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怡尘
镇江的熟菜
谈到熟食,相信很多老饕都会眉飞色舞地列举出苏锡常三地的老味道,苏帮名店陆稿荐是专营偏甜的酱汁肉、五香酱肉等,无锡三凤桥的酱排骨和熏鱼,常州裕芳斋的酱牛肉和卤猪蹄。而我们镇江的熟菜,则有着自己的地方特色,兼通南北,咸甜适中。
作家池莉说:“我就是一个不善于与人群紧密相处的人。我天生就不具备兼济天下的豪情,陶然中意的只是独善其身。我是一个偏僻的乡村,连木栅栏和野玫瑰都没有的乡村,唯独拥有宁静,是那种与人世两不相争的宁静。”而熟菜正相反,它不仅善于和人群紧密相处,还具备兼济天下的豪情,有了熟菜的餐桌才完美,镇江的熟菜不仅能打破家常菜的千篇一律,还为宁静的家庭增添热闹和烟火气。
记得上小学时,如果中午家里突然来了客人,父亲来不及现做,就会给我五块钱,让我带着小铝锅到一枝春素菜馆买一份素什锦。
因为家里有亲戚在一枝春工作,我去买菜基本不用排队,直接把钱和锅给她就行。我闲着没事干,就看配菜师傅左手拿一个空盆,右手熟练地从一排各种蔬菜里头每样都抓一点进去。白果、金针、油面筋泡、腐竹、笋片、毛菜、木耳、香菇、板栗等十余种,配好就把菜盆放在红案师傅的左手边。
轮到我这锅时,红案师傅如三军主帅,一鼓作气,快速猛火翻炒,加水放调料调成咸甜口,大火煮上几分钟,最后淋点浮玉麻油就可以装锅。亲戚把锅端给我,叮嘱我路上要慢点走,千万别给弄洒了。
从一枝春步行到我家也就是一刻钟的时间,而这一刻钟对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种漫长而巨大的折磨。
手上端着锅,锅里的素什锦冒着热气,盖着锅盖也没用,丝滑诱人的麻油香味硬是像八爪鱼一样,拼命沿着锅盖往外钻,撩拨得我一路狠咽口水。
等我拿回家,父亲还没回来,他是上街买熟菜去了。那时候镇江的熟菜店没有现在这么多,一般父亲骑自行车到大西路,会买上半只桂花鸭或酱鸭、两只猪耳朵、一根猪口条、一斤兰花干、半斤花生米和一瓶洋河大曲,买一些熟菜回来,再加上香味扑鼻的素什锦,招待客人便不会觉得简慢。
上高中时,父亲同事的弟弟,在迎江桥头开始摆摊卖盐水鹅。因为他家的盐水鹅看着干净卫生,吃着味道鲜美,除了比别人价格贵点,其他没毛病。于是我们便不再绕远到黑桥去买小螃蟹的,从此长期光顾他家。
母亲是个非常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我和弟弟从小被她带着吃遍镇江的大小饭庄。她最爱吃的熟菜是鹅爪翅,受她影响,我也对鸡鸭鹅的爪翅情有独钟。
弟弟性格内向,虽然不爱讲话,但嘴巴特别馋,镇江城里不管哪儿有好吃的,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长大了更是喜欢吃各种美食。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只要看到桌上没有他中意的菜,就会毫不犹豫地掉转身,跑到迎江桥上买四分之一只盐水鹅。前脯或后腿买回来,他可以无视其他小菜,一道咸香味美的盐水鹅就能吃下两碗白米饭。
成家后,先生喜欢吃盐水鹅肠,偶尔下班赶去宝塔路的熟菜店,又恰好卖完了,就只得退而求其次,买十块钱鸭肠,送一袋鸭卤,请老板切成寸段。回家用薄皮嫩青椒切丝与之大火爆炒,只要放点鸭卤,不用再放盐糖味精等调料,很快就可装盘,这绝对是一道开胃下饭的超级神器。
宝塔路的杨记黄牛肉有五香味,丁记牛肉有酱香味。我经常在丁记买一块肘筋花,不要老板切,因为他惦记着做下笔生意,切得太厚太大,严重影响口感。我都是买回来自己慢慢切成薄片,虽不能和四川的灯影牛肉相比,但透过灯光也能见到点模糊的影子。
接着就是借鉴陕西油泼辣子的做法。
取一只小碗,放几勺成都亲戚寄来的辣椒面、再加点花生碎、白芝麻、少量细盐和蒜蓉,长柄汤勺内放色拉油,在炉上烧至油冒出袅袅青烟,“哧啦”一声浇进调料里,用筷子搅拌均匀,红油活色生香,浓情快意到让人恨不得一个猛子扎进去沉醉不起。
干切牛肉蘸滚热的油泼辣子,就像和时尚女郎的烈焰红唇亲吻,有种不真实的魔幻感觉,香辣又筋道,越吃越带劲,越吃越上瘾。
吃剩的牛肉片,第二天我爱用四季豆切成丝,加青红椒与之同炒,只要少放一点点糖和盐,起锅时再撒点黑胡椒粉。
那种勾魂摄魄的香味,能从我家厨房的窗子一直飘到大街上,引得某些对味道敏感的路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随即仰起头转动脖子,四处张望都寻找不到香味的来源,只得吸吸鼻子,待香气深深藏入肺腑,才继续悻悻然地赶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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