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走笔︱作家何南：燃灯塔的灯

“一支塔影认通州”，一千四百多年在大运河畔矗立不倒的燃灯塔，是大运河上的重要航标。本期公众号推出作家何南的散文《燃灯塔的灯》。燃灯塔的风铃寄托着游子的乡情，燃灯塔的灯点亮一个个黑夜，它不仅是为运河行舟之人指航的灯塔，也是人们心中定神明心之灯。

燃灯塔的灯

何南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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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入通州城区，一个娉婷的身影便在迎迓你；已出通州，回眸望去，那个身影还伫立着，若依门依闾的长者，目光牵扯着你的不舍。

迎你回，盼你归，无论是否山长水远，无论岁月是否静好，燃灯塔一直静静在那里，等你。

或许正因如此，燃灯塔上的风铃才最多吧。

燃灯塔共有风铃两千余枚，形制各异，均镌刻有供奉的善男信女姓名。揣其原因，应该是燃灯一塔寄托着太多信众的愿望，或帮太多人实现了夙愿。

客欲归家风铃知。当久客他乡的游子乘风归来，这些精致的尤物最先得知这一绝好消息，生恐游子父母再多一个流泪的瞬间，便第一时间以清脆的声音告知；当游子即将踏上未知的远程，风铃又悦耳且悠长地提醒，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且莫一春鱼雁无消息……

于是我猜度着，这些风铃与其清脆欲滴的声音定已嵌进游子梦里，也嵌入整部文明史中那些思念浓结的乐章里。

乡情亲情如灯，这灯就亮在燃灯塔的风铃里，亮在游子心里。

晨色中的燃灯塔（摄影：宋举浦）

2

燃灯塔始建于南北朝北周时期，一说为唐贞观时期，无论无何，都证明其历史悠久。

燃灯塔浑身长满了传说。

有传说认为它是一座镇恶之塔。在一个版本里，反派是一条恶龙，通体白色，居于潞河幽暗冰冷的水底。每年春天，正当万物吐露生机、绿色即将主宰天地的季节，它贪婪地将河水喝干，任庄稼枯死、黎民百姓困于饥馁与濒死之境；夏天，原本多雨的时节，它又将吸入的水悉数吐出，和雨水同流合污，酿成滔滔洪灾。为了生存，百姓不得不在春天掘井饮水灌溉，夏季筑堤防涝。这条恶龙不甘淫威受挫，遂春天祭起大风，裹挟着沙砾将井填平，夏天则以愈加可怕的洪水冲溃堤守。但百姓不屈不挠，屡败屡战，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感天动地之下，迎来了下凡的天神，以神力建了这座塔，将恶龙镇于塔下。

围绕燃灯塔，以镇恶为主题的传说还有另一版本。塔下，用铁链锁着两个鲇鱼精，锁它们的是清代大学者纪昀。因塔底与大海相通，长期以来，这两个或许是来自大海的鲇鱼精，自恃身份“特殊”，兴风作浪，给颛民带来无尽灾祸。自从被铁链锁住、镇以高塔之后，风平浪静，歌舞升平。有人说，当你游览燃灯塔，若离塔身近些，仔细听去，仍会听到些微的声响，那是海风的语言，虽细微，但蕴含其中的昭示令人踏实而温暖。

一塔起，百恶弭。仰望着这座高塔，人们的眼里定然煮沸着感恩的泪水。自此，这座塔便像一盏灯，照亮噩梦连连的永夜。

燃灯塔广场（摄影：崔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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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的纵深处，燃灯塔是一座灯塔。

自隋唐以降，至于明清，漫长的时光里，不少皇帝为家国兴盛也好，为口腹之欲也罢，在做着同一件事——开凿疏浚大运河，以弥补陆路运输的艰涩，维持庞大的国家机器的运转。因为大运河难以替代的运输作用和极高的史学价值，于2014年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46个世界遗产项目。

