
单飞后,人们都过多关注他和赵本山之间的恩怨,其实静下心来,不难发现,范伟一直在用他的沉默和隐忍,面对外界的非议。
也一直用他的踏实和勤奋,追逐着自己的演员梦想。
范伟都用一次次惊艳世人的表演,向观众表达着他对表演艺术的理解,同样也用一个个经典的角色,证明着自己的实力。
16岁拜师学相声时,范伟跪在师傅面前,师父品着茶,半响说道:“你条件一般,确定要走这条路?”
范伟仿徨了一回,然后重重地点下了头。
很多年以后,他站在舞台上,万众瞩目,心里或许还是忘不了那个很久以前愚笨的少年。
之后他有些平静又有些不甘心地说:
“什么是天才,就是不费什么劲,又把它做得很漂亮。可我是费挺大的劲,最后做得只是差不多。”
也许他很早就认清了自己是笨鸟,所以他只是一味地努力着。
他不挑角色,但只演复杂的作品,每演完一部就会给自己时间放空,沉淀。
就像他自己说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就像美国影星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样,90岁了,还能演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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