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ES | 做环保11年，0经验的她找到了那个神奇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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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半夏（百蝶缘生态发展中心总干事）

作者：静怡（自然之友志愿者·轮值传播官）

排版：牟铁玲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写在前面

“我们做的还不够”

“我们做的没有很成功”

“我们其实也不专业”

在和半夏聊天的两个小时里，时不时就会听到她这样一脸诚恳地反思团队做的事。而这些她口中“不完美”的尝试，已经默默持续了至少11年。

图：半夏（百蝶缘生态发展中心总干事）

百蝶缘生态发展中心（以下简称“百蝶缘”）根植于南京，从物种保护的公共倡导，到激发环保意识的公民行动，团队持续输出了上百节原创环境教育课程、500多场活动、覆盖人次12000+，以及研发了类型丰富的内容产品。

我们一边回顾机构11年来的发展历程，一边重新思考诸如“如何做合时宜的自然教育？”“公益组织就该凡事免费吗？”“在不确定的时代，环保主义者能带来真正的改变吗？”等等那些被公众较少关注或避而不谈的议题。

图：百蝶缘生态发展中心活动

11年环境行动，与一次慎重决定

时间回到2005年，一场由自然之友南京小组发起的中华虎凤蝶的保护行动正在进行中。出身于中医世家、喜欢徒步和旅行、致力于环境保护行动多年的王少明医生与时任南京电视台少儿频道编导的李群，是其中的主要团队成员。经过他们7年的经验积累，团队使命从“保护蝴蝶”，逐渐发展为“触发公众关注自然、保护环境的蝴蝶效应”，2012年6月5日世界环境日这天，百蝶缘生态发展中心正式成立。

▲中华虎凤蝶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是重要的环境指示物种。在南京的老山、紫金山、汤山、青龙山等处均有分布，一年一代，十分稀有。同时也是南京的一张生态名片。

2016年，半夏还是一位刚从园艺专业毕业的学生。对自然的学习和兴趣，让她在那一年认识了王医生，开始作为志愿者讲师参与百蝶缘的自然科普、植物手工、带课辅导等工作，而在创始人邀请半夏做全职成员时，她一开始却拒绝了。

图：半夏带孩子们参与自然活动

对于这份工作，半夏似乎十分谨慎。在继续做志愿工作的同时，她先后经历了找工作、辞职、自由职业等一系列选择和变动，直到那一次难忘的活动经历：

2017年夏天，半夏参加了自然之友在苏州举办的“蓝天实验室”公益讲师培训。由于没有提前仔细阅读邮件，到了现场才发现，并没有一次性的瓶装水，主办方提供了开水，每个人都需要自带杯子，而自己却没有。这让半夏觉得很羞愧，硬是忍着一天没有喝水，同时也让她意识到自然之友是从每个细节出发，真正身体力行地在践行环保这件事。

活动上提出的“面对环境问题，我们是受害者、问题的制造者，也是解决者”这一理念，以及之后参加了更多自然之友的培训，推动着反复思考工作方向的半夏做出了一个决定：2018年1月1日，她作为总干事正式全职加入百蝶缘，也由此展开了她未来五年的持续探索。

在百蝶缘正式成立的11年中，半夏也是目前为止留在团队唯一一名全职员工。

图：半夏在社群环保课堂

“所谓自然教育，也许就是缝合环境和个体间的裂痕吧”

我为什么要关注濒危物种？

观察身边的植物有什么用？

保护山林跟我有啥关系？

对于刚接触环境保护的人，也许有不少诸如此类的疑问。如果说2005年保护虎凤蝶的行动看起来离人们的日常有些遥远，那么在之后的行动中，百蝶缘则希望回到每个人的生活现场，激发更多人做出“马上就能实践”的行动。

半夏谈到一些难忘的画面：

“人们在自然中免不了要上厕所，如果在未被开发、几乎没有公共洗手间的野山里，应该怎么办呢？有一次，我们在南京江宁区的翠屏山做过一次爬山活动，在一些隐蔽的小道里，竟然全是成堆的卫生纸，那个画面真的好恐怖。可能人们觉得纸是可以降解的，但其实至今需要相当长的时间。除了降解这方面，还会带来很多其他方面的影响。”

