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宏宇
《红楼梦》里有个挺耐人寻味的小细节——荣国府“文字辈”两位“老爷”,“嫡长大宗”袭爵的贾赦,被称“大老爷”,“小宗”不能袭爵的弟弟贾政(政老爷)被称“老爷”——不符常理。好像,嫡长又袭爵的贾赦更宜被称“老爷”,而贾政该称“二老爷”。
这种挺明显不符常理的“怪相”,似乎把宗族地位和“社会地位”都至少矮一截的贾政,放在了“主位”,是府里的“正牌老爷”;而“堂堂正正”的“荣国公”哥哥贾赦,却被一个“大”字“旁路”成了“次要”甚至“陪衬”!
为什么会这样?大把人会指点道:人家贾政的大女儿元春是皇贵妃啊,所以……也许说得通。前提是,“老爷”、“大老爷”的叫法,是元春进宫受封以后修正的。那么之前呢?从原著里,似乎找不出个确切。所以,不确切!窃以为,用“老爷”的称谓“端正”贾政,有着多重原因,其中不排除对“优秀而悲哀”的他的“抚慰”。
优秀而悲哀,或者说——因为优秀,所以悲哀。这不光是贾政一个人的宿命,其实挺普遍的,普遍到几乎可以看作“法则”。不过,别人还是不说了,单说贾政,贾府里的“老爷”。
(一)小宗的尴尬和“自强”
如果知道“宗法”这回事,就自然明白“大宗”和“小宗”的区别。
所谓“大宗”,简单说,就是指“嫡长”,即“正妻”所生的第一个儿子。相对应地,小宗,却有两种说法:一是说除“嫡长子”外所有儿子,也有说是“正妻”所生其他儿子,而不是“正妻”生育的儿子们,都属“庶出”的“旁系”。
宗法,是三千多年前周朝(西周)建立之初,由最高统治集团条令性规范出的秩序,直到今天,在很多地方,涉及到很多家庭,仍高度存遗着相关概念。不多说它了,还是说贾政、《红楼梦》里“文字辈”小宗“老爷”。
贾氏一族,在贾政的祖辈,立下汗马功劳,一对兄弟都得封“公爵”,是为“东府”的“宁国公”和“西府”的“荣国公”,都是世袭三代,原则上“等高”,但从“以东为贵”的角度来看,“东府”即“宁国公”一脉,相比是略胜一筹的;可惜,他们家后嗣“不敌”西邻的“荣国公”,到第三代“文字辈”,就只有剩下个贾敬。
宁国府也好,荣国府也罢,都属“勋戚”,爵位只能传三代。也许是因为“三代”的缘故,被国人津津乐道、不吝美誉的“八六版《红楼梦》”电视剧里,居然把“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话“修正”成了“君子之泽,三世而斩”。
第一“世”是立功得爵的“水字辈”;第二世是“人字辈”(不是“代”字辈);最后的第三世,便是“文字辈”。第三代宁国公贾敬,求道出家,算“跳过”,把爵位“让”给了“玉字辈”的儿子贾珍(东府的珍大爷);荣国公的最后一世,则由“嫡长子”贾赦因袭,小宗的贾政,成了“白身勋戚”。
如果仅仅因为不是“嫡长子”而成“白身”,倒也没什么,可对比“东府”,就有点儿尴尬了——同气连枝、相居比邻、常来常往,贾政这个“堂叔”是得怎么面对宁国公贾珍这个晚辈?纵观全著,似乎都找不出这俩人的“同框”!笔者妄揣,约略是跟这份尴尬有关的。
不过,相比“个人前途”和“家庭前途”,那点儿尴尬,还真不算多大不了的事儿。对贾政来讲,要面对的,更是“争取未来”的大课题,不可谓不艰巨。幸而,贾政挺清楚、挺充分地意识到了这份艰巨,很具行动力和针对性地“自强”,主要着力三方面:
其一,接受或说“谋求”高门槛、可望“强援”的婚姻。他娶的正妻“王夫人”(注意,是“王夫人”、“太太”而不是“贾二夫人”、“二太太”),出身金陵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大有来头;而袭爵的哥哥贾赦娶的“大太太”邢夫人,娘家就势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其二,很努力地读书,矢志不渝地要通过“自力争取”求得功名;由于这份格外的努力,必须得说,东西两府男丁中,“政老爷”最有学问。
其三,通过“早生多生”,谋求“子嗣兴旺”——自己这辈是弟弟,却先得了“大爷”贾珠,弄得哥哥贾赦的“嫡长子”贾琏在本家“大排行”里成了“老二”,当了一辈子“琏二爷”;贾赦那么好色,也没见“旁出”,贾政却很“用功”在唯一妾室赵姨娘身上,得了一子一女(探春、贾环)。当然,还有“嫡出”的“长女”元春以及神奇的“老来子”宝玉。
(二)跌入尘埃的“三级跳”
不幸的是,上述“自强”三大着力点,本来妥妥的“三级跳”,却阴差阳错地都“踩空”!
