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治运动到恐怖行动？印尼巴布亚分离主义屡剿不灭

2022年7月16日，在印度尼西亚东部巴布亚省提米卡，警察和士兵转移遇难者遗体。印度尼西亚警方16日说，当地武装分子当天早上在印尼东部巴布亚省恩杜加县对平民发起袭击。 （新华社/法新/图）

绑架与杀戮

2023年2月7日，一架载有5名乘客的小型客机降落在巴布亚偏远山区恩杜加县（Nduga）境内帕罗（Paro）机场后，飞机上冒出了滚滚浓烟。

飞机隶属于印尼苏西航空公司（Susi Air），飞行员菲利普·默滕斯（Philip Merthens）被一群手执长枪、长矛的土著团团围住，5名土著巴布亚乘客则被释放。

一周后，当地分离主义武装力量西巴布亚民族解放组织（TPNPB）宣布对绑架案负责。在随后发布的照片和视频中，一名男子在森林里被十多名手持步枪、长矛和弓箭的土著巴布亚人包围，其背后有一人高举代表巴布亚分离运动的“晨星旗”。

“为巴布亚独立而战的巴布亚军队俘虏了我，他们要求印尼军队撤回印尼，要不然，我将终生被他们扣留在这里。”据路透社报道，这名身穿牛仔夹克、胡子拉碴的人质被友人证实为默滕斯。

但从公布的影像来看，默滕斯身体状况良好。2023年2月16日，印尼巴布亚区域军事指挥官穆斯塔法（Muhammad Saleh Mustafa）说，该国政府正尝试通过“温和手段”打破僵局，当地政界和宗教人士也都在协调争取人质获释。

“这将是谈判失败后的最后手段。”穆斯塔法表示，印尼军方还在筹备“执法行动”解救人质。

穆斯塔法还透露，新西兰大使馆已同意这项计划。默滕斯是新西兰公民。他还强调，西巴布亚民族解放组织（TPNPB）“不是分离主义分子，而是恐怖分子，所以军队和警察必须采取执法行动”。

案发地巴布亚省位于印尼最东部。过去数十年来，分离主义武装团伙一再与当地军警和安全部队发生武装冲突。较为严重的一次袭击发生在2018年12月，至少有16名建筑工人和一名军人在建路时遇袭丧生。

不久，巴布亚自由运动承认犯下该袭击案。总部设在雅加达的冲突政策分析研究院发布报告称，2010年至2017年，巴布亚省平均每年发生11起与叛乱相关的暴力事件，而到了2018年至2021年，该类暴力事件激增到每年平均52起。

2022年3月2日凌晨，正在本扎（Puncak）县山区维修电信塔的8名工人被打死。从印尼军方公布的监控录像来看，当时，一伙武装分子开枪乱射，一名技术人员不断求救，只有他最后幸存，其余8名技术人员不幸丧生。

巴布亚警方调查后发现，至少有5个武装组织参与了袭击事件。其中，“巴布亚自由运动”发言人称，此次袭击目的是警告当地平民不要靠近其地盘。

分离组织严格限制外人进入其控制区。2022年7月18日，西巴布亚民族解放组织发言人公开承认，“我们射杀了11名（印尼）人及一名巴布亚人，因为他拍了我们的照片，还在我们审问他的时候反击。他们都是雅加达派来的‘奸细’。”

屡剿不灭

西巴布亚省和巴布亚省位于印度尼西亚东部偏远地区，这里的动荡不安早已从绑架、杀戮等凶杀案上升到政治运动层面。

2019年8月，巴布亚省暴发示威和骚乱，印尼安全部队与示威者发生流血冲突，地方议会大厦和政府办公楼被烧毁，西巴布亚省首府马诺夸里也一度陷入瘫痪。

印度尼西亚政府增派一千多名警员才平息骚乱，警方还逮捕了数十名示威者，冲突也造成数百人死伤。《罗盘报》（KOMPAS）评论称，这是巴布亚地区近20年来最大规模的骚乱。