“还有一次亲子活动，我们去一片乍一看很干净的湖边捡垃圾，一个小时中，我们捡了100多个烟头，而且都被牢牢踩在泥土里，要很费劲地扒出来。以及裹在泥土里的塑料袋、药瓶子等等。我想参与者可能不会忘记把这些垃圾从泥土里挖出来的情景。”

图：香烟头垃圾、幕府山捡拾

有一个理论叫“破窗效应”，指不良现象如果被放任不管，会诱使人们仿效，甚至变本加厉。如果每个人都觉得在山里扔一张纸没问题，那么整个山林就会变成人类的垃圾场。

在半夏的观察中，公共环保意识的建立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有一次参加野餐读书活动，有位同伴对半夏说自己很环保，可转头就把茶叶渣倒进河水里。

半夏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也许是她认为友善环境的行为，其实并不是可以降解的就可以肆意扔到自然环境里。可能大部分人没有了解到“无痕山林”——不留下痕迹的底层逻辑，觉得“不扔人造垃圾”就已经是环保了。

图：无痕四季

然而在那个当下，半夏只是笑笑并没有点破，“我觉得可能所谓的教育，应该发生在最合适的时候吧。”

确实，有时候环保主义者会被认为是极端的、爱说教的、甚至令人反感的。如何进行“合时宜”的理念分享，尝试更有效且有趣的传播方式，成为了半夏在工作中不断探索的课题。

教育0经验者的N个尝试

“拥有园艺专业背景，应该对你的工作有很大帮助吧？”

半夏面对这个问题，首先想到的却是：“我觉得自然教育应该侧重在如何展开‘教育’二字。”

图：自然教育活动中的孩子 在雨中的橡果

半夏发觉，照本宣科输出专业的自然科普知识，并不足以激发公众意识。

虽然没有教育学的相关背景，但半夏在五年的工作中，和团队始终保持着开放、好学的心态，也通过自学和参与培训交流学习等方式打下教育学的基础，并不断尝试着各种传播方式。

图：带小朋友们紫薇树下寻找昆虫和蜘蛛

其中，持续最久也积累了最多经验的是开展了100多节原创环境教育课程，团队与大约20位专业讲师长期合作，普及自然科学与环境保护知识。

图：百蝶缘原创课程-成人植物课（点击看大图）

同时，团队还持续策划了城市行走、自然漫步、骑行、垃圾捡拾、自然生活节等各类型的活动500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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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释保护物种多样性和人类生存的关联，团队还制作了线上有声绘本故事。

基本都是小白的他们，开始尝试编写故事脚本、寻找绘本创作者，并以与亲子家庭、志愿者合作配音的方式，以音频形式发布出去。

“我们觉得好，参与者觉得好，看到的人觉得好，这是三个好。”即使做了这么多，半夏仍然觉得自己和团队有提升的空间。她和团队发现只凭小团体的力量是不够的，要联合更多领域的从业者，包括各类媒体人、撰稿人、插画师、设计师等，还有每一位公众，未来要输出更有新意、互动形式更有效和多元的内容。

图：半夏和大家分享郁香忍冬的趣味知识

对自然本能的爱，胜过一切语言

为了创造更好的教育体验，除了植物学知识的持续摄入，半夏一直在努力补充和教育有关的学科知识，也会留意相关的线上、线下课程，“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之友丰富的培训给了我们很重要的支持，我自己就主动报名参与过六七场。”

在持续学习中，她也了解到不少专业的教育方法，比如令她感受颇深的是“流水学习法”：这是自然教育家约瑟夫·克奈尔开发的一套教学体系，他提出在大自然中按照循序渐进的方式进行体验活动不但能让人感到快乐，而且还能提高人们的专注力和学习能力。

图：自然教育家约瑟夫·克奈尔

半夏在一次观鸟的亲子活动中，发现鸟类的外形多样、可爱萌趣、活泼好动，并且有与人类相似的群落和家庭关系，会激发孩子和家长更大的热情，在跟随鸟儿行走观察的过程，大家会不知不觉沉浸在自然中，同时也加深了家庭的亲密感。

“人们对自然的热情真的很神奇，相比于对某个知识的讲解，那种触动可能是他们最大的收获。”

