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怪盗（小小说）

陈伍升家被一个蒙面人抢了！抢走藏在墙壁里的五万元钞票，无论从案件的金额数目还是从作案手段来说，都算是全县近年来所发生的一起罕见的特大案件。县公安局接到报案以后，立即派出侦察小分队赶赴现场进行侦破。陈伍升家的位置在靠山屯村南的一个向阳坡上，包括一处饲养小狐狸的圈舍和一间半住人的石头墙的草房，看上去不起眼，可陈伍升在附近的三里五村也称得上一位致富的大能人。别人养鸡、养鸭、养兔子，他养狐狸爆了个冷门。

侦察小分队队长林刚今年25岁，公安干校毕业，是一位年轻干练的侦察员，他一面指挥进行现场拍照，取指纹和脚印，一面向陈伍升询问案件发生的细节。

“这五万块是我三年多的心血呀，我怕将来政策要变，没敢往银行里存，就背着老伴和女儿，打了一个铁匣子藏在这墙夹缝里了。晚天晚上我和胡思美把它取出来，想早点办喜事…”

这里， 陈伍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到这里，围观的人们不但没有同情之感，倒“轰”的一声笑开了，还议论纷纷，说开了难听的：“这就叫人不报天报，天不报时未到。都他妈往五十上奔的人了，偏偏闹离婚，做起桃花梦来了。”

“还不是叫那个小狐狸精给迷住了，他当初就不该养什么狐狸。”陈伍升也顾不得脸上发烧，又甩了一把鼻涕向林刚描述了蒙面大盗抢劫的经过：“当时我把藏在墙里的装钱铁匣子取出，正和胡息美点那50元一张的大票。一个蒙面人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不知怎么‘哗啦'一声把门弄开了，用匕首逼住我们，我们说什么也不肯把钱给他。蒙面人一句话也没说，用手指头在我脑门上点了一下，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今天早晨才醒来，钱匣子已经被那蒙面人抢走。”

“胡思美呢？”林刚问。“我醒来之后，她冲我脸上啐了一口，‘哼’了一声，就走了。”

陈伍升说着“扑通”一声给林刚跪下，“公安同志，你们是老百姓的青天大老爷，可要帮我把钱弄回来，我…我定重谢。不然我可就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了，鸣，鸣，鸣…”

这时，正在省武术班集训的陈伍升的独生女儿佩虹也赶回来了。陈佩虹冲林刚等人点头一笑，说声“谢谢”，又问陈伍升：“爹，你不是说你和我妈离了婚，你扫地出门，除了这草房和圈舍连半个铜子都没有。怎么能有五万元钱被人抢走的事呢？”

“我…我那是在骗你妈。”

林刚觉得这宗案件既简单又不可思议，便对陈伍升安慰一番，带领小分队回局里去向领导进一步汇报和请示。这蒙面大盗到底是何许人呢？先让公安局的同志去调查一番吧，事情自然会见分晓。先说说陈伍升为什么好好日子不好好过，和自己的结发之妻离婚，和胡思美又是怎么一档子事呢？

陈伍升小名叫狗剩，九岁那年秋天，他爹给老财扛粮包，从粮仓跳板上摔下来，摔折了腿没钱医治，连饭锅也揭不开了。娘不忍心看着一家人饿着，就给他插上一根草标，送到人市上，谁给半斗高粱就领去。一可解家中的燃眉之急，二为儿子找一条生路，可是在人市上足足站了两天，、人贩子敲敲他那薄得像柞树叶子似的肋巴骨，嫌太瘦，摇摇头过去了。想白送给人家，那年月兵荒马乱的，谁肯多添个累赘呢。就这样狗剩站到第五天早上，“咚，咚，咚，”一阵炮响，靠山屯解放了，家里分了田和地，爹的冰也治好了。狗剩上学报到那天，老师让起个大名。娘说：“这孩子造半斗高梁都不值，就叫半斗吧。”老师觉着这名字倒挺有意义，只是不大雅，说半斗折过来就是伍升，就在学生名册上写下"陈伍升”三个字，既是不忘前事，又有将来步步高升的高意。这名字一直用到现在。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陈伍升真正“高升”是最近两三年的事。党的富民政策给靠山屯这个不到百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带来了新的生机和活力，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象雨后春笋似的，几年功夫就冒出几家冒尖户：装人参的、种黄芪的、培植木耳、香菇的。其中竖起大拇指的要算是陈伍升了。他脑子好使，信息灵通，听说市场上裘皮大衣是紧俏货，就圈养起山狐狸来。前年一年出栏几十只，收入上万。偏偏这陈伍升运气好，别人动员他买奖券。他打呵呵似的就买了十张50元的，有两张中了头、二等奖，头奖给在县城新盖的三间商品楼房，独立一个单元，带有餐厅和阳台的，二奖奖给一套现代化家庭用具。包括铝合金组合柜、双门电冰箱、二十寸进口件国内组装的彩电，还有波浪牌洗衣机。总之，这要是给了一对新婚夫妇，那真是除了身份证和户口本之外应有尽有了。这一家人的生活本来应该是“芝麻开花一一节节高”越过越红火，谁曾想中间偏偏出了差头！

