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曲里桥到仙水洋

连续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之后，高温天还是来了。

牧风/摄

何以消解永昼？还是去仙游西苑吧！十年来，我一直沉迷于西苑这个地方。西苑于我而言，是一处清凉境，也是一个形而上的哲学象征，这么些年来，我一直视之为一个可供考察的标本，它的山水人文及四季的不同景致，总能给我带来一些思考。
走度凤线，先去西苑乡岭峰村看一座古桥。最后一段路不好走，只有一车道，又多弯道。最怵在这样的路上遇到会车，怕什么来什么，果然在一个弯道碰到对向来车，相互避让了好一会儿才过去。

道路崎岖难行也难阻止人们来这儿，路边已挤挤挨挨地停了好多辆车，大都是来野泳消暑的人。从路边一块“河长制”铭牌上得知，这溪是大济溪。避开这些人，从小路边的一个豁口走进去，穿行在两边杂草高过人头的小径，下到溪边，在砾石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天气有点阴沉，没有风，走着走着，突然就下了一阵雨。雨下着，天又有点放晴。在阴晴不定的天色中，看见一座古桥横卧在潺缓流淌的小溪上，掩映在前方山涧狭窄处蓊郁的绿树间。

王晓/摄

这是一座横跨在大济溪上的单拱石桥。当地人称这一段大济溪为曲里溪，故这桥叫“曲里桥”。桥的建造年代已不可考，本地文史爱好者推测是清早中期建造的，距今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拱圈用平整的青石砌成，余下的立面部位用大鹅卵石垒砌，古朴不藏拙。到石拱桥下，发觉拱圈有相当的长度，弧度流畅，有一种简洁而有力度的美感。流水缓缓流淌，荡漾的波光映照在拱圈的石块上，让这些石块熠熠生辉，一尘不染。坐在石拱圈下，周遭绿影娑婆，听着夏虫鸣响，看着流水潺潺，让人觉得丰润豁亮又周身清凉，身上的尘土尽数涤荡而去，仿佛这里就是我想要抵达的宁静之所。这么些年来，我早已是一副故作静水流深的模样，不经意间看到这欢快流淌的溪流，明净敞亮，心有所触，悠然心会，但个中妙处却又难与人说……曲里桥长约二十四米，宽四米二，高约九米。在我的印象里，本邑还没见过有如此长度拱圈的古桥。扯着树枝藤根，攀爬至桥面上，看到桥拱两边有台阶，中间桥面略有弧度，皆用粗加工的石块铺砌。粗砺的质地与四周的环境相匹配，野趣十足。古桥没有栏杆，抑或原本就没有栏杆，在原本应是杵着桥栏的地方长着成排的青冈树，长势良好，桥面上野草藤萝蔓生，落叶满地。没有了人类活动的干预，草树成了桥的主人，相应地古桥失去了它的物理功能，而在当下，各路网红闻风而动，纷纷前来打卡，这座古桥又成为一道风景线。

王晓/摄

牧风/摄

这里是昔时西苑一带乡民往返西乡的必经之路，乡民精心选址，在荒野之地，跨水架桥，建造了这座不饰雕琢的曲里桥，在康庄之道上渡人。度凤线建成后，曲里桥就荒废了，只能对着野山清流渡己。几十年过去了，桥两头的古道早已湮没在时光的深处，不见踪迹。面对命运的冷峻，古桥隐忍坚韧自强，沐风雨，临清流，撑起生命的尊严，俨然有隐士高人的风流气度。

站在桥上，看着溪水穿过拱圈流淌而过，与周遭的野山绿树岚霭相伴，轻风拂来，清幽可人。对着一座桥的生存史，你可以生发出许多感慨，相应地，古桥流水也会让人生发出许多不尽相同的关于人生的隐喻。生活中，我们无法窥知人世间的玄秘和诡异，与其昼夜纠缠，不如竭尽全力去追求美好的事物。生也有涯，我们在必经之路上总会遭遇一条条河流，这是我们必然要看到的风景，也是我们完整生活的一部分，只是有时会遇到别样的风景，让人心生感触，在心底划过一道道流年暗换的痕迹。

