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布里：水可以潺潺流淌，也可以汹涌澎湃

对话 · 马布里

以下为采访摘要

一场足球比赛 让我决定留在中国打球

2月5日，我们在北京见到了马布里。比摄制组先到场的，是马布里的球迷。当天，马布里是否继续执教北控男篮的消息尘埃落定，球迷们闻讯而来，不惜等上两个多小时，只为了和马布里见上一面。

△马布里与球迷合影

田川：如果用个词来形容你的家乡纽约，你会怎么形容？
马布里：它是一个大熔炉，汇集了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能把不同文化同化为一种文化的地方。

田川：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马布里：没什么好与不好，我认为纽约的人要么热爱纽约，要么完全不爱，没有中间值。
田川：你喜欢你的家乡吗？
马布里：我热爱我的家乡，我从那儿来，不是用“喜欢”就能描述的。

2010年，来自NBA的马布里开始在中国打球。

田川：你最开始对在中国的职业生涯有过什么想象吗？

马布里：没有，我在很多地方打过球，但从来没来过亚洲，没来过中国，当时是我第一次来中国。

CBA赛场上，马布里带领从未赢过冠军的北京首钢队，四年拿下三次总冠军。球迷们为他欢呼，送他纪念塑像，叫他“马政委”，北京市政府给他颁发“荣誉市民”称号。马布里说，他们拿我当自己人，十多年来，马布里也把北京当作自己的家。

△马布里

马布里：来中国前我正处在一个特殊时期，父亲离世我很郁闷，当时也没在NBA打球了，所以问我要不要去中国打球，我想，行吧，我考虑考虑。然后跟我母亲聊，她当时的反应是中国太远了，不过她说只要你觉得这是你想做的，我就支持。所以我就决定来中国，然后就到了现在，已经13年了。

今年是马布里在中国的第13年，马布里给自己取名“Beijing boy”，意为北京爷们儿。在北京，马布里挤地铁，学中文，带着儿子到工体看球，和朋友一起去听相声。

在北京球迷心中，马布里友好、包容，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LOVE IS LOVE”，也感染了很多人。

马布里：第一次来中国，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就想，天啊，飞行时间太长了，什么时候才降落？最终我们在山西降落，出来的时候人山人海。
田川：都是来欢迎你的人。
马布里：对，我当时想，不可能吧！但我现在知道那都不算多了。

田川：刚到中国的时候，有感受到文化上的冲突吗？
马布里：我觉得不是文化冲击，是另一种“冲击”，比如当时去餐厅吃饭，我看到桌上有一道菜是鱼头，就挺震惊的。
田川：那你吃了吗？
马布里：第一次没吃，不过现在都很自如了，我已经是中国胃了。我爱火锅，会放很多小米辣在调料里。回美国的时候就觉得胃已经不适应了，一些朋友就说，你现在是中国人了，很有意思。

△马布里第一次在中国过春节

田川：听说你当时是因为一场足球比赛决定留在中国打球的？
马布里：是的，那是我第一次去看足球比赛。那次的经历太棒了，我在北京工人体育馆感受到的球赛氛围、能量，太燃了。这是体育为何为体育的原因，它会逐渐点燃你。整个球馆在同一时间拥有同一种高亢的情绪，而我能够成为其中一部分，我能够看到观众的表情，看到人群拥挤，看中国球迷激动落泪……你很难看到中国人哭的，他们总是忍住眼泪。看到很多中国人在体育馆里男人，女人，小孩子，所有人为一场比赛落泪，那个时刻对我而言是非常震撼的。当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个画面，我哭了，很激动。以前在场上打球没机会做这些，那场足球比赛让我有机会体会别人看我打球是什么感受。
田川：你不曾在纽约或NBA的球场上感受过这些吗？
马布里：没有，从没亲眼见过。

马布里出生在纽约的黑人贫困社区，肩负着一家人的命运和出路，19岁的马布里从破旧的篮球场一路打进NBA，成为1996年NBA选秀“黄金一代”最杰出的球员之一。选秀后的采访片段里，马布里说，“我的驱动力是什么？当我看着妈妈在暴雪天出去工作，就为了给我们挣口饭吃，这就是我的驱动力。”

马布里：我来自有7个兄弟的大家族，我的父亲就像一个将军，让所有人保持在列，确保我们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这样我们才会走在正轨上。他的孩子都上了大学，这在我们那个地方不常见。我有三个哥哥，都在大学里打球，他们都想去NBA，所以我从小就一直接受着挑战。有些人说我运气好，但机会遇到有准备的人，才会成为运气。作为一个球员，我训练十分刻苦，是我所有的努力让我能上球场，能在场上做其他球员没法做的事情。

△马布里(右二)与家人合影

马布里一度拿到整个NBA的最高薪水，也在自己的家乡纽约跌入谷底。他和教练交恶，与队友不和，被媒体报道为“自私、疯狂和无法合作的”，美国《体育画报》“你最不希望与之成为队友”的评选中，马布里位居第一，《纽约时报》的记者称他是“纽约最受人责骂的运动员”。