半个月之前的一天晚上，陈伍升照例摆上四碟菜，温了一壶酒，“嵫喽”连下三盅，借着几分酒劲冲老伴秋菊说：“孩子她妈呀，我们结婚20多年了，你对我的好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如今只求你一件事…”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秋菊一见丈夫这个德性劲，就有点反胃。

“我，我，我是和你商量，把县城里那套住宅和全部家当都送给你。”陈伍升吞吞吐吐地说。

“都给我？你倒挺大方。可我是谁你又是谁呢？”秋菊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你是想把我打发走，和那个小狐狸精结婚，对不？没门儿！”秋菊所说的“小狐狸精”自然指的是胡思美了。

“我…我和她已经…她要去法院告我我们全家…就毁了…”

秋菊一个耳刮子送过去，打得陈伍升眼前金花四射。可是，事已至此，陈伍升再也顾不得脸皮薄厚了，从炕沿上“出溜”下来，就势给秋菊跪下：“秋菊，俗话说打是亲驾是爱，我知道你心眼好，现在也只有你能救我。如果你同意，明天我就用拖拉机送你进县城。我想，你有了房子，有了钱，将来还能找一个比我更好的。”

秋菊听了，仿佛嘴里吞进一只苍蝇，要怎么恶心有怎么恶心。那天，恰巧佩虹从省武术集训队回来，一见这情景，忙说：“爹，这是怎么搞的，你怎么比俺妈还矮下去半截呢？”

佩虹做为家庭中的一员，他们的独生女儿，对父亲近年来的思想变化和家庭中的风波早有所见所闻，今天看到这个情形，心里早已猜中了八九分，就开了这么一句玩笑进行试探。“让你爹自己说吧，这个老不要脸的东西，被那个小狐狸精迷住了。逼着我和他‘散伙'。”秋菊气不打一处来。

佩虹却大大方方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呀。妈，您也真是，用得着生气吗？现在都80年代了，离婚率高是当代社会文明的表现。没见城里有的当大官的，挣大钱的，这档子事一点也不稀奇。爹不要找一个小媳妇吗？妈，你有了房子，有了钱，也可以找一个标致漂亮的小伙嘛。我们集训队就有个年青教练，想自费出国留学，继续深造。连手续都办好了，就是缺少大票。人家说了，只要肯替他出钱的女人，就是比他妈年龄大点儿，比他奶年龄小点儿的，他也愿意。妈，这么着吧。明天我就给你介绍介绍。”

“死丫头，你是气疯了。还拿妈开心。”

可陈伍升一点也不生气，反倒像捞着一根救命稻草，把身子一挪动，转过来跪向佩虹，连作揖带磕头：“好女儿，还是你多读了几年书，明白事理。你就说服说服你妈吧。要真能和那个教练…我，我明天就去帮着你们一起收拾房子。”

“爸爸助人为乐的精神还挺高呢！给女儿跪着也不对辈呀。”佩虹把陈伍升扶到炕沿上，眼珠一转说，“好吧，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替俺娘做主了，来，咱们拉勾，谁也不许反悔。”

接着，又劝妈说，“你们老夫老妻大半辈子了，互相也该体谅点，就成全俺爸一次吧。如果俺爸真的临了‘篱笆子，，还不得您去给送饭。”

秋菊听女儿这么说，把心一横：就让这个老不死的去胡作吧，自己带着女儿去过几天舒心的日子算了，便说：“佩虹，娘听你的。”

“那么，俺娘的生活费怎么办呢？”佩虹向爸爸问道。陈伍升吞吞吐吐地说：“你知道，爸爸在银行里可是连一个存折皮都没有呀。”

