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一爆的韩剧，值得9.2分吗？

《黑暗荣耀》的火，又在最近被点燃了。

这部曾在年初口碑收视议论度均达到顶峰的暗黑复仇题材爽剧的第二季终于上线，并一口气释出的全部8集。彼时微博热搜也几乎被宋慧乔的“满血归来”以及“妍珍啊，你要倒霉了”的相关台词物料挤满。

在口碑方面，将近一周过去后，近20万人仍然打出了9.2分的高分，甚至高于第一季的8.9分。“爽”、“上头”、“嗑死我了”、“细节丰满”、“宋慧乔太美了”、“回味无穷”、“台词太棒”、“视听绝佳”......如果我们统计《黑暗荣耀》“好”的关键词，相信无论是故事、演员、视听还是制作维度，均有无数褒奖的关键词。

但是在雪花般的赞誉之后，我们不禁会有一些“冷”下来的疑问——为什么又是复仇剧？

从生活中琐碎的恶，到结构性压迫

在韩剧中，复仇一向是一个经久不衰的题材。无论是韩国有线收费电视台JTBC历史收视第一第二的《夫妻的世界》《财阀家的小儿子》，还是近年来韩国三大台收视第一的神剧《顶楼》的核心都是复仇。

《顶楼》剧照

其实不只是韩剧，纵观世界文学史，从《哈姆雷特》到《基督山伯爵》甚至中国的武侠小说，都几乎遵循着“受迫害—隐忍不发—准备—执行复仇计划—重获尊严与荣誉”的叙事框架。

《哈姆雷特》剧照

但是不同于普遍虚构的是，《黑暗荣耀》使用了“校园霸凌”这个几乎可以抓住全世界观众的“身边恶行”，并由此上升到了更加具复杂性的社会寓言层面。时期在更受尊卑身份差序理念之害的韩国社会语境下更加具有代表性。

在《黑暗荣耀》语境中处于下位的被霸凌者文东恩、尹素喜、金景兰在学生时代都展现出了懦弱与沉默，而与之相对的霸凌者五人组在金钱占有、社会地位以及所处阶层的巨大差异导致的权力不对等。

而被暴力迫害的大婶与丈夫之间虽然没有阶级差异，却充满着性别以及认知的不平等。这种不对等不仅仅是“差异”，而是权力上位者可以随意主宰他人的结构性压迫，甚至还伴随着性资源的认定和掠夺。

其中更为致命的，是孪生钱权的阻滞，而正是因为本应秉公者被这两者的异化，才导致以少年文东恩为首的受害者求助公权力（老师、警察）无门之后，才转用无可奈何的私刑，穷尽自己的一生去跳那支悲壮的剑舞。

社会正义体系的失效，才导致私人复仇的兴起。但是在这一平衡关系的背后，我们悲哀地看到的是，家庭暴力、校园暴力乃至网络暴力这种生活中琐碎的“恶”一般都难以得到及时的制止或者有效的惩罚。更有甚者，一旦被包装上权力的糖衣，施暴者依然可以光鲜亮丽，甚至用一些微小的“善意施舍”，即可造成“遗忘”。

这也是为什么文东恩时刻要提醒自己制止微笑，因为当全在俊成了“搞笑担当”，用笨拙的“伪父爱”为自己骨子里的恶毒与轻浮遮蔽时，当大婶的丈夫用花裙子和菲律宾看海的“大饼”为自己永恒的暴戾、贪婪与冷漠当幌子时，仇恨只会与日俱减，让更加深远的暴行暗中生长。

所以至此，《黑暗荣耀》不会只是一部爽剧。无论是女主缜密的运筹帷幄，精致的视听语言还是文学意味深远的台词，又或是借复仇对社会黑暗冰冷一角的窥探，使其获得更广泛的关注。都是一种文明式的、反思式的进步。尤其当该剧导演的霸凌丑闻往事被爆出后，其戏剧性与讽刺性在戏里戏外得到了一种神奇的同构。

每个人心中都曾有一部《黑暗荣耀》

如果《黑暗荣耀》在开年就一下释出了16集全集，还会不会这么“火”？答案或许是否定的。小两个月的等待，不长不短，相比于文东恩的18年，甚至有一种相互救赎的意味。在这个过程中，韩剧赛道很难再异军突起一部更火的电视剧。

与此同时，还能预留出话题沉淀，衍生物发酵的时间段，吊足了观众的期待，又不足以使观众淡忘或者消失在变化莫测的信息海洋中。再一次性讲完故事，给出结局，实现观众的延迟满足。

当然，《黑暗荣耀》在第一季就已经定下基调——文东恩等复仇者们对于加害者绝不会妥协的立场，彻底掐断了强行捏造出的好人“大发慈悲”原谅施暴者的伪“大团圆”可能性，给予了观众“大快人心”的极致爽感。

当然，文东恩、大婶和金景兰等“复仇者”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虽然剧中充满着善与恶的极致对立，正如第一季中极昼和极夜的隐喻。但是文东恩也并不是永远守序善良的“白子”或者永远仰面朝天的天使花。

