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烽烟再起，日俄关系为何再度紧张？丨智库视点

当地时间2023年4月14日，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一艘俄罗斯核潜艇起航，参加符拉迪沃斯托克附近的太平洋舰队演习。俄罗斯国防部长谢尔盖·绍伊古宣布，整个俄罗斯太平洋舰队4月14日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进行突击演习，其中包括演习导弹发射，以大规模展示武力。（视觉中国/图）

2023年4月14日，俄罗斯国防部长绍伊古表示，俄太平洋舰队因实施突击检查已经进入高度战备状态。他表示，将开展设想击退登陆“北方四岛”和萨哈林岛的训练。

当天，俄罗斯远东滨海边疆区，太平洋舰队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军港扬帆起航，缓缓驶向日本海、鄂霍次克海及白令海指定部署区域。

据俄罗斯新闻报道，4月20日至29日，太平洋舰队的演习进入高潮阶段，太平洋舰队的全部主战舰艇已陆续在日本海内投入到反潜艇作战、海空联合打击、两栖登陆作战等演习中。

与此同时，俄军方还宣称将对太平洋舰队内部进行一系列重大人事调整，太平洋舰队司令谢尔盖·阿瓦金茨上将已到龄卸任，波罗地海舰队司令维克多·利纳上将最有可能接任太平洋舰队司令一职，太平洋舰队内部也将对指挥、参谋机构进行大规模改组。

俄军此举迅速引起日本、韩国等“共同安保体系”成员的警觉。

演习中，不仅S-400防空导弹、铠甲-S防空系统等先进武器进入战斗执勤，同时，可装载核弹头的“伊斯坎德尔”战术导弹以及图-95MS战略轰炸机也投入部署。显然，与俄罗斯有领土之争的日本以及在亚太部署着强大海军力量的美国被当作了此次演习的假想敌。

俄罗斯地跨欧亚之间，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其特殊性，俄罗斯民族气质兼具东、西两种文明的特质，“双头鹰”国徽更暗示了俄罗斯的地缘战略必将是兼顾东、西两个方向。

欧洲方面，俄乌两方在巴赫穆特反复拉锯，北约东扩步步收紧遏制俄罗斯的圈套。此刻，俄罗斯为何突然将战略目光投向距离欧洲千里之外的北太平洋？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要把握当前东北亚安全局势中的暗流涌动。

秣马厉兵

在日本2023年的国防预算中，仅弹药支出一项，就比上一年度增长约3.3倍，达8283亿日元。其中相当一部分支出是用于向美国购买500枚战斧式巡航导弹。同时，这笔预算将采购F-35等先进战斗机提上了日程。

在这笔巨额的国防预算中，有相当一部分比例是被用于研发并采购新式武器。2023年4月初，日本防卫省与三菱重工签署了四份总价值约达3781亿日元（28.6亿美元）的军事合同，这四份大额军事订单主要将用于开发、升级和大规模生产多项新型远程打击武器。

自2021年以来，日本防卫省就开始投入资金，着手开发12型地对舰导弹的升级版，新版的12型地对舰导弹射程从200公里大幅延长到1000公里，这种新武器被设计用来打击陆基导弹基地。当前，日本防卫省与三菱重工的合同中要求研发新版12型地对舰导弹的加强版。这款导弹研发成功后，其不仅能在传统的地面发射平台上进行发射，同时舰艇、飞机也能作为其发射平台。日本自卫队的导弹打击能力将更具有灵活性。

此外，防卫省于2018年投资开发的“超高速滑翔弹”将投入量产。这款远程打击武器借助火箭发射，载有弹头的滑翔器与火箭在高空中分离后，以超高速滑翔飞向打击目标，其打击范围可达上千公里。

日本2022年底通过的国防建设计划还要求提升日本的“水下力量优势”， 在防卫省与三菱重工签署的军事合同中，还要求研发并建造配备垂直发射系统的潜艇。这种潜艇以锂电池驱动，船体较日本自卫队现役潜艇更大，所搭载的鱼雷发射管可水平发射巡航导弹。