“没有存折你有现款，我和你在一块过日子心里还没个约摸？年前还卖了3000斤麦子呢，放心吧，我也不稀罕你那几个臭钱，就留着娶那个小狐狸精吧。”秋菊一甩手出了屋门。

陈伍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么棘手的事解决得如此痛快。按照法院判决，饲养场仍归陈伍升，秋菊收拾收拾领着女儿搬进了县城里的新居。

再说那介胡思美本来是邻村高家岭的一个小寡妇，今年38岁，按说也不太年轻。可挺爱打扮，脸上的粉抹得有两张牛皮纸那么厚，眉毛描得又细又长，胡思美自前几年丈夫死了以后，一直不甘寂寞，借着“开放搞酒”之机，进县城结交下几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并且兼着几家皮包公司的“业务员”，净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骗了一些钱财，挥霍殆尽，还欠了不少外债，债主天天找上门来。她正在无可奈何的当儿，得知邻村靠山屯老实巴交的陈伍升靠圈养狐狸致富的消息，她又知道当前裘皮市场的行情迎风而长，便灵机一动，要把陈伍升当成猎取对象，就主动找上门来毛遂自荐，凭几张那些皮包公司给她印的名片和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当上了陈伍升的“经纪人”。

开始还真的帮着陈伍升联系了几家优惠的主顾。陈伍升赚了钱，为了表示感激之情，除了照例向胡思美支付“信息费”之外，还在一家“罗圈小店”叫了一桌酒席款待胡思美。那天一是有点劳累，三是胡思美反客为主，会劝酒。陈伍升也就一醉方休。当他从鼾声大作中猛醒过来时，才觉着怀里滑不流的，像抱着一条大鲤鱼。他正在纳闷，“啪”的电灯亮了，才惊觉自己正睡在“罗圈小店”的单间里。一丝不挂的胡思美正躺在他的怀中…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可不许忘了我。”卸了妆的胡思美眼睛小、眉毛秃，嘴叉大，雀斑还带着浅白麻子，冲陈伍升贱吃咧地笑着，“可…可我什么坏事也没办呀。”

陈伍升惊魂初定，迷迷瞪瞪地说。“说得倒轻巧。我已经拍照了，有真凭实据。拿回去给村里人看看吧。你这么大岁数老头子什么勾当不明白。”

胡思美故作矫态，“现在办也不晚。”

中国有句人人皆知的俗话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多少英雄豪杰，难过美人关，又何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陈伍升呢。

从此他心猿意马，鬼使神差地做起桃花梦来。心想：人若是有了钱，真他妈比做皇帝还逍遥呀！

难道胡思美这个风流少妇真的爱上了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又黑又丑的老头子吗？当然不是，她是看准了陈伍升手里的钱。胡思美走南闯北，见乡识广，自然明白：当前的裘皮市场是一天一个价，迎风三尺往上涨。三年前，一条地道的新疆红狐镶面围脖不过一百六七十块钱一条。可今年天刚一冷，在北京柜台上的标价就是五百多块了。就连那些低档次的兔、猫、狗皮和碎皮拼成的女式裘衣也都上干块。俗话说：“裘皮甲天下，三北看京华。”这“三北”指的就是东北、西北和华北。靠山屯地处辽宁东部山区的高寒地带，过去盛产毛皮。如今又开展人工饲养了。此业一定兴旺发达。与陈伍升结婚又算得了什么，不就是从民政部门领两张纸呗。她估计到这个守财奴手头起码还有几万元存款。待到财产到手，蹬了他还不像扔掉一双破高跟皮鞋那么容易。

可是，这个诡计多端的胡思美也没有料到，正当他们就要举行结婚典礼前夕，陈伍升的五万元现金被盗，就剩下了一窝狐狸崽子！、“突，突，突！”她骑了一辆破“嘉陵”从高家岭赶来，看见这乱糟槽的场面，恨得差点背过气去挤进人群，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陈伍升冷笑道：“哼，你这个老瘪街子，真会捉弄老娘。那钱怎么早不丢晚不丢，偏偏这个时候丢了呢？”说着拉开精致的月亮包拉链，取出那张结婚证书，一片一片撕碎，“结婚，结婚，自个做你他妈的好梦去吧，他又把那碎纸屑摔在陈伍升的鼻梁子上，“明天我去乡政府那儿等你，拜拜！”说着跨上“屁驴子”“突突”地跑了。

