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向兴述｜听祖父讲那打虎的故事

听祖父讲那打虎的故事

作者/向兴述

▲该图为龙门流溪沟，上世纪50年代初，为华南虎栖息地。作者供图

祖父向氏，住平利县八仙龙门流溪沟，于上世纪70年代末仙世，高寿84岁。祖父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但也学会干木工，割生漆之类的活。年轻力壮，冬季农闲时，还与他人三五结伙，翻越海拔二千米以上的化龙山、鸡心岭等大雪山，沿着古盐道去四川大宁背盐。背着近一百公斤的盐，像一座山一样压在身上，一个来回需要半个多月。旧时，有“九佬十八匠”之说，背盐人被称为“盐背佬”，背盐是件远近有名的苦力差事，一次背盐，一路辛酸，吃尽人间苦头，那苦头真是比黄连还苦！

祖父是个大高个儿，长有一脸小串脸胡子，看起来有些森严。他爱好打猎，有专用于打猎的一大一小两支火枪，大的4公斤，小的3公斤。火枪用火绳点燃引子，引爆火药作为推动力，将枪内装有或大或小的铁珠子推出枪口，击中目标，有效射程25米上下。他的那两支土猎枪，一年四季挂在他住的屋子里，与他朝夕相伴，直到他病故离世。因此，听他讲故事，大都与打猎有关，尤其那打虎的故事。闲下无事，他叼着旱烟袋，巴嗒巴嗒抽着旱烟，也不知讲了多少年，讲了多少遍。每次讲述都绘声绘色，津津有味，每次讲述的版本都是一致的。这也不足为奇，原来他就是这次打虎的参与者之一。亲临其境，又经常讲述，那故事情节，时间地点，就像解说词一样，慢慢形成固定模式，深深刻印在他的记忆中。

祖父讲述打虎故事的真实性无需怀疑。据《平利县志》记载，平利县的历史上曾有过两次打虎。一次是清咸丰年间，现长安镇境内的原金石乡西沟村民宁显奎，在白石岩一带捕杀老虎一只。另一次就是祖父所讲述的，在今八仙镇龙门流溪沟捕杀老虎一只。

上述捕杀的老虎，均为华南虎。华南虎别名中国虎，南中国虎等，是我国特有的、且历史最为悠久的虎种，一度数量之多，分布之广，几乎遍布大江南北。上世纪50年代，华南虎十分猖獗，屡次袭击人和牲畜。1952年，湖南省全境都受到华南虎群威胁，其中耒阳县120多人被虎咬死，伤及家畜数以千计，政府不得不下令将其作为除害重点打击目标。在那时，再追溯久远一点，打虎便是英雄，有打虎是“为民除害”一说。

由于全国性大量捕杀，加之随后全国性大量砍伐森林，华南虎的生存环境受到极大破坏，存活量越来越少，至今野生华南虎在我国已宣布灭绝，只有动物园有少量人工饲养，野外驯化，虽已开始，需要时间，但人们仍然期待能早日获得成功。

斗星转移，沧海桑田。上世纪70年代，中国政府将华南虎列为保护物种，尽管如此，仍无法阻止其衰落。2021年2月，华南虎又被列为《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一级保护动物，但已为时太晚。不是灭绝了吗？保护什么呢？

华南虎对于自己的栖息地十分讲究，有着严格的选择标准。平利能成为华南虎的栖息地，是因为这里具有它生存的良好自然环境。

华南虎具有独来独往的性格，不喜欢成群结对，各有自己的生活领地，它虎不得入境。雄性老虎领地不但雄性老虎不得进入，即就是雌性老虎也不得进入。除非冬春交配季节，一方发出求爱活动信号，得到另一方同意，雄雌方可共处。随后，又各自回到各自的原领地。