通惠河畔的燃灯塔（摄影：宋举浦）

不妨设想，在万船竞发的大运河之上，每当夜晚不期而至，在被繁忙挤压得逼仄而越发漫长的水面，危险凭空增加无数倍。满身疲惫的船夫立于船头，舱内一灯如豆，舱外夜色如墨，神秘莫测的高天之上，星星也睡眼惺忪，幽深不见底的河水中，谁知道哪里会是苦命者的归宿？船舶之间发生碰撞甚而倾覆的情况时会发生。一旦这一刻降临，远方亲人的眼泪定会汇入长长的运河，朝廷的怪罪也会彻底摧毁原本已多灾多难的家庭。

然而，此时此刻，船夫们如果蓦然看到一个温暖而高大的身影——燃灯塔时，他们的迷惘便会倏然消散，方向随之清晰无比，信心自然随之回归。于是，心底便有一个声音提醒他们：“京城快到了！”

此时的燃灯塔已化身为一盏灯，瞬时照亮无数人的艰辛人生，带他们瞬间走进阳光下。

或许正因如此，清代诗人王维珍才在其《古塔凌云》一诗中如此感叹：“云光水色运河秋，满径槐花感旧游。无恙蒲帆新雨后，一支塔影认通州。”王维珍是天津人，写诗的背景虽已漫灭于岁月尘烟中，但他“一支塔影认通州”之语像一盏灯，剥开了很多人的迷茫，不仅道出燃灯塔之于行船人的救赎功能，也道出该塔之于通州的重要意义。

在大运河庞大的家族中，燃灯塔与舍利塔（山东临清）、六合塔（浙江杭州）、文峰塔（江苏扬州）并称为四大名塔，但对于长途漕运、不舍昼夜的人而言，燃灯塔给他们的狂喜与安慰无疑是最货真价实的。

哪怕是一个对大运河略知一二的人，历史和现实、个体与通州，无论挑选哪一方，你都会感慨，燃灯塔不仅是为船指航的灯塔，更是定神明心之灯。

4

燃灯塔又称燃灯佛舍利塔，因其供奉的是燃灯佛，故名。经书载，燃灯佛诞生时，一切身边如灯，故名燃灯，成佛后沿用该名，是预言释迦牟尼必然成佛的佛，因而地位尊贵，亦称锭光佛、定光佛。塔高56米，呈八角，十三级，实心，密檐。北京大学博雅塔的设计建造便以燃灯塔为蓝本。

传说，燃灯塔中有佛舍利。康熙十八年的地震致塔身倾颓，从中挖出舍利百珠、佛牙一颗。据《燕山记游》载，每逢除夕，佛灯出通州塔上，数千百光远绕盘山诸寺，至定光佛塔而止，或云塔中舍利光也。“通州塔”“定光佛塔”即燃灯塔。

如今，燃灯塔周围形成了“三庙一塔”古建群。儒教的文庙、佛教的佑胜教寺、道教的紫清宫，因燃灯塔而相遇，人们似乎想把一切文明的光辉萃集于此。

燃灯塔下的文庙（摄影：宋举浦）

隔壁的西海子公园里，有一座李贽墓。李贽，号卓吾，明代思想家、文学家，是一个浑身长有“反骨”的人，反对思想禁锢，力主“革故鼎新”。狱中自杀后，好友马经纶将其收葬于古通州北门外迎福寺旁，现移至西海子公园内。李贽毕生对男尊女卑、重农抑商、社会腐败等切齿痛恨，其思想如灯，又得与燃灯塔毗邻，可谓相得益彰。我想，无月之夜或人定之后，李贽或许会移步塔下，与之絮絮对话吧。

其实，不论是宇宙山海还是草茎尘屑，不论是燃灯塔、其他实物还是无形无声的意象，只要可作理想寄托，都可以提醒我们，在心里点燃并长明一盏灯。心灯亮了，一切都亮了。

瞻仰罢燃灯塔，我以一诗记之：“一入通州诸事通，燃灯塔挽白云停。未邀岁月浅樽畔，深醉运河船号中。”

作者简介

何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散文、评论、诗歌等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解放日报》《中国作家》《诗刊》等报刊。曾获《人民文学》征文比赛一等奖，第五届张天翼儿童文学奖、上海好童书入围奖。参与创作的纪录片、公益宣传片和微电影在中央电视台、人民网、山东卫视等媒体播出。出版文学作品十余部，其中《学校保卫战》入选央视电影频道“优创计划”首期意向合作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