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日,是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逝世的日子。
对大多数人来说,爱因斯坦是“天才”的代名词,他对现代物理学的卓越贡献,使他得到了“现代物理学之父”的美誉。
与此同时,米列娃·马利奇(Mileva Marić)的名字却少有人知,她对爱因斯坦早期物理学工作的参与和劳动也被人们忽视和遗忘。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让我们与本篇文章的作者一起,去探究米列娃·马利奇的人生,重述她的故事,看见科学史上消失的女性。
米列娃·马利奇,
是一名不为人知的天才?
最开始知道“ 米列娃·马利奇”这个名字 ,是因为偶然看了一本女性群体传记,标题上写着《Einstein’s Wife(爱因斯坦的妻子)》。
那时候正在每天投送简历、等待工作的焦虑时刻,我打开它大概更多是出于好奇:爱因斯坦当然是很有名的,但是他的妻子?好像还真的没有详细了解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生,让作者觉得值得去花时间调查、记录和书写?
而当我读完她的故事,我只觉得非常震惊。爱因斯坦的第一任妻子,不,我不希望用这个称呼去定义她——米列娃,竟然是一位远被低估和不为人所知的,和爱因斯坦同等水平的天才?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随着我对米列娃的深入了解和研究,开始翻找种种关于她的研究和资料后,这个惊叹句中的问号,可能永远都无法变成一个肯定的句号。 围绕着米列娃·马利奇而展开的女性历史和科学历史的争论,至少在目前,在很多尝试了解她的人的心中,会留下持久的叹息、遗憾和谜团。
米列娃出生于1875年12月19日,她成长在奥匈帝国蒂特尔(今塞尔维亚)的一个中产家庭,是家中三个孩子中的老大。
11岁时,她先是在一所女子高中接受初高中教育,后来又转入其它的高中。后来,她的父亲获得了特别许可,这使得她能够作为私人学生,进入一所全男性的皇家古典中学学习,她也通过了入学考试,后续获得了参加物理学讲座的特别许可,并通过了期末考试。
米列娃之所以要争取进入这所全男性的学校,是因为对于当时的年轻女性来说,找到在学校正式学习物理和数学的机会是非常困难的。而她当时成绩最好的科目就是数学和物理,并且得到了“非常好”(仅次于最高分的“优秀”)的评价——也许这时她的兴趣,已经开始集中在这两个领域了。
但由于在期末考试的同一年生了重病,也可能是因为欧洲当时绝大多数的大学不接受女性入学,米列娃搬去了瑞士,在苏黎世当地的女子中学学习。1896年,20岁的米列娃通过了初高中毕业考试,开始在苏黎世大学学习医学。 但在同年秋天,米列娃转入了苏黎世理工学院(ETH)。
而在她报名学习的物理和数学课程上,她是同组学生中唯一的女性,也是该科目历代以来的第五位女性学生。
参考当时普遍对于女性的偏见以及对于女性进入大学就读的态度(1895年,米列娃的出生国奥匈帝国才刚刚对女性开放大学学习的机会),米列娃恐怕付出了相当的努力,并且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才有可能应对重重对于女性入学的限制。
可惜的是,米列娃并没有从苏黎世理工学院毕业。之后,人们再提及她的名字,不是因为她的学业、学术成就或是女性打破某个领域的限制——很久以来,她都是作为“爱因斯坦的第一任妻子”存在的。
1905年,米列娃与爱因斯坦。据报道,爱因斯坦曾在讲话中说道:“我需要我的妻子,因为她为我解决了所有的数学问题。”
物理学中重要的“相对论”,
是两人共同的理论?
在米列娃的大学同学中,有一位叫做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两人最初是非常好的朋友,之后成为了恋人,并于1903年进入了婚姻。
而对于米列娃生平研究的争论和岔路,也就在这里出现。
从能够找到的、已出版的米列娃与爱因斯坦的往来书信来看,从1899年开始,两个人就开始频繁地通信。当时两人感情很好,会一直提到多么思念对方,有对方在身边是多么感到被理解,多么平静和快乐。
米列娃与爱因斯坦之间的书信有53封被出版成册,其中43封是爱因斯坦写给米列娃的,10封是由米列娃写给爱因斯坦的。不过这应该并不是两人之间所有的书信内容,有一些信件并没有能够被找到或者被公开。在这些信件中,有学者注意到,其中爱因斯坦一直在提到“我们的研究”“我们的理论”。
由此,米列娃究竟有没有对爱因斯坦早期的物理学研究工作,特别是他发表的早期论文做出贡献?假设有,又做出了多少?
