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古寺情话

武义县桃溪镇陶村东南福平山下的山坳中，有一座千年古刹——延福寺。寺院三面环山，沟壑山脊相间，如扇形打开，山脊从颠龙岗山顶延伸而下，恰似一条条游龙自上而下聚拢在了延福寺矾红色的围墙内。寺内古树掩映，殿宇飞檐斗拱，颇具皇家宫殿气象。传说，有位建造皇宫的大木匠，在建好皇宫后为躲避皇帝追杀，一路南逃，途经福平山，为延福寺天人合一的风水和世外桃源般的风光所吸引，于是按照皇宫样式，重建了延福寺这座新颖奇特、斗拱飞檐、气势宏伟的大殿。

寺后围墙外几丘田曾是我家的责任田。1987年，我初中毕业那年暑假，延福寺修缮围墙，母亲便央求包工头浩卿带我去做小工，赚点学费。于是，我跟着浩卿和两位师傅拌砂浆、挑预制块、递砖头。

当时的延福寺内没有佛像，自然也没有香客，只有树良公、树良婆和金生三人在打理，他们是1974年延福寺大修后县文管会委派来的。他们来之前，延福寺一度曾成为我们生产队的仓库。厢房成了养蚕室，后殿楼上堆放粮食，前殿堆放工具杂物，有时还当灰铺用，在里面烧草木灰。树良公夫妻和金生来了后，才慢慢把延福寺整理得干净整洁，清静幽然。

坐落在山坳中的延福寺。

出生于1906的树良公虽已八十多岁，但依然腰杆挺直，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年轻时定是个俊小伙。扎着一圈整整齐齐竹篱笆的花坛上，种的最多的是菊花，秋天时，红的，黄的，白的菊花，热热闹闹地开着。看着篱笆墙内低头侍弄菊花的树良公，再抬眼看看南面耸立的饭甑坛，脑海里自然就会浮现出陶村先祖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来。

走过花圃，迎面便是呈方形的大雄宝殿，重檐九脊，斗拱相累，层层顶托，飞檐延伸，轻灵飞动。殿前有一方池，为放生池。池中荷叶田田，有鲤鱼嬉戏其间；莲蓬摇曳，蜻蜓立花尖；煦风拂面，沁人心脾，当真是“凌波仙子斗新妆，七窍虚心透异香”。

延福寺闻名，皆因大雄宝殿宋构元建的的奇特建筑，而令其声名远扬的则是民国时期名满天下的才子佳人梁思成和林徽因。

1934年11月，在杭州测绘六和塔的梁思成和夫人林徽因，听闻延福寺之名，专程从杭州来到延福寺考察，吃住在寺院，历时9天，对延福寺的建筑布局与形制进行了细致的拍摄、丈量、记录、测绘。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延福寺大殿。

正是通过他们这次考察，考定延福寺大殿是江南已发现的元代建筑中建造年代最早，结构最完整的建筑，也是他们图文并茂地对延福寺建筑结构特色做了介绍，才使世人认识了这座藏在深山的建筑瑰宝。

沿着大殿西侧的鹅卵石小道，便可走到后殿（观音阁）。后殿前的西厢房，正是当年梁思成林徽因曾居住过的厢房，现在已是树良公树良婆的居室。门口有一方山涧小水池，清澈见底，大旱之年不干涸。小池边的台基上，有一棵二人合抱的罗汉松，已有六百多年树龄，树高过檐，树冠如巨伞，常年撑起一片绿荫。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夏日在周围田地干活的人，累了渴了，都会到厨房后的石涧井打壶清泉水，坐在这里小憩，和树良公树良婆聊会儿天。

年逾古稀的树良婆干净清爽，穿着民国女性那种淡蓝色大襟衣服，虽满头银发，举手投足之间，依然不失大家闺秀的气质。出生于1918年的树良婆本名陈清芝，娘家在华塘是名门望族。民国时期，华塘曾是整个宣平的文化中心，村中办有小学和类似初中的庚申学社，据说当时整个村中只有一个半傻的文盲。树良婆在华塘小学学习成绩优秀，年年考第一，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毕业后，曾在华塘小学执教。1934年林徽因来延福寺时，16岁的花季少女陈清芝，刚刚从学堂毕业留校当教员呢。

