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丨我的遥远的高土村

常常在梦境里，一条两旁茅草丛生的小路曲曲弯弯，我时而在这条路上行走，或在这条路上奔跑。梦中的情景，是一座小院落，几栋用麻石砌成的房子，隐隐约约的橡胶树，漫山遍野迎风起舞的甘蔗林。从记忆深处搜寻，图像慢慢清晰，这是高土村的景致。

▲ 满山青绿（中国画）邓子芳

高土村是海南乐东黎族自治县的一个自然村落，是我在部队当兵时哨所的所在地。离开高土村多年，我以为时间会冲淡对她的牵挂，谁知她一直藏在梦里。

30多年前，我从洞庭湖畔乍寒还暖的家乡出发，经过火车、轮船、汽车轮番倒换，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抵达乐东，开始我的军旅生涯。那是激情似火的岁月，在塔台，我和战友们引导战机起飞、着陆；在导航台，我们保障飞机安全出征、返航；在远离连队的哨所，我们穿越黎寨，穿越橡胶林，在青岭山下和黎族兄弟亲如家人。

时光如白驹过隙，弹指间，青丝已成华发，那片曾经激荡青春、抛洒汗水的土地时常在耳边呼唤我。

于是，我决定，回乐东，回到高土村。

汽车驶过九所镇，就进入了心心念念的乐东。

一路走来，蓝天白云、山青树绿，风光旖旎。熟稔的乐东已不见踪影，只有和煦的阳光温暖着我。

近乡情更怯。乐东作为心中的故乡，越走近她，思绪就越发忐忑和激动。

我沿途寻找熟悉的痕迹，然而，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当年的崎岖山路、建筑都不见踪影，只有远方的山峦似曾相识。脑海中努力搜索熟识的地标，山脚下几株木棉树顶天立地，这是高土村的木棉树，它们居然还傲然挺立在那里。我像发现了“新大陆”，顿时兴奋起来。这些木棉树每到春天，花儿红艳艳开得非常耀眼；夏天时绿叶成阴，长圆形的果实掩映其中；秋天黄叶飘落，蒴果成熟挂满枝头；冬天虬劲苍莽，木棉果实一瓣一瓣炸裂开来，棉絮如雪花般漫天飞舞。每一个季节，木棉树都会展示它不同的美。读过清代陈恭尹的《木棉花歌》，诗中形容木棉花“浓须大面好英雄，壮气高冠何落落”。英俊、挺拔的木棉树就是黎族人民心目中的英雄树。因此，每每经过它的身旁时，我总会对巍然挺立、透着阳刚之