田川：你怎么看在NBA的时候人们叫你“独狼”？
马布里：我成为“独狼”是因为我没有言听计从。刚进NBA的时候，人们称我为影响力球员，就是指一个球员进入项目后，能让项目变得更好。但当我离开的时候，他们给我安上了这个污名，说我是“独狼”，很自私，不在乎球队，不在乎赢……这没道理。从高中开始，到大学，甚至是刚进NBA的时候，我总是赢，我没输过。
田川：为什么你不回击或者发声呢？
马布里：因为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会赢。我也知道笔头的力量和媒体做文章的能力，至今都是如此。我唯一能做的，是通过做我能做的去改变。现在我坐在这里，成为了很多球员的榜样，让人们看到，不要向你的处境妥协，不向前进，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段日子确实很难，很有挑战。我觉得我没被赏识。由于我表达的方式，我所做的事情没被看好。但是我从来没有任何恶意，从没故意让人们那么想，那不是我的性格，我也不是被那样教育的。我的生活五彩斑驳，我的职业生涯也很斑驳，我不是完美的，但谁又是呢？没有人是完美的。我妈妈说过，没有人是完美的，但你要力求成为最好的自己。

拒绝NBA千万美金薪水 坚定留在中国打篮球

在纽约，人们把马布里称作“独狼”、“篮球的癌细胞”。在北京，千万球迷因为马布里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在北京拿下第一个冠军之后，一位球迷写下：“这个城市有马布里真好。”

马布里：冠军赛赢了后，球迷们发起了一个投票，如果有100万人支持在北京五棵松外建我的塑像，他们就会去做。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可能5分钟就有50万人投票支持。

△马布里与自己的雕像合影

马布里：后来有一支NBA球队打电话问我是否想回NBA，我说我会留在中国，他们的反应是，你疯了吗？你回来的话，一年能赚1520万美金，和我当时在中国赚的钱差距很大。我对他们说我还是会留下来，钱不是最重要的，我在这里找回了内心的平静，这是钱买不来的。钱是重要的，但就像我母亲说的，钱只是用来花的，不能真正给你快乐。我满意我做的决定。
田川：所以你是怎么找回内心的平静的？
马布里：我其实一直是内心平和的人。面对外界源源不断的争议，需要维护自己的时候，我看起来像是一直在战斗，但这种平和一直在我身体里。
我们第一年拿了冠军，但第二年没能打进冠军赛，当时每个人心情都不好。输了，没人高兴得起来。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们走出火车站的时候，看到好多球迷在尖叫，喊我们一起赢，一起输。我本来想球迷会对我们很失望，但是完全相反，那段时间我们充满力量，只为了第二年夺冠。这太少见了，能亲身经历这些太难得了。在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努力准备，明年誓夺冠军。

球迷对马布里说，“输了也没关系”，这句话在马布里此前的人生中，只有妈妈说过。从球迷那里，马布里还学会了一个词 ,“一起”。马布里说，我们是一起赢下冠军的，“我们”包括他的队友，他的球迷，还有北京这座城市所有的人。这也坚定了他拼命都要再去为北京赢得冠军的决心。

马布里：第二年赛季大概打了六场后，我的膝盖半月板撕裂了，得回美国做手术。在美国待了一个月后重返中国，术后63天，我重回球场开始打球。
田川：你太疯狂了。
马布里：当时为了夺回冠军，我得抽出膝盖里的积液，然后往膝盖里打封闭。那段充满挑战的日子我很感谢我的队友，因为他们知道我有多想拿回冠军，我也知道他们有多想赢，他们不想让我失望，我们都理解对方。当时他们让球队保存实力，一直到我恢复健康，回到能发挥出帮我们赢得比赛的水平。赢得第二次冠军对我和球队来说，都是最艰难的一次夺冠过程。
后来我们又赢得了两次冠军，在四年内赢了三次冠军。不单单是对篮球历史，还融入了中国文化，能有这样的经历，能参与其中，我觉得对我和我的家庭来说，比我在NBA赢冠军更有意义。

田川：2018年决定退役，你当时的演讲很触动我。我能够感受到你与中国的连接，你的粉丝在这里，这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2018年 马布里退役之战

田川：当你收获很多爱的时候，会感到压力吗？会害怕让球迷失望，害怕丢掉好状态吗？
马布里：我没什么好怕的。对我而言，我尽力而为，做到我的最好。我认为对真诚的球迷和保持本真的人来说，他们知道我说要做到最好的承诺是认真的，知道我不喜欢输，我恨输。但我会把它当做让我变得更好，变得更专注的动力。
田川：赢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马布里：赢就像是努力后得到的甜品。在NBA里，我们总说只有最后得冠的队伍才是赢家，才是真正的获胜者，其他队都是输家。
田川：太残酷了。
马布里：是的，但这就是现实。
田川：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把赢比作甜品，因为它听起来不像牛肉，是主菜，一定要吃。
马布里：牛肉也好，土豆也罢，它们更像赢的过程中需要的东西。但是赢了，就会像享受甜品的滋味，你会看到很多笑脸，每个人都在大笑，都很开心。

制片人：张燕

编导：李晗

编辑：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