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的人愿意免费给你当托

前两天跟我妈说，打算写一篇关于母亲节的推送，有些问题想要采访她。

可能她以为我会写大段文字来歌颂赞美她的伟大，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语气里明显带点激动。当晚上真正开始「采访」，我俩一板一眼交流了几个问题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愚蠢。

我不像易立竞，没有足够勇气向自己的妈妈发出灵魂拷问，而她似乎也被要出现在推文里的无形压力笼罩着，无法抛开束缚吐露真实心声。

所以我决定今天任由思路发散，随心所欲地聊聊这个与我相识26年的女人。

我们在彼此人生里扮演的角色，似乎一直在发生改变。

我是20岁赚到钱之后给她转账的懂事女儿，是22岁不听劝拿着户口本偷偷领证的叛逆女儿，是24岁几乎一整年拒绝跟她沟通的幽灵女儿，是26岁才开始真正理解她的迟钝女儿。

煽情的话放在开头说，妈妈我爱你。

因为是你，让我再一次想要开始爱这个世界。

她很喜欢我帮她拍的这张「充满能量」的照片

当妈宝女的时间，

再久一点。

以前对妈妈有老土守旧的刻板印象，每次要来广州看我，内心总有一部分在别扭地拒绝着。单是想到独居惯了的自己要每天跟她共度24小时，她也将亲眼目睹我生活的无序与混乱，皮质醇就蹭蹭上涨。

今年因为身体和情绪的不适，我却格外希望待在她身边。

四月初她提出来看我，我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欢喜，但碍于自尊，还是装出一副有点不情愿的样子「勉强」收下这张为期七天的妈宝女体验卡。

经过这次广州之行，我才发现原来这女人比我更「热爱人类活动」。

我不爱吃榴莲，但她在遛弯儿路上开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盲盒。她的多巴胺被隆江猪脚饭香味勾引，尝试之后得出结论：不如咱们家那边的肉夹馍。她喜欢牛腩牛杂煲，因为配面是她小时候上学时最宝贝的华丰伊面，甚至想私吞不准我下锅。

她不爱呆在家里，喜欢出门，每天陪她在各个区行万里路。

她在地铁站遇到一只警犬，弯下腰一直问：你也要996上班吗？你上班快乐吗？

我想狗应该累了

她好奇现在年轻人穿什么，想努力融入一点，我给她讲了好多动漫文化以及衍生品的发展，有没有听懂我不确定，但她给街道上的coser起名为「动漫星城里的人」，并说期待下次能看到更盛大的活动。

想带她尝试年轻人的饮食，她觉得肠粉平平无奇，牛腩粉倒是软软糯糯，踩雷了ARTEASG的绿豆沙牛乳以及各种网红饮品，麦旋风吃完无动于衷，还好点赞了星爸爸的巴旦木拿铁。

有很多个时刻我恍惚觉得她不是生我养我的那个女人，而是以一种奇怪身份存在着的，能量高到愿意分给我很多很多的朋友。

直到最后那天，她一早起床买了面粉肉菜鸡蛋， 一下午的时间，看着厨房里忙来忙去的背影，和一如往常二十年挂在嘴边“按时吃饭，细嚼慢咽”的唠叨，我才反应过来，这个52岁的女人这次并不算轻松的广州之旅，目的其实是来看看孩子过的好不好。

送机回家后打开冰箱，里面填满了她弄的红薯南瓜全麦馒头包子和水饺。

果然，母爱如碳水炸弹。

她走后我在相册里东拼西凑了九张照片，发了三个月来第一条朋友圈纪念这次相聚。或许是某种心电连结，第二天睡醒打开微信，在一堆点赞和评论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留言。

时间是早上06:38，这么多年她睡醒先打开我朋友圈的习惯，一直没变。

倒不是很爱吃馒头

但这是能存放好久的「妈妈的味道」

我们现在，

算是朋友了吧？

她不是我的理想妈妈，无法满足我对优雅、美丽、高知母亲形象的幻想。

我一直觉得她笨拙、木讷，不知道是因为从小身为长女习惯了委屈自己，还是自打毕业就在医院工作养成了服务患者的习惯，我一直嫌弃她跟人相处的时候过于柔软，甚至有点卑微。

我未曾意识到其实这些离谱认知某种程度上来源于我爸的错误引导（长大后才意识到，尽管主观上没恶意，我爸张嘴就能说出一些PUA的语句）。

最近在追《漫长的季节》，看到王阳把自己关在房间，妈妈在门外装出一副胸口疼的样子把儿子哄骗到餐桌前，一坐下反而开始往他碗里夹菜，全然忘记了自己本该在作痛的胸口，才露出了狐狸尾巴，小心思被拆穿。