这些问题成为了人们争论的焦点。
持有“有贡献,并且贡献较大”这一观点的学者认为,科学理论的形成、确认往往需要常年的思考、研究、打磨和计算,米列娃有可能就是从这时开始,开始和爱因斯坦一起在物理学上进行思辨和研究。
也有学者在走访和调查中不断发现,有许多亲友看到米列娃和爱因斯坦在婚后依然在持续热烈地探讨着什么,还有去两人家中做客的亲友曾看到米列娃做完家务后,来到桌边和爱因斯坦一起工作。两人的孩子也曾经在年幼时看到父母在夜晚一起探讨和工作,米列娃可能承担了论文中相当一部分的计算工作。
同时,在爱因斯坦开始发展婚外关系而米列娃最后一次想要试着挽回时,他甚至开始约定关系中要有许多必须遵守的规章:除了“我和你说话的时候如果要停止就必须停止”“我不会对你有情感支持你也不必对我有”,还有“你不可以再使用书桌,这里只能由我来工作”。
据此,有学者认为,如果这个书桌不是两人之前共同用于工作的,爱因斯坦为什么会特意强调这一点呢。
而持“没有贡献,或者贡献很小”的观点的一方则认为,这些目击证词都是间接证据,并没有直接的两人书信内容可以证明米列娃在学术上的贡献。爱因斯坦提到的“我们的研究”“我们的理论”,或许是两个人选了同一个领域的毕业论文而已。
也有学者认为,或许“我们”这个说法,只是阿尔伯特在恋爱中的一种表达,并没有真正的共有理论或者知识的部分。
在与米列娃的通信中,爱因斯坦曾将“相对论”称为“我们的工作”:“当我们两人一起让我们关于相对运动的研究取得胜利时,我将感到多么高兴和自豪!”
还有学者提出,米列娃并没有能够从ETH毕业,并且毕业分数并不高,也许说明米列娃并不是一些人认为的那样的天才。讨论到这里,米列娃未能从ETH毕业的原因,似乎成为了米列娃是否有足够的才能以及她的才能是否足够做出学术贡献的焦点。
于是支持米列娃贡献说的学者,又根据资料提出了新的看法。TA们认为,根据米列娃过往的成绩以及在文凭考试中其它科目的平均分数来看,她的成绩并不低。 她没能拿到文凭,可能是由于面试分数不够的问题。
当时的考试分为笔试和面试,米列娃的笔试分数实际上是足够的,但在面试时,她的成绩却被评得特别低。对于这个面试的低分,也有不同的推测。
一些学者认为,米列娃有可能在面试时遭到了基于性别的不公平对待。因为米列娃其它所有科目的平均分数都和爱因斯坦几乎一样,只有一门课,它的口试的满分是12分,其他学生都得到了11分,只有米列娃被打了5分,同时,米列娃是班上唯一的女性学生。
另一些学者则认为,米列娃在补考期间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件事可能影响了米列娃的状态和表现。
因为在米列娃所生活的那个年代,婚前怀孕会被看作非常不道德和丢脸的行为。结婚是一个选择,但爱因斯坦的父亲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原因考量,坚持认为爱因斯坦必须要找到一份工作后才能结婚,而爱因斯坦的母亲也十分反对儿子和米列娃的交往。 这或许也造成了米列娃的精神压力,对她的补考造成了影响。更何况,怀孕本身能够带来的种种不适,可能也影响了她的状态。
所以,这些学者认为,没有拿到毕业证,并不能证明米列娃的能力不足以做出学术贡献。
被“无名”的米列娃
不过,虽然关于米列娃是否在爱因斯坦的早期论文中做出贡献的争论从未停止,但有一些部分却是达成共识的——
随着两人关系的破裂,爱因斯坦对于米列娃的态度变得非常糟糕和恶劣,而这对于米列娃的学术处境没有丝毫帮助。
在两人最开始的信件往来中,对于对方的欣赏和依恋可以说是跃然纸上。读过这些来信的人,恐怕没有谁会怀疑两人之间的感情。米列娃最初在这段关系中并不处于从属的地位,她和爱因斯坦在当时都把彼此看作难得能够相互理解的伙伴和恋人。
但是随着米列娃失去了毕业的机会,结婚后更多留在家中照看家事,她被置于失衡的位置。