我们村中传言，树良婆是地主家的小姐，父亲死后，被兄嫂抵给家中的长年（宣平话，意即长工）树良当工钱的。

当年林徽因在延福寺测量时留影。

在延福寺干活休息时，我们都喜欢围坐在罗汉松下加工莲籽的树良公和树良婆身边，看他们剥莲籽，通莲芯，听他们闲话家常。包工头浩卿的外婆是树良婆姐姐，他们两家又都住在西山下，就更亲热了。

树良公在后院种了一亩多的宣莲。暑假里，树良婆家十多岁的小孙子、小孙女和浩卿的妹妹也常来寺里，一起帮着树良婆他们加工莲子。小孙子从莲蓬中把一颗颗莲子用手指挖出，放在干燥的桶里。桶中斜放着一块木板，树良公一手用双指钳住带皮的莲子，另一手握住自制的小刀，将带皮的莲子靠近板上，轻轻地迅速一划，使莲皮滚动一周，中间破开一道裂缝，莲籽皮就被剥开了，莲子便滚落桶里。小孙女和浩卿妹妹用手指将去壳的莲子轻轻地抹去莲衣，树良婆则忙着用一根穿木钢丝捅莲芯。幽幽莲香，让夏日午后，少了些炎热，多了丝清凉，时光随着一颗颗滚落的莲子，一点点静静地流淌。

记忆犹新的是当时还有一位本村的农民作家，大名郑松鹤，笔名老龙，借住在延福寺，创作以延福寺兴衰更迭为题材的电影剧本《恨伴江水长》。创作休息间隙，亦会常来此小坐，对其创作的电影剧本侃侃而谈。

老龙身材瘦小，胡子拉碴，左眼有疾，身着不太整洁的蓝色旧中山装，年近不惑仍单身一人，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常靠朋友接济度日。在延福寺时，我就常见本村西山下的高脚振忠背着米菜来接济于他，一高一矮的两人，相谈甚欢，我至今还记得老龙挥动着右手，激昂地说道：“别看现在延福寺平静如水，其实曾经有过波涛汹涌。”

也有同坐的村民因其不安于农事，整日吟诗作对，写文著书，笑他异想天开。树良婆却不嫌其清贫，赞赏他的文才，对他客气有加，时常照顾他。

老龙的电视剧本虽四处投稿，终究未能拍成电视剧。后来他专攻楹联诗词，加入了中国楹联学会，被选为武义县诗词楹联学会副主席，并获得武义县文学艺术界最高荣誉奖——第五届漠华文艺奖。老龙还兼任村里小学初中的校外辅导员，指导孩子们学习古诗楹联。村里照顾他，在松溪水库边盖了几间房，让他做了个护林员，老龙便借机隐居在了那里。

令人称奇的是老龙的情缘竟然也在延福寺。2018年，延福寺举办一个婺州窑展览，他被邀参与策划和讲解，从乡镇邮电所退休的叶梅青在延福寺当义工，两人经常碰面，彼此熟悉了。叶梅青慕其文才，羡其在青山绿水间物质清贫而精神富足的隐居生活。相识相知后，随他前去隐居之地游玩，结果一游定终身。 2019年，俩人领了结婚证，六十八岁的老龙当上了新郎官。

十年幽谷伴泉音，

月近书窗风自吟；

寂鸟松云知我梦，

延福寺内六百多年树龄的罗汉松。

老龙的这首《松谷清音》，正是他隐居松溪修心养性的写照。在陶村这片陶渊明后裔聚居地上，老龙或许是最具陶公遗风的人了。

那年在延福寺做小工时，树良婆常常叮嘱我要努力读书，争取考上大学。在我高考那年，还特意送我一支她在其他寺庙求来的菩萨开过光的“状元笔”，希望助我金榜题名。只可惜我名落孙山，辜负了她对我的期望。

树良公和树良婆在延福寺守护了二十多年，直到1997年，树良公已92岁高龄，他们才离开延福寺回家休养，两年后，树良公离开人世，是当时村中最高寿的人。

后来回家，在街上碰到已拄着拐杖的树良婆，虽已老态了许多，但依旧清清爽爽，思维清晰。因没考上大学，我见到树良婆，心里总觉得有些愧疚。她却笑呵呵地问起我的近况，并说我们现在是亲戚了。是的，我弟弟迎娶了浩卿的妹妹，论起来我也该跟着弟妹尊称树良婆为小姨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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