我妈完全没有这么精明。

在厌食和贪食之间反复横跳的那段糟糕时期，妈妈一直努力在为我提供不引起我厌烦的恰到好处的陪伴。但动作略带笨拙，每天除了问吃了吗，就是昨晚几点睡。

拍照时只会憨憨地比「耶」

我没在忙碌心情也不错的时候，会拍照跟她分享我的食物，有时也会对如此枯燥乏味的发问感到不耐烦，像我爸一样阴阳怪气地回复：科学实验表明，人七天不吃饭也不会饿死，况且你一天问三遍。

如果我是她，收到这样的回复会发语音痛骂我的女儿是白眼狼，有人关心还不知好歹。

但她的积极性丝毫不减，每次只回复一个憨笑的表情，到下一个饭点儿继续问，吃了吗。

她离开广州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带着天真期待的语气问我，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我不知道她问话的侧重点在于我们这几天一起进行了一些我跟朋友一起才会做的人类活动，还是我们的关系形态。

我轻飘飘回了一句，嗯。

晚上躺在床上，我的胳膊贴着她的胳膊，突然想起小时候，睡觉前总要捏着她大臂上的肉才能睡着。

陪她在广州兰圃闲逛

后悔没多偷拍几张

好想把她叫醒，想跟她像闺蜜那样彻夜长谈，想忍住不哭告诉她，你不只是我的妈妈，你是我的能量源泉，是我的榜样，是我非常非常在意的朋友。

我确信这一点，不是因为你分给我能量却不求回报。而是在我们相爱相杀的这么多年里，我终于看见了大部分的你，理解了你的处境，震惊于你的坚毅和牺牲，因你的包容和善良而愿意相信世界足够美好。

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类，我发自内心地肯定你，欣赏你，并且希望自己能有一个朋友，像你一样。

不想生育，

因为害怕变得像你一样。

我的右脚脚腕上有一块钱硬币大小的疤，来源跟前几年流行过的梗如出一辙：

“妈妈是个很要强的人，记得小时候妈妈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我脚卡车轮里了，妈妈感觉蹬不动，就站起来蹬。”

我小时候经常把这事儿拿出来说，跟她吵架的时候，跟其他长辈吃饭的时候，刚开始是被疼痛和委屈的记忆驱使着向别人倾诉，但我很快发现这样做能引发她的愧疚，每次说完这事儿，我总能获得今晚看一次动画片、可以不练二胡这样的许可。

尝到了甜头儿，我开始把这件事儿当作我跟周围人聊天的「一手谈资」。于是我选择性遗忘了她当时的慌乱与无措，遗忘了事后我爸的怪罪和她的自责。

也全然忘记，我曾征用了她的身体才来到这个世界，站在她为我搭建的基础设施之上体验新鲜和刺激，痛苦与欢乐。

她没提过孕期的恶心不适，没提过产后腹直肌分离引发的腰酸背痛，没提过由于哺乳变得干瘪垂落的乳房。

其实很在意

我俩的肤色差异

妈妈是个一直认为女人是要结婚生子的传统女性，前几年每每聊到这个话题，我总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就开始振振有词，大谈特谈女性意识、自我觉醒，套用书里看来的句子表明自己的立场：没人规定女人必须生孩子。

现在我已经过了她一唠叨就失去耐心的年纪，她似乎也懒得或是放弃了口头上的催促。

但其实有很多话我们没有打开天窗直接说，我怕刺伤她，让她难过。

比如我从没告诉她，我对生育的恐惧一方面来源于她，我害怕像她一样，理所应当的把孩子当成生活最重的锚点；我害怕像她一样，除了家庭和工作之外似乎说不出人生的其他意义。

我害怕有天会在天然母性驱使下把资源倾斜给我的孩子而委屈自己。

我害怕等我的孩子长大成人后也会对我发出自以为是的批判和指责。

我害怕忙碌大半生之后还要因为担心女儿的情绪而跨越大半个中国。

我如此自私，贪婪的享受着母性带来的便利，同时恐惧并抗拒自己被母性剥削。

妈妈其实很爱旅行

有了我之后，没了时间

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她年轻时是否也曾有过对父母期望和社会教条的反叛。

如果没有结婚没有生下我，她的人生会不会精彩很多。

没关系，

你可以不那么好。

去年看完《妈的多重宇宙》之后，第一时间安利了我妈。安利完立马后悔，认为她并不能透过电影的复杂拍摄手法看懂立意。

过了大半天才收到她的回复，

你呀，就是我的everything。

我想到她在网上搜索信息、努力弄懂电影的样子，突然意识到，因为爱我，她一直在努力。

努力跟上我的脚步，努力把握好「关心」和「控制欲」之间的分寸，努力在我任性之后把我摇摇欲坠的世界托住，努力让我明白无需迎合别人的期待，不那么好也没关系。

生活像一场没多少人在线的骗局直播，爱你的人愿意免费给你当托。

在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生之后，我才发现，能不假思索地说出「妈妈是无条件的爱我」，是我来到这世界上时自带的buff，是如此幸福，如此幸运。

祝所有的妈妈，节日快乐。

最后，谢谢护士长把我带来这个世界，我好爱你。

撰稿/带风

图片来源/妈妈的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