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国音乐在安史之乱时期发生重要转折。由其间发生的音乐事件,可以得到三方面启示:其一,乐人是音乐的载体,乐人流动是音乐传播史的主体和音乐变迁的指标;
其二,乐人是代表艺术音乐而流动的,其主流风格取决于包括恩主在内的“音乐人”的选择;
其三,中国音乐史的阶段更替,缘于因避乱、逐利而形成的大规模人群迁徙,主要表现为音乐文化传统或剧烈或和缓的改变。在笔者看来,中古时期的中国音乐史,正是这两种变化交替出现的历史。
安史之乱,音乐情况
唐人《安禄山事迹》一书,对安史之乱时期的音乐情况有以下几条较重要的记载。奚、契丹两支蕃军进到范阳城下。城中守将向润客等不敌,授兵出战,至城北清水河大败。
《安禄山事迹》补充说:“其乐人本玄宗所赐,皆非人间之伎,转相教习,得五百余人。于是,此辈歼矣。”
这段记载中的向润客,是安禄山委任的范阳副留守。“乐人”,指的是安禄山军中由玄宗赐予的乐人。这“五百余人”代表了军中乐人的一般命运:因陷入战争,大都被屠戮。
而后长安沦陷,于是安禄山伪装官属等,全掳府库兵甲、文物、图籍,宜春云韶,犀象、舞马,掖庭后宫皆没焉。在此之后唐玄宗又仓促逃离长安,很少携带乐工伎人。宫中乐人、妇女大多被俘。这批音乐人被安禄山从长安迁至洛阳,最后散落在北地。
关于安禄山掠夺乐工、舞马一事,另外有两条记录。分别于《明皇杂录》和《资治通鉴》当中,这两段话反映了安禄山对于音乐的基本态度。他对宫廷音乐的“见而悦之”,主要出于占有者心理或讲排场的心理,他所“悦”的对象主要是散乐歌舞。在他面前,音乐的礼仪功能、淑人心的功能,事实上并不存在。
安禄山的音乐态度又见于《明皇杂录》之中。这些记录表明,安禄山对乐人、乐器都无人道感情,所以用刑逼之法加以管理。这些乐人大多毁于战争,但也有极少数“逃于山谷”。
《安䘵山事迹》还记载了军中的娱乐,说安禄山定都洛阳以后,其将皆勇而无谋,日纵酒高会,唯声色财货是嗜。可见唐王室的乐工妇女有一部分散落在安禄山诸将手中,用于“纵酒高会”,也有自己的乐工伶人,用于私人娱情。
总之,这场动乱对唐王朝的打击是全方位的,其中以礼乐受损最大。安禄山曾经搜访乐人,此举的实际效果是使乐人脱离自由生长的环境,反而被集中摧残。
另外,安禄山等人是按游牧人的习惯来管理乐人和乐器的,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肢解了乐工队伍,而且瓦解了雅乐生存和发展的必要条件。
安史之乱,乐人流动
从流动的角度看,安史之乱时期的乐人,有多种遭际。除毁于战争之外,少数乐人逃脱了毁灭。第一种,随败军入蜀。玄宗李隆基洞晓音律,善作曲,曾建立教坊、梨园、宜春院,创造了开元、天宝的音乐盛世;但他也亲手葬送了这一切。天宝末年,随他逃到蜀地的乐人很少,现有记载只提到两人。其一是张徽,即张野狐。
《明皇杂录》记载说:“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时梨园子弟善吹觱篥者,张野狐为第一。”
其二是黄幡绰,一位擅长参军戏的乐人。《碧鸡漫志》中,《明皇杂录》所记《雨霖铃》曲本事似有误——玄宗不是在斜谷而是在梓桐上亭闻雨中铃声的,其身边乐人是黄幡绰。
第二种,随官军流落在灵武一带,成为方镇将领的“座客”和私家“声妓”。骆供奉、胡二姊代表这一方式。
其故事见于《碧鸡漫志》所引《乐府杂录》,云:“灵武刺史李灵曜置酒,坐客姓骆,唱《河满子》,皆称绝妙。”
关于乐人之随官军流动,还有以下两段记载:其一见高适《陈潼关败亡形势疏》,疏中说到“监军李大宜”渎职。而在潼关失守以后,高适在河池写下《陈潼关败亡形势疏》。《疏》文里的“倡妇”属随军官妓。