这真是一柱奇怪的抢劫案，县公安局刑侦队队长林刚对案件进行追踪调查，对可能参与作案的人员进行分类排队，感到毫无头绪时，却突然收到从省城几家邮局寄来的五张高额汇款单，五张合起来总共是五万元，怡恰是陈伍升报案的数字。至于汇款人的姓名和单位显然是假造的了。

林刚拿着五张汇款单向公安局长汇报，公安局长让林刚先谈谈自己的看法。林刚直言不讳的说：“我的想法是给小分队队员放假一天，回去和老婆孩子、未婚妻们团聚一下，迎接新的任务。”

“好，就这么办吧。”局长拍了一下林刚健壮的肩膀说，“当然，我们暂时还要保密。因为这是一桩特殊的抢劫案件嘛。”说着，两个人都朗声大笑起来。

却说陈伍升失去了五万元巨款，洞房花烛夜成了泡影，硬着头皮又和胡思美办了离婚手续，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像一只幽灵似的回到了村里，圈舍里的一窝狐狸饿得嗷嗷直叫，也没心事去管它们了。面对四壁残破的小屋真是懊丧透了，越想越觉着没脸见人，就弄来一条青麻绳，走进北山坡上的一片乱坟岗子。此刻月色朦胧，松涛阵阵，凄风悲鸣，好像在为他吹奏一支送殡曲。他咬咬牙，狠狠心，把青麻绳绾成一个套，另一端拴在歪脖树上，又搬来一块大石头，蹬在脚下：“孩子她妈，我姓陈的今生今世对不起你们娘儿俩啦…”

陈伍升这样絮叨着，一边把脖子伸进套子，刚要闭眼蹬腿，只见头顶上“嗖”的闪过一道白光，那条青麻绳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毒蛇，从歪脖树上掉下来。陈伍升猛然一惊，吓得一个屁股蹲跌坐在歪脖树下，揉揉眼情一看，还是那个抢他钱的蒙面人，一身凛凛杀气，手中的宝剑尖直逼着他的胸口。他方才还想死，此刻又非常怕死，双腿一屈，叩头告饶：“这位好汉爷，俺与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那五万元钱俺就算孝敬您了，千万留下我这条狗命吧。”

那位蒙面大盗冷笑一声说：“原来你还怕死呀？常言道‘大路不平人人踩’，要想逃过我的手心并不难。古人不是有个负荆请罪的故事吗？限你明天午时以前到县城去给夫人请罪，要一步一跪从一楼跪到五楼，差一步也不行，不然的话，哼哼，我还是饶不过你的。”那个蒙面大盗说罢，一个“燕子钻天”纵身上了树尖，又是一个“八步凌空”，从这个树尖飞到那个树尖上，转眼之间就不见了。“小的一定照办一定照办。”陈伍升跪在那里，吓成了一滩泥，冲着蒙面大盗远去的背影，还在叩头不止。

秋菊婶虽然在一气之下带领女儿佩虹搬进县城里的新居，心里都很不平静，越寻思越不是滋味，回想与佩虹他爹恩恩爱爱多半辈子了，这人，怎么说变就一下子变成狼心狗肺了呢。当然，这恼恨之中也不免带有几分眷念之情，担心那个小狐狸精会不会见财起义，把她那位“老冤家”给害了，因此，茶饭无心，什么活也干不下去，一双半花的眼睛总是望着窗外的大街发呆。这不，她正在这么愣怔着，有人从背后把她的眼睛用手捂上了。

“死丫头，进了屋连一点响动都没有。”“妈，”女儿佩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您又在想爸爸了，是不？”这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当妈妈的怎好在女儿面前表明心迹，就说：“我恨还恨不过来呢。”

“妈，爸爸若是回心转意，来向您赔礼道歉呢？”

“那…咱们也不理他。”

“我可是遇见爸爸了，他对我说他今天就来，一步一跪从一楼跪到五楼向你请罪。”

“你净瞎扯，那膝盖头还不得磨破呀。”

妈的话未了，女儿用手往窗外一指：“妈，你看那不是爸爸来了吗，光着膀子，后腰还掖一把苕帚疙瘩呢！”故事到此就算结束，蒙面大盗究竟是谁已不言而喻。关于秋菊婶会不会原谅自己的丈夫，还要不要负什么法律责任。大家各自脑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