为了达成目的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以朴妍珍的女儿河艺率为筹码，将其卷入到这场血雨腥风中，甚至让校园中的孤立和风言风语在河艺率的身上重演。在中学时代，面对受害者尹素喜时，文东恩也选择了无视。这种怯懦以及不寻求刻板正义的灰色复仇描写反而让叙事显得更加真实，引起了观众们的共情。

当然，当剧中“回了沉默”“妍珍啊”等洗脑又略带小资哲思的贴切台词代替了剧情讨论成为了这部电视剧在舆论场的讨论热点时，已然超脱了“暗黑复仇爽剧”的定位，转而向流行文化与IP火力全开。

在本剧中，复仇的意义，抑或是说复仇后“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被多次探讨。在此基础上，文东恩对于大婶女儿“你要去拼命学习，累了就去旅游，去美术馆，晚饭要慢慢地吃，你要过这样的生活。”无论是对于观者，还是正处于相似逆局之中的人，都是一种治愈。

在结局中，爱情与认同仍然治愈了在目标完成后意义丢失的文东恩，而周汝正的需求又让两人决定重整衣装投入下一支剑舞，不过这次侩子手的身份实现了对调，这也意味着在废墟上依然有机会长出花儿。

《黑暗荣耀2》给出了一个十分罗曼蒂克的结尾。文东恩和周汝正亲吻后进入地山监狱，开始执行对3724肉体和精神双重的折磨。在这个时候漫天霞光绚烂，囷黑的高墙外是爱情，墙内是仇恨与事业。这恰恰应对了文东恩与房东大婶那一段并不偶发的善意与相互救赎——春天再“死”，结束的不是生命，而是曾经的颓唐，“向死而生”的新生命才刚刚开始。

难逃的局限性

当然，相比于第一季，《黑暗荣耀2》实现了许多伏笔，但也有难逃的局限性。或许在“新片保护期”和舆论热点的峰值可以获得如此高的分数，在热度渐渐褪去后，分数或许会回落至略低于第一季的状态。

女性是《黑暗荣耀》故事当之无愧的主角，无论是“黑子”方还是“白子”方，但是《黑暗荣耀》却不是全然女性主义的。剧集毋庸刻画出了许多动人的女性互助的画面，但是对于妍珍、莎拉、惠廷三位女性角色的覆灭，依然停留在母职惩罚、男性凝视、性剥削、性丑闻之上，而文东恩受到的“褒奖”，也是一句“好的儿媳妇对象”。

这些显然都是有看点的、耸动的，符合18+商业片的特质。毕竟“色欲”位列七宗罪，同样也是非常直观的和具有冲击力的对“教会”、“信仰”的讽刺，揭开韩国社会被缚的深深沉疴一角。

但是更加具有隐喻色彩的镜头，更加考究与斟酌一些表述方式，是否可以好过直白的裸露与赤裸裸的压榨与讽刺呢。

走出微观的视角，在“讲故事”的核心层面，第二季显然有些过于“事无巨细”，却又十分“仓促”。这是叙事节奏考究的退化。正如围棋元素在第二季中渐渐退出了一样，运筹帷幄的缜密逻辑也仿佛消失。

第二季中施暴者们金碧辉煌的大厦的崩塌几乎来源于内讧和突然“降智”。虽然这些纨绔子弟们之间的阶层分野、嫌隙和目不识丁的“废人”属性早已有所明示。但第一季中费尽心机塑造出的压迫感和“强敌”质感，在第二季中突然宣告投降溃败，显然不如第一季中缜密的运筹帷幄来得痛快。

所以在此基础上，最具有争议的莫过于第二季的文东恩实在过于“顺畅”了，是一个过于童话的结局。电影中每一个细节都会被讲到，每一个故事转折都会被照顾到，少了一些留白的美。更何况，她的后期复仇之路上两个最重要的节点——拿到朴妍珍在孙明悟死前和他在一起的关键证据，以及盘下殡仪馆，都是在男主周汝正的帮助下完成的。

与其说是依靠男主或者恋爱关系，不如说靠的是男主的母亲，首都大医院院长的经济与社会实力。那么作品的又导向了一个很讽刺有趣的点——纵使是做到了“复仇天花板”的女主，在关键时刻依然需要依靠自己所对抗的资本，令人叹惋。

所以，《黑暗荣耀》为情绪宣泄提供了一个切口。“荣耀”无论是对于哪个阶层还是个体，都是“面子”和“里子”。其呈现出的受害者的互助也好，或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天理”也好，更何况是剧集中呈现出的极具cult风的“天罚”——巫师之死，都是一剂精神缓释剂。

就像《寄生虫》的制片是三星公主。韩国影视工业的财阀们总是爱批量生产一系列看似在批评自己所处阶级以及各种社会缺陷的作品，让观众产生精神胜利的幻觉，但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什么都没有改变，财阀的阶层依然纹丝不动，宛如只图一时之快的“奶头乐”，但是“奶头乐”多了，真正严肃的、独立的思考的空间将会一点点被蚕食。

在被“先剥夺，再给予”的“爽剧”喂饱了之后，面对只有剥夺，没有给予的残酷现实时，只会有黑暗，无法获得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