另一段记录见《羯鼓录》,说道代宗广德年间,双流县丞李琬来到长安,夜闻羯鼓之声,寻声找到一位演奏《耶婆色鸡》的乐工。乐工自称是“太常工人”,技艺来自家传:由祖父传至父亲,父没河西,此曲也就随之而灭绝。
第三种,流落江南。经安史之乱而幸存于世的唐乐人,大都有流亡江南的经历。许永新和韦青是其代表。韦青,也是善歌之人,士人,官至金吾将军。广陵往南,今苏南、浙北、皖南一带,属江南东道,天宝年间称“江东”。这里也流落了一批乐人,如著名笛工李谟。
第四种,流落在中原地区,即长安周边。如唐戴孚《广异记》记载的“笛师”,唐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潼关失守,京城的人于是四散开来。梨园弟子有“笛师”的,也逃到终南山谷。这位“笛师”代表从长安南逃,隐藏在山中的乐人。
另外,赵璘《因话录》和王谠《唐语林》说德宗初次登临勤政楼时,看见一个人,穿绿色乘驴戴帽子,到楼下,抬头看了许久,低头向东离开。德宗遂命京兆尹“以物色求之”。后搜罗到这位绿衣人,询问原委。
他回答道,他是天宝教坊乐工的。玄宗时多次登上这,每次来猫头鹰一定在楼上,号称“随驾老鸱”。我自己停止在城外,再不见。现在一群猫头鹰盛集,又觉得景象宛如昔时,一定要知道圣人在上面,欢喜而且想流泪。德宗于是下令把像绿衣乐工这样的“诸司旧职事伎艺人”一概收集到教坊里来。这位绿衣乐工,代表流落在长安城外的伎艺人。
同样遭际的还有一位贺怀智。贺怀智是天宝年间的梨园弟子,懂音乐,《谭宾录》称他“洞知律度”、善琵琶,《酉阳杂俎》称他“一时绝手”,《乐府杂录》说他“鹍鸡筋作弦,用铁拨弹之”。不过从他妥善保管香味巾帻一事看,他眷恋长安,并未走远。
第五种,流落之地不详,但都幸存于安史乱后,或回归宫中,或生活在人间。以下几位属此类。红桃和谢阿蛮,其事迹见《明皇杂录》。略云唐玄宗自蜀回,夜阑登勤政楼,自歌“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夫久未还”云云,惆怅不已,遂命高力士翌日访求旧日梨园弟子,都从民间召回宫中。
以上所提到的乐人,当然不是安史乱中流亡乐人的全部。不过他们的经历说明,乐人只有逃离战场才能生存下来。比一比安史乱前的乐人数,这些故事就让人惊心。
因为从各种记载看,开元、天宝年间,宫中乐人超过一万人。按《安禄山事迹》的说法,这些乐人七成以上,都已失去踪迹,可见战争对于唐代音乐的破坏非常残酷。
中唐乐人流动,影响后世音乐
安史之乱时期乐人流动对后世的具体影响,概括说来,有三个重要表现:首先是宫廷雅乐。如上所说,安史之乱造成了人才的严重流失。这使肃宗至德以后的宫廷音乐再也无法重拾昔日繁华。以《破阵乐》为例,贞观时期舞者有一百二十人,到咸通年间,此舞仅十人表演。
往日闻名遐迩的宫廷法曲与大曲也因缺少乐人,而无法重现于舞台,故顾况有“即今法曲无人唱,已逐《霓裳》飞上天”之咏。太常乐人的流失与礼乐典章的损毁,从制度上影响了宫廷礼乐的发展。
据《文献通考》记载:“惟正旦含元殿受朝贺,设宫架,自余郊庙大祭,但有登歌,无坛下庭中乐舞。”
同玄宗时期《大唐开元礼》和《大唐乐》所记载的郊庙礼乐相比,这在规格上大大降低了——也就是说,乐人的流失,损害了雅乐的根基。
乐人流失对雅乐的损害,可以从一个特殊的方面看出来,此即肃宗为挽回这一局面所作的努力。
其次是文人视野中的乐人活动。在安史之乱以后的民间社会中,到处都有乐人的身影。安史之乱后的诗人,向流散在民间的乐人投入了很多关注。其中一部分关注表现为对开元、天宝盛世的追忆,另一部分则反映乐人身份的新变。