这一趟半日的行程原本是先看曲里桥后，去九座寺打尖，再到鬼崆里观景台吹风。在九座寺边上的文加饭店吃完饭，便顺路再去观瞻无尘塔。在暮色渐起的时候，接到一个当地朋友的电话，邀约去仙水洋看烟花秀，于是便去了。来到仙水洋，已是暮色四合，裹挟在人流中，进入了景区。这一个晚上，仙水洋涌入了二千多辆车，估算有上万人，而整个西苑乡的常住人口也就五千多人，以至于当地的朋友感叹西苑乡从来没有像这个夜晚如此热闹过，会聚集这么多的人。

王晓/摄

白昼迸出最后一束光后，幽蓝的天幕终于淡去了纷扰的云彩；缓缓流淌的溪水泛着微澜，携光带影流向远方。在清浅的溪流边走着，仿佛又遭逢一次洗礼，涌自心底的欢喜顿时弥散在这野旷风轻的澄澈之境里……景区内，灯火璀璨，游人摩肩接踵。灯光秀已开始了，夜幕下，在水中在水边在路边，十二生肖、恐龙、大鱼海棠、天宫一号与宇航员、埃菲尔铁塔……各种造型的彩灯齐放异彩，工艺也颇具水准，绝非所谓的乡镇水平。放眼望去，“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如在银汉星河中游弋，一个恍惚，宛若置身于孟元老《东京梦华录》的盂兰盆会里，随着如潮的人流，且走且看，“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走到仙水湖边的休闲区，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休息，凉风习习，与山下的酷热有着巨大的反差，坐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有点凉意。我喜欢仙水洋，乃至西苑这个地方，在酷暑里，这儿宛然是一处清凉境，在下意识里，它就是我的一处灵魂栖息地。

烟花秀时间到了！夜幕里，烟花在仙水洋上的夜幕里升腾绽放，在夜空里织就一幅绚丽的锦绣，映照在湖面上。当最美的瞬间定格在仙水洋上的时候，何其美哉妙哉，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古人云，浮生若梦，何不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于是我心有戚戚焉，美好的时光如烟花般稍纵即逝，不可多得，“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姑且在仙水洋梦华录里悠闲自得地徘徊游逛吧！

牧风/摄

凡夫俗子无从预知未来的事，造化从来让人不知所措，一个地方也是如此。十年前，我初次来到那时还叫“粗溪”的仙水洋，不过是村边一条小溪流，农人们在田里劳作后牵着牛来喝水，顺道洗个手洗个脚，清浅的溪水在他们看来早已司空见惯。而在我看来仙水洋却颇为神奇，以至于初到仙水洋的那一幕至今仍历历在目，只是在这个璀璨的良夜里，只能依稀寻觅到往昔的一丝雪鸿泥爪。十年巨变，很多人为现在仙水洋过于商业化没能保留原生态而心生郁结，我深不以为然。一个地方的造化、境遇，我们无从预知，如同一个人的遭际，也无从窥知，但凡随喜随缘而已，怡然自恰就好。

牧风/摄

人说烟花易冷，良夜难求！由于种种原因，仙水洋烟花秀只举办了一个晚上，便停了。而我庆幸在这个良夜里，作为一个局外人躲藏在人群中，欣赏着不期而遇的美好。我忖想自己并非没见过世面，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只是生活告诉我要随遇而安，毕竟凡夫俗子的芥草悲欢从来都不重要。

夜未央，仙水洋灯火依旧阑珊，在朋友催促下，依依告别仙水洋。本想取道菜溪走高速回城区，却弄错了方向，原路返回走度凤线。夜晚的山路显得分外寂寥漫长，绕过一弯又一弯，无休无止，好像永无尽头。为了打发行车的无聊，随手打开车载音响，朴树的《平凡之路》流淌而出，飞扬在山里凉爽的夜风中：

时间无言/如此这般/明天已在眼前/风吹过的路依然远/你的故事讲到了哪……

来源：莆田晚报 王晓

责编：林红霞

编审：严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