骚乱导火索则是，几名巴布亚学生在同年8月17日的印尼独立日当天将国旗扔进水沟。不久，前来逮捕学生的警方向巴布亚学生宿舍发射了催泪弹，还逮捕了43名涉案学生。

在执法过程中和互联网平台上，有印尼警员和民族主义者辱骂学生，导致巴布亚人的不满，由此引发大规模街头抗议，分离主义者则趁机煽动民众情绪要求独立。

作为二战后的新兴国家，印尼对于国土和主权的完整性极其敏感，不论谁或哪个政党执掌政权，印尼都不可能让巴布亚独立。

2021年4月29日，印度尼西亚政府宣布，正式把东部巴布亚省的分离主义武装团伙列入恐怖组织名单，将其武装人员列为恐怖分子。

从印尼国会网站公布的信息来看，上述决定由该国人民协商会议、国家情报局、国家警察总署、国民军总部、巴布亚省地方政府和立法机构联合作出，依据是2018年通过的《反恐怖主义法》。

将分离主义运动列为恐怖组织后，印尼国家警察总署开始研究部署反恐行动，但肃清行动出师不利。在带领巴布亚情报局特遣队7名成员到当地一个村庄视察治安形势时，印尼国家情报局驻巴布亚省负责人普图·丹尼（PutuDanny）遭当地武装团伙袭击，普图头部中弹身亡。

不久，印尼政府开始大规模追剿分离主义武装团伙成员，誓让后者在“印尼共和国领土上没有立足之地”，但大规模围剿并没有让分离主义销声匿迹。

分离主义根深蒂固

不同于多国的分离主义运动，巴布亚分离主义者并没有得到区域国家的支持，但巴布亚分离运动依旧屡剿不灭。

巴布亚分离主义运动根深蒂固，其历史可追溯到殖民时代。1949年，荷属东印度独立建国为印度尼西亚时，荷兰殖民者并没有放弃巴布亚地区。

但时任印尼总统苏加诺（Bung Sukarno）一直尝试从荷兰殖民者手中解放巴布亚。后经美国斡旋，1962年，印尼与荷兰签署《纽约协议》，两年后将巴布亚治理权移交给印尼，但协议规定巴布亚要举行公投以确定要加入印尼还是独立。

1969年，就巴布亚是否归属印尼举行了“千人投票”，投票结果决议加入印尼。但巴布亚人认为，投票存在舞弊现象，并违反《纽约协议》。

随后，巴布亚分离主义分子成立“自由巴布亚运动”，不时跟政府军打游击战，造成死伤无数。2018年以来，当地冲突不断升级，但较少发生劫持人质的事件。

印尼政府则采取“移民实边”策略，不断向巴布亚地区移民。从人种特征来看，巴布亚当地主体民族为美拉尼西亚人，肤色黝黑，与印尼主体的马来人迥异，他们时常向国际社会申诉遭印尼安全部队侵犯人权。

巴布亚分离主义武装组织也时常警告来自其他岛屿的“印尼移民”离开巴布亚省，否则将会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你对这个警告置之不理，你就是印尼恐怖主义安保部队的一分子。”2022年7月，在射杀了11名印尼人和一名巴布亚人后，“自由巴布亚组织”军事分支发言人科格亚发出威胁。

印尼有“千岛之国”之称，各地发展落差很大。巴布亚省是印尼面积最大的省，陆地面积31.9平方公里，占印尼国土面积的16.7%，人口却只有350万，分布在数百个不同的部落中。

当地的巴布亚人口以美拉尼西亚人为主，多数信仰基督教，其肤色黝黑，外貌打扮不同于多数印尼人，因此遭到歧视。

民族的隔阂与仇恨，还夹杂着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差距。巴布亚地区不仅渔业、林业和种植业资源丰富，还拥有煤炭、石油、铁矿、金银铜、钴镍铬等丰富的资源。

但是，巴布亚的贫穷率却远高于印尼全国平均水平10个百分点以上，医疗卫生条件更是落后。2018年，巴布亚省暴发卫生危机，至今已有六十多个婴儿死于营养不良和麻疹等疾病。

据路透社报道，不少巴布亚人认为，雅加达掠夺了地方资源，没有与当地人分享天然资源收入及发展地方经济。多年来，印尼政府通过移民、派驻安全部队等政策实行同化政策，也使得巴布亚人的不满持续上升。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裴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