娶了强势的王夫人,看上去是占了优,可这优势,却大半都被王夫人本人占据、消费了。甚至于,有人认为,他之所以被叫“老爷”,是因为王夫人被叫“太太”,也就是“以妻为贵”。如果这不算“踩空”,那后继一辈王夫人侄女“凤姐”傢给贾琏、进了“正门”,则“正经”地算挖好了坑。虽然,人前人后,凤姐更像是贾政王夫人这一支的女儿而非贾赦邢夫人的儿媳,可说到底,被姑母王夫人赋予持家大权的她,也还是“大宗”后代贾琏的正妻,日久天长之后,家族“内务”到底在谁手心里,很像是不言而喻。
再看第二方面,更是“掉沟里”级别的“跌入”——明明“武装”到学富五车,却因“浩荡皇恩”而竟失去“公平竞争上岗”的机会,被赐了个不得施展、不上不下的五品官!
通常,参加科考,就便位列“三甲”,“起手”就是五品官,也基本不可能;其他“天子门生”(进士),也就是初任七品。可人家的七品官,大概率会是“有发展空间”的地方官;他呢,勋戚的故有身份加“国丈”之尊,正论反论,怎么都注定得“安稳”在“天子脚下”。
这种发展路径的区别,甚至于到现在还能看到影子。简单比方:县长、县委书记、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进省委……肯定披荆斩棘、险象环生,但线路清晰。再看“中直机关”——“正司”起步,接着是“副部”,“正部”,再接着……看上去步骤少很多,可每一步都会很艰难;就便“力战群雄”地攀上去,跟人家一路“父母官”走来的,领导经验这块儿,有竞争力吗?再背个“底子好”(勋戚)和“裙带关系”(皇亲)的注脚,别人怎么背后指摘、当面轻视,都不说了,自己能踏实吗?但凡有点儿心气儿,像政老爷似的,能甘心吗?!
不过,相比而言,更难受、更不可控的,还是第三个着力方面也就是“培养后辈“的课题——大女儿固然优秀,却成”双刃剑“,给整个家族带来新的殊荣的同时,也让他这个“国丈”妥妥地这辈子都掌不到“实权”——女儿得宠、兴隆,皇家要谨防外戚;女儿失宠甚至陨灭,如同故事中“实际发生”的那样,就更直接、更惨痛地“吃挂落”!
可是,能怎么办?改不了啊!不说“皇恩浩荡”,不可抵触,就是在内部,皇妃、皇贵妃,所带来的荣誉和“隐形权力”,那可是整个家族的“共享资源”,你一人不乐意没用!
好吧,女儿的事儿就这样了,指望儿子吧。嘿,争气的大儿子“珠大爷”英年早逝,好不容易做出一盘佳肴,上菜时候扣地上了!那儿说理去?!再来个宝玉,实在是……再看“庶出”的一儿一女,儿子贾环怎么看都是烂泥扶不上墙;扶上墙又能怎样,还是“庶出”啊!“尴尬”会更尴尬地代传下去!庶出小女儿探春,倒是好的,可就是因为好,加上他不缺儿女,再加上贵妃直系亲属的“责任”,落了个“和番远嫁”,基本等于这辈子见不着了!权当没生没养过么?很遗憾,不能!因为,生了、养了。这份苦,跟正妻没关系,只属于他自己!
(三)艰涩而荒诞的挣扎
所有“跌入”或说“掉坑里”的人,都会本能挣扎。至少,惯常说的“俗人”,会挣扎。贾政是俗人,不然也不至于有那些“自强”。一个俗人,满心满意要“自强”,结果“三级跳”连连踩坑,前戕鼻子后戕脸,表面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内里得有多“心窄”啊!