平利位于陕西东南部，大巴山北麓，居陕、鄂、渝交界处，属于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区。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气候湿润，光照充沛，林地宽阔，森林资源十分丰富。这里独特的自然环境，不但宜人，而且宜虎，完全能够满足一只雄性华南虎三百平方千米，其中70平方千米林地的活动范围，以及六十平方千米的狩猎区域。

华南虎还有对栖息地的特殊要求，喜欢生活在岩石较多的山地，同时又是落叶阔叶林和针阔叶林混交的林地区域，又喜欢在不同的栖息地繁衍生息。平利这块宝地群山相依，岩石山地比比皆是。山地中且分布着落叶阔叶林和针阔叶林混交林，其面积几乎是全县森林总面积的一半。华南虎的这些个性化要求，在平利县这块土地上也得到满足，从而使得这里成为华南虎眼中的幸福乐园。

华南虎爱吃鲜肉，以蹄类食草动物为主，需求量大，其性情凶猛，常常攻击大型猎物，如黑熊，豹子之类。

70多年前的平利境内，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空气纯净，鸟语花香，人烟稀少，好一派原始生态状况。野猪、林麝、黑熊、麂子、羚羊、金钱豹等数十种野生动物随处可见。它们不断繁衍后代，组成良好的野生动物食物链，为华南虎提供源源不断的美食佳肴，诱惑华南虎千里迢迢前来这里安营扎寨。

▲该图为龙门流溪沟廖家屋后的林青树湾，上世纪1952年农历正月初二，华南虎被捕杀的地方。作者供图

流溪沟海拔最高处2000多米，最低处为千米，与千家坪国家森林公园，化龙山国家自然保护区山脉连为一体。据祖父讲述，上世纪1952年农历大年初二清晨，天刚蒙蒙亮，住在流溪沟罗强岩山寨的肖老汉，披着衣服，去上厕所，忽然发现自己猪圈里1头约20公斤的猪，不翼而飞。心想，昨晚莫非来了豹子或野狼。仔细观察雪地上的串串足迹，让他大吃一惊，凭借那大梅花脚印，可以肯定，叼走猪的不是豹子，也不是野狼，而是一只老虎！

罗强岩来了老虎，还叼走肖家的猪，这一爆炸性新闻，迅速传遍流溪沟，也迅速传到沟外附近的龙门桥、王家塝一带。顿时，那些打猎爱好者沸腾起来，兴奋不已，火速集结一起，七嘴八舌，商议打虎紧急行动方案。

经过短暂商议，四五人持有猎枪者，率先布防在老虎有可能经过的要道，躲藏起来，等待老虎到来，这些人被称之“坐境”，即坐等猎物从此经过，便开枪射击。未有持枪的六七人，带着数只猎狗，待“坐境”者到达指定地点后，便将猎狗放入山林中，搜寻追赶老虎。这些人被称为“赶角”，即扮演追赶角色。

山里的狩猎者，经过反复实践，总结出各类动物逃跑时，将要通过的要道关卡，并形成广为流传的顺口溜。什么“熊奔槽、羊奔尖、野猪麂子山垭边”。意思是说，如果猎人和猎狗追赶时，黑熊逃跑的路线，是直奔两山之间的“槽”形地带，而野山羊却是直奔山顶，即向山尖逃跑，野猪、麂子之类的逃跑路线，便是大小山垭地带。根据华南虎的特性，猎人们分析判定，其逃跑路线与野猪、麂子相同。因此，“坐境”者便分别把守其山垭地带。

1个小时后，没有持枪的“赶角”们，估计“坐境”者已经到达老虎将要逃跑经过的山垭，便一声令下，把一群猎狗放入山林之中，并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吼叫声。这吼叫声是告诉“坐境”者要集中精力，追捕老虎行动正式开始。另外的目的，就是为“狗仗人势”的猎狗加油鼓励，让它们迅速行动，抓紧搜寻，勇于追赶。