这有两个典型:关于前一种情况,有张祜的诗作——张氏所作宫体七言绝数十首,大多描写玄宗时期的宫中乐人。如《正月十五夜灯》,乃把盛唐乐人奉为一代文化的象征,特别关注他们所表现的艺术时尚。
后一种情况,是以现实人事为对象的诗作,以杜甫、白居易、元稹等人的作品为典型。值得注意的是,其中《舞剑器行》一诗,表面上夸赞善舞《剑器》的李十二娘,实质上却是怀念她所师从的玄宗朝舞蹈家公孙大娘。而白居易则作有《梨园弟子》《吹笙内人出家》等诗,记“五十年前”的梨园弟子和宜春院的“内人”;
这意味着,安史之乱前后,大批歌舞乐人从宫廷散落民间,造成三个后果:其一是在民间出现多种身份的歌舞妓;其二是这种歌舞妓仍然葆有宫廷的艺术传统;其三是以此改变民间的审美风尚,造成俗乐艺术化。
关于乐人流动对中唐音乐的影响,第三个表现是促进了方镇音乐的发展。“方镇”又称“藩镇”,指的是刺史、都督、将军等坐镇一方的诸侯及其辖区,包括中央政令能达到的各都府与直属州。其名始见于汉末,但在唐代成为重要的政权单位。
开元、天宝年间,方镇的势力得以扩张,形成割据之势。安史之乱后,方镇用乐也成为常态。关于中唐时期的方镇乐人,今有很多记载,特别是乐人流动的记载。
第一种情况是从京城到地方,如据《旧唐书》等典籍记载,德宗赐李晟女乐八人、赐浑瑊女乐五人,又赐李元谅、戴休颜女乐;宪宗安抚河中节度使张茂昭,命其带“家妓四十七人”归定州——这些举措充实了方镇之乐。
第二种情况是从地方到京城,如方镇官员将乐妓作为贿赂朝廷大员的礼物,福州观察使赠乐妓十人给元伯和;方镇官员也把女乐作为贡品进献皇帝,浙西观察使韩弘进女乐十人、凤翔淮南进女乐二十四人、韩全义子进女乐八人。这种流动说明方镇乐有特别的资源。
以上记录还表明,方镇音乐的分布很普遍。这有许多证据,如岑参在安史之乱以后行军各地,见到了“酒泉太守”的剑舞、梁州尚书席的“高馆娇歌”和益州官宴上的“歌声扬”“舞袖翻”。
此外,人群迁徙也为乐人流动的一大重要因素。人群迁徙的动机通常有二:一是避乱,二是趋利。前者要面对大规模的杀戮,所以,大动乱往往造成音乐文化断崖式的改变;后者总是伴随文化交流和融合,因而造成音乐文化传统的渐变。
中古时期的中国音乐史,可以说,正是这两种变化交替出现的历史。如果我们把参与变化的两方,分别看做农耕文化的代表和游牧文化的代表,那么,安史之乱前后的乐人流动,便反映了游牧文化对农耕音乐文化传统的冲击。就此而言,它是中国音乐风格形成的重要一步,是中国音乐史的重要标本,为解答“唐宋变革”的秘密提供了一把音乐文化学的钥匙。
总之,安史之乱时期的乐人流动,不仅促使宫廷乐人向民间分散,造成宫廷音乐同民间音乐深度交流;而且通过方镇,形成新的乐人组织,使地方音乐表演趋于规范化和艺术化。
结语
安史之乱代表唐代盛世向“中唐”的过渡,从各种角度看,它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从音乐角度看,这场动乱使礼寺隳颓,簨簴迁移,歌章丧坠,乐人奔亡,改变了宫廷乃至全社会的音乐组织结构。又如从史学家的角度,中唐被看作“唐宋变革”的开端;这意味着,我们所考察的这个时段,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时段之一。笔者认为,正因为这样,观察音乐人在安史之乱前后的遭际,意义非凡,可以获得很多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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