1912年,爱因斯坦在德国柏林访问时再次遇见了他的表姐艾尔莎,并与其发展出一段婚外关系。他甚至开始打算搬去柏林,以便长期和艾尔莎在一起。
1914年7月,在柏林定居后,阿尔伯特提出了上述的“我和你说话的时候如果要停止就必须停止”“我不会对你有情感支持你也不必对我有”“你不可以再使用书桌,这里只能由我来工作”等等一系列非常苛刻、已经完全无情的要求。
米列娃起初接受了,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的第二天,也就是1914年7月29日,米列娃离开了德国,和爱因斯坦分居。当5年的分居期满后,两人离婚。
假设,米列娃确实和爱因斯坦在家中一起探讨物理,一起为她喜欢的物理学进行研究和计算,那么当阿尔伯特的态度改变后,她也一并失去了这些。
甚至可以说,更残酷的是,如果我们接受关于米列娃的才能和贡献的假说,这就意味着,米列娃失去的不仅仅是对于爱人的感情和信任,还失去了当时被困于家庭事务和性别角色的境况下,能够和自己探讨热爱的物理学和数学的队友——这可能是唯一的、让她和过去的自己重新连接起来的机会。
米列娃也不是没有做过其它的尝试。在离婚后,她曾希望当时在物理学界有了相当高地位的爱因斯坦为她写一封推荐信,以便让她能够去一所当地的女子高中教数学。(我猜想,对米列娃来说,这或许是一个能够靠近和发挥她所熟悉的领域的方式和机会。)
然而爱因斯坦却回信说:“现在还有这么多年轻的男性需要工作,我怎么能给你写推荐信呢(How could I wrote this letter for you when there were so many young men needed a job)。”
由于共同的兴趣和孩子,米列娃与爱因斯坦在离婚后也保持着稳定的关系。在余生中,米列娃一直在照料她与爱因斯坦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小儿子。1948年8月4日,米列娃去世,享年72岁。据媒体报道,在2004年之前,她的墓碑上一直没有名字。
在查找了众多资料后,我也不得不承认,关于米列娃还有很多谜团。
她究竟是否为当代物理学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以及做出了多少贡献,可能还会引发各种争论。但我想,米列娃的生平会一直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因为米列娃在那样的环境中所展现出的才能、所蕴含的可能性,与她后来人生的遭遇对比实在是太强烈了。
当我了解米列娃的人生,就很难不去思考,她到底被剥夺了多少可能性。也许,我在看到米列娃的故事,想到米列娃的时候,不仅仅看到的是一个个体的人生。
我身边的很多女性,有时对母亲会有一种深刻到自我牺牲的共情——她们宁愿自己没有出生,也不希望母亲因为生育和婚姻,而失去原本可能拥有的生活。因为相似的生命经历和体验让我们知道,一旦这个选择中间出现任何一环的差错,都会成为加诸在她身上巨大的压力,这些事情,不仅仅发生在米列娃身上,它几乎形成了一种共同命运。
我还记得那本第一次让我知道米列娃的存在、名为《爱因斯坦的妻子》的书,在米列娃的章节最后,作者写道:
“随着世界的变化和发展,女性的权益终于逐渐发生了积极的变化,而这样的世界,对米列娃来说,也许是一个幻梦般的世界。”
那是一个年轻的米列娃·马利奇在塞尔维亚和苏黎世学习时,也许曾幻想过的世界。
然而她却就这样,被困在现实的种种限制和枷锁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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