以上远程打击武器预计将在2025年至2030年之间陆续投入使用，这对日本与一些国家的争议岛屿将产生更大的军事威胁，同时，也将加强日本对亚洲大陆东部沿岸直接打击能力。日本自卫队远程打击能力的大幅提高，将进一步增强日本对周边区域的军事干预能力，这就会为亚太局势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因素。

从“能源牌”到“军事牌”

虽然俄罗斯人口、工业、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基本集中于乌拉尔山以西的欧洲部分，但在亚洲尤其是远东地区有着广袤的领土以及自然资源。

从二战结束至今，俄罗斯与日本之间没有签署过任何关于正式结束敌对状态的和平条约，加之双方对“北方四岛”的主权争议，俄罗斯方面一直都将日本视为其远东地区国土安全的主要威胁。

二战结束后，苏联凭借其压倒性的政治、军事优势，使日本并不敢对争议领土有所要求，然而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综合国力下降，加之日本开始重新谋求“政治大国”的地位，俄罗斯对日本的“军事牌”就不再那么管用了。

为了实现对日本的牵制，从沙俄末期开始，俄罗斯就一直着力在太平洋地区打造一支强大的海军力量，太平洋舰队的百年建设几经波折。

当前，俄罗斯太平洋舰队拥有兵力约6万人，包括18艘导弹核潜艇、17艘核攻击潜艇、14艘常规动力潜艇、4艘导弹巡洋舰、10艘导弹驱逐舰、40艘导弹护卫舰以及近400艘其他型号的舰艇和超过170架海军航空兵飞机。虽然如今太平洋舰队兵力可观，但却难以企及苏联鼎盛时期，加之日本近年来军力迅速扩张，太平洋舰队的优势已不再明显。

俄罗斯的“能源牌”恰好拿捏了日本的软肋。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后，考虑到能源进口渠道的多样性，日本并没有完全追随其它西方盟友，对俄罗斯只是采取了象征性的制裁。在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之初，日本也迟迟不愿同其西方盟友对制裁俄罗斯做出明确的表态。

然而，俄罗斯对日本的“能源牌”终有时效，从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后，日本就开始有意逐步减少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日本投资的萨哈林油气项目股份也不断地受到稀释。截止到2022年底，日本对俄罗斯石油进口仅占其总额的3.6%，液化天然气进口仅占其总额的8.8%，加之日本计划在2030年实现可再生能源50%替代，日本对于俄罗斯的能源依赖正在逐步减小。

当俄罗斯手上的“能源牌”对于日本开始失去作用时，那么俄罗斯手上所剩下的只有“军事牌”。

2023年3月，俄罗斯“堡垒”导弹防御系统正式部署在千岛群岛第二大岛——幌筵岛后，俄罗斯方面便迅速高调做出了太平洋舰队军演的大动作。

日俄博弈

在当今的亚太地缘政治格局中，日本与俄罗斯都是足以对局势产生重要影响的关键性大国。日俄之间，围绕着“北方四岛”主权问题以及太平洋安全问题的地缘政治博弈已有百余年的历史，并且这种情形到今天依然在延续。这种博弈使俄罗斯与日本之间的关系极为微妙，以至于日俄之间的“战争状态”从二战一直延续至今，但“战争状态”的背后，两国之间又保持着正常外交关系。

日本是二战后美国在亚太地区的传统盟友，二战后美国对日本的大力扶持首先是基于遏制苏联的战略考虑。但在二战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日本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在国际关系上不追求区域霸权，这时日俄之间尚可以“多边主义”的方式来消解两国之间的对抗性。然而一旦日本寻求政治、军事层面的崛起，开始追求区域秩序的主导权，那么隐藏在两国正常关系之下的对抗性便会凸显。

当北约在欧洲围堵俄罗斯之际，作为美国盟友的日本必然在西太平洋采取相应的动作。日本不断突破《和平宪法》底线，美国出于战略利益的考量，也就采取了默许的态度。对于日本而言，俄罗斯在与乌克兰冲突中一时难以自拔，是实现其亚太野心的一个重要机遇。