大抵,“跌”到贾政那份儿上,会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后续”。要么彻底“躺平”、“摆滥”;要么咬紧牙关“再奋起”,而今迈步从头越。从贾政的“前史”可探伺到的“人性”来看,他不是那种“肯”或说“舍得”、“敢于”躺平的人,更别说“摆滥”了。所以,如同书中故事“实际发生”的那样,他选择了另一极端,说“自救”也行,说“再来过”也可以,反正是要做点儿什么,对应前述那三个着力方面,再“起局”:
摆出“专心学问”姿态,貌似“遁出”、退却,实则通过跟贾琏为代表的“执行层”保持“在重大事务上的有效沟通”,较充分地了解家族“大事,鸡毛蒜皮、日常琐碎,都“看不见”,更不管,“关键点”上有的放矢地“发声”。这种表面糊涂实则“明察”的状况,加上“天然赋予”的“夫权”,让王夫人又忌惮又依赖,投射出更多的顺从、妥协,并有意无意向实际掌控持家权柄的晚辈凤姐传递。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凤姐“交权”之际“主推”年龄偏小且是“庶出”女探春“接班”,而被普遍认为“老成持重”且年长的“外戚”宝钗,却知趣地退为“助手”。可以说,貌似不问家事的贾政,实际简直堪称西府内务“仲裁人”。
另方面,面对只能做无实权且很难“进阶”的“闲文官”仕途,以“两手”应对——在公开的“主战场”也就是那可有可无的职分及其“可辐射”范围,大打“学问”牌,整了一杆子肚里有不少墨水却极乏风骨的“门客”,摆出“治学求真”的“仪仗”,告诉上面的皇帝和高级贵族,放心,我是个做学问的;同时“对下”昭示,我虽是“赐官”,学问却不输任何人,有“粉丝团”哒!
另一手,相对而言,就算“暗手”了——利用各种可利用的关系、资源,在自己终生无法染指的“实权”官员群体中培养“羽翼”,典型例子就是通过亡妹(贾敏、林黛玉母亲)夫家(林如海)的“管道”,很“有力”地“提携”了贾雨村。书中并没过多表述他还“暗手”了别的什么,可仅此一例,就很说明问题,还留下极大想象空间——官职不高、势力堪堪的“前妹夫”林如海,最多也就是JQK等级的牌,都能让他打出“拖拉机”,“大炸弹”级的妻子娘家,又得会是多用心思、能打出怎样“漂亮”的局面啊!
关于子女亦即“未来”,他照死了往“衔玉而生”、天赋神韵的儿子宝玉身上使劲,把“科举入仕”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其身上。这点,书中说的已经够多、够生动,就不赘了。
可无论怎么努力,怎么用劲,到底还是逃不出“颓败”的宿命——家族已没落,再怎么“加强管理”,也不过延缓崩溃、遮掩丑恶而已——癌症到了晚期,就剩下打杜冷丁了!
俩好女儿,一个去了“不得见人”的地方(皇宫),一个更见不着、远嫁了。俩儿子,庶出的贾环,基本放弃;格外重视的宝玉,却最终把他推向“完蛋”边缘。就是那个暴打事件。知道故事的人都知道,宝玉让贾政非常难堪。可细琢磨琢磨,仅仅是“难堪”么?凭贾政的内心韧性,那点儿难堪,至于恐惧到要把宝贝儿子往死里打么?
是的,恐惧!暴打宝玉时,贾政的愤怒,更是因为恐惧而不是难堪、恨铁不成钢什么的。虽然,表面上是因为宝玉“不自重”地“私交”戏子(蒋玉函),实际“要劲儿”的“关节”在于事涉“皇族”的“王”。王府的人上门理论,就是有纠葛;能起纠葛,谁会信之前没有“勾连”?不管怎么勾连,只要“有”,就是“外戚”和皇室旁支“彼此私交”。这是中国皇权社会最危险的禁忌之一!危险到“掉脑袋”!不信可以细嚼一下原著,那事过后,贾政就没啥声音了,贵妃女儿也没了动静,直到某一天突然传来“薨了”的噩耗,随即,墙倒屋塌,万劫不复!整个贾家活着的男丁里最“优秀”的贾政,因为“自强”和“再自强”,成了偌大一篇故事中最悲哀的尘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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