随着“赶角”们的阵阵吼叫声，猎狗找到老虎经过地面时留下的足迹，同时嗅到老虎留下的新鲜气味，便“汪汪”大声叫了起来。追赶一阵，忽然夹起尾巴，放慢追赶脚步。据说，犬狗有一种自我保护本能，老虎那“百兽之长”的高大形象，在犬狗心中变为了阴影，只要发现老虎气味，就会立刻心里发虚，胆量变小。

这时，“赶角”们又大声吼叫起来，猎狗听到吼声，见有主人壮胆，又继续向前追赶，同时发出急促而又宏亮的“汪汪”叫声。这时“赶角”们的吼叫声，猎狗们的狂叫声，彼此起伏，混为一团，使整个山林沸腾起来。老虎闻听后，狂躁不安，紧张而又害怕，不得不放下它那刚猛勇敢，威风霸气，山中之王的傲慢身段，加快逃跑步伐，显示其一往无前的出色奔跑能力。那只老虎万万没有料到，前面它将要逃跑的各个要道，早已有猎人端着猎枪，正眼巴巴的等待着它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阳偏西，在罗强岩山寨下廖家屋背后的林青树湾，突然响起枪声，接着传出“老虎打到了，已经不行了，还能跑”的喊叫声。其他火枪手闻讯急忙赶去，向已击中，但仍在逃亡之中的老虎，继续候机开枪。老虎又一次被击中，打死的老虎背靠大树，好像活着一样坐在那里，眼睛还注视着整个森林。

猎人们远远看着老虎，担心老虎还没真正死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冒然靠近。以防不堪设想的严重后果，保险起见，就在离老虎很远的地方滚石头，试探老虎是否真的死去，直到石头将老虎打倒，顺着山坡滚了很远，这才放下心来。猎人们见老虎真的死去，十多个精壮劳力蜜涌而至，用粗壮葛藤将老虎的四条腿捆绑起来，用砍来的木杠将老虎抬到河对面的观音砭，剥下虎皮，瓜分虎骨和虎肉。

祖父不但分得几斤虎肉，还分得一颗虎牙。虎牙长约5公分，微黄，小头稍弯曲。医圣孙思邈对虎骨的药用疗效大加赞赏，说能治疗肝虚寒、劳损、关节疼痛、筋挛缩等病症。因此，那颗虎牙便成为祖父的阵家之宝，一直保存下来。上世纪90年代，笔者从流溪沟老家将虎牙带于县城家中，因频繁搬家，保管不善，将虎牙丢失，至今深感遗憾。那可是祖辈流传下来的宝物啊！

被打死的是一只雄性华南虎，它有一副刚毅的身板和一副斑斓的面孔，拖着又长又粗的尾巴，一双眼睛似火焰一般，放射着光芒。仔细观察，它头圆耳短，黄色眼睛，粉色鼻子，四肢粗大，体型修长，胸腹部呈现较多乳白色，全身橙黄色并布满黑色条纹。这种标志性的黑色条纹，沿着华南虎的身体而拉长，让华南虎在茂密的树叶中移动时，保持伪装，不易发现。

华南虎还有一个最不寻常的特征，就是后脑勺长有眼睛，被称为“假眼”。“假眼”的用途待进一步研究，目前推测，有可能帮助发现其身后袭击目标，同时帮助观看幼虎是否紧随其后，以防在茫茫林海中被走丢失。

随着时间流失，转眼那只华南虎已经死去70多年。我十分怀念那只老虎，每次回老家经过它死去的地方，都要放慢脚步。此时此刻，它那石破天惊的呼啸声，仿佛又在流溪沟苍苍莽莽的山林中回荡……

如今的流溪沟，又回到了满目青山的年代，如今的华南虎，已得到国家法律保护。那只老虎假如它还活着，那该多好，它会和山民们一起，共同享受美好的幸福生活。

作者简介

向兴述，曾在县委宣传部、县总工会、县党研室工作任职，退休主任科员。《平利县军事志》主编，《平利县志》（1991-2012）总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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