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冲突持续一年有余，无论国际社会还是俄罗斯国内要求和平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欧洲方面短期内难以实现“破局”的情况下，通过更积极的姿态介入亚太地区安全，在这种情况下，实现“向东突围”就是俄罗斯继续维持其地缘政治大国地位的必然选择。

日本在亚太地区的高调崛起，必然将对现有的亚太秩序形成挑战，这首先挑战的就是俄罗斯在亚太地区的地缘政治地位。台海问题、朝核问题任何一环都有可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起一连串的问题，从而打破西太平洋脆弱的地缘政治平衡，此时日本在扩军道路上的高歌猛进，无疑又“火上浇油”。这也就不难理解对亚太安全肩负着一定责任的俄罗斯，在太平洋地区高调军演背后的战略考虑。

百年恩怨

日俄之间在太平洋的对抗已有百余年的历史。

1852年，在美国海军将领马休·佩里率“黑船”叩开日本国门的前一年，俄罗斯海军将领普提雅廷率领舰队威胁日本与之建立贸易关系。

1855年，俄罗斯在西部的克里米亚战场上节节失利，这时俄罗斯帝国就需要通过在东方的扩张来补偿“帝国的荣耀”，普提雅廷舰队再次来到德川幕府城下，迫使日本在下田长乐寺签订《日俄和亲通好条约》。

“明治维新”后，日本夺取世界霸权的计划开始逐步形成，相比起太平洋外万里之遥的美国，俄罗斯帝国直接伫立在其北方家门口，日本欲在东亚建立新的秩序，那就必须要挑战俄罗斯在亚洲的地位。1895年，日本在甲午战争中获得了胜利，但俄罗斯联合德、法干涉日本还辽却压缩了日本的“胜利果实”，使日本朝野认识到俄罗斯才是其获得东亚霸权的最大阻碍。

1905年，急剧膨胀的军国主义日本为谋求“列强”地位，不惜付出极大的代价与沙俄帝国一战。1905年发生在中国东北的“日俄战争”对当时的国际时局产生了较大的影响。日本惨胜俄罗斯极大地助长了其扩张野心，这也为其对外侵略战争的最终失败埋下了伏笔；而俄罗斯的失败激化了本就尖锐的国内矛盾，引发了国内“1905年革命”，为1917革命的到来进行了总预演。日俄的刀兵相见最终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极大的伤害。

日本的崛起往往会引起太平洋另一边美国的警觉与不安，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日本虽然作为“战胜国”窃取了大量同盟国在亚洲的利益，但英、美很快通过《四国公约》《五国海军条约》等一系列文件限制日本军事力量的发展。

历史证明，在西方国家“绥靖”态度下，约束军力的法律与国际条约对于日本而言只能是一纸空文。在二战前，日本军备扩张达到了极点，但经过1939年“诺门坎战役”的惨败，日本便不敢轻易发动对苏联的进攻。

二战结束后，苏联以其战胜国的地位取得了对“北方四岛”的主权，而美国也对日本首先采取了“遏制”的策略，但随着社会主义阵营在东亚地区迅速取得了优势，美国对日本的态度也逐渐转变成为“扶持”。

历史并没有随着冷战的结束而终止，美国及其盟友所主宰的新的国际体系带来了新的“文明的冲突”。在后冷战时代，地缘政治对抗重新回归于赤裸裸的利益博弈。

历史总是在不断地循环并展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当今日本重燃军事大国野心，秣马厉兵欲改变现有秩序，而俄罗斯作为地跨欧亚的大国，自然要捍卫它在太平洋地区的利益，在乌克兰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俄罗斯更需要它在太平洋地区有所作为来补偿丢失在欧洲的声望。若日俄两国在博弈中不能保持克制，那么往往会给亚太地区的人民造成灾难。

南方防务智库特约研究员 李书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