这次经历让半夏觉得，有些时候，灌输某个环保理念似乎不那么必要，人们对自然的感情是本能的，当这个开关被开启，了解它、保护它的冲动会自然发生。

图：大家用无患子制作洗衣液

用有限的精力，做更擅长的事

在半夏加入“百蝶缘”后的五年里，她一人分饰多角，承担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安排年度计划、担任课程讲师、策划课程与各类项目、传播内容的编写、寻找合作者并保持沟通与协作等等。

足够长期的实践积累，让她和团队意识到，“做减法，用有限的精力和热情，做更擅长的事”，才能产生更深远的影响力，并保持个人与机构可持续运营的生命力。

2021年开始，百蝶缘开发了系列文创产品“物种日历”，包括2022年《金陵十二植物月历》，和2023年《金陵蝴蝶周历》。

图：金陵十二植物明信片

《十二植物月历》选择了12种南京在地比较有代表性或是濒危的植物，呈现每个物种的科普介绍，并邀请插画师绘制中国水墨质感的插图。

▲在《中华虎凤蝶》自然科学绘本中认识金陵物种，对自然保持好奇与敬畏，培育科学之心，激发环保意识。（详细了解绘本请阅读：）

每个月，还会结合相应的植物推出音频故事，以及组织徒步或骑行等活动，引导大家在生活中发现、观察、了解它们。

2023年的《蝴蝶周历》内容更加丰富，选择了12种蝴蝶以及各自的寄主植物，每周一期科普内容，同时设计了大家可以自由填色绘制的空白画面，来增加读者互动的趣味感。

图：蝴蝶日历

“物种日历”的研发，让“百蝶缘”团队对原创内容生产有了更强烈的兴趣和信心：把自然教育的内容变成实体文创，能更长久地被留存、传播，也比做人数场次有限的课程和体验活动能影响更多人。

接下来，半夏和团队还计划做更为硬核的科普手册，深入社区，帮助居民们更好地认识近在咫尺的金陵物种。

自然教育的“内容产品化”，也成为团队未来希望投入更多精力深耕的领域。

物种日历

公益组织就应该凡事免费吗？

作为一家民办非营利机构，“百蝶缘”的运转是需要自负盈亏的，这也许和公众对非营利机构的认知大相径庭。

因此，“物种日历”并不是团队“内容产品化”的唯一尝试。近几年，百蝶缘还开发了“昆虫大人研修班”等付费的自然教育课程，以及自然体验卡等教育产品。

同时，团队也为蒙牛等企业提供可持续训练营、踏青活动、垃圾分类普及等定制性的策划内容，帮助企业员工建立可持续发展的公共意识。在目前实施的项目中，来自企业的委托项目占五分之一左右，而为了团队能顺利运转下去，未来还需要提高这类项目的比例。

“公益组织做事还要收费？”“谈钱就不纯粹了吧？”“在公益组织工作不拿薪资吧，不然怎么叫公益组织呢”，诸如此类对公益组织和社会服务机构的刻板印象不绝于耳。这似乎是一个大家不愿意直面的灰色议题。

半夏对此也有同感，“我们自己也在考虑应该怎么对外定义自己，很多人来参加活动，是因为我们活动是免费。可我希望他们是因为觉得有趣和真的需要才来参加，而不是仅仅是免费的原因。”

那么除了被“供养”，公益组织为什么不能拥有自我造血的能力和空间呢？

正因为从业者付出了和其他行业同等甚至更多的努力，他们向社会提供优质的内容、传播有价值的理念，所以同样值得被付费，这本身就是一种尊重和珍惜。从业者也能从中得到鼓励，借此积极地自我提升，形成正向循环，只有这样，公益机构才能更体面且可持续地运营下去。

结语

在后疫情时代，并不乐观的大环境，对百蝶缘和许多公益环保机构都提出了新的挑战。

半夏也不是没有过自我怀疑：“我的一位朋友曾经说，你们的环保理念我认可，但真做不到。大家吃饭还是免不了要点外卖、打包，口罩还是要天天戴，不断产生大量废弃物…….有时候觉得自己做再多，好像大环境还是很难扭转。”

我们无法否认在可见的未来里，有悲观的一面，也无法逃避。但是，难道不正是因为有问题的存在，这个世界才更需要不一样的声音吗？

“不过，还好我是极度乐观的悲观主义者。”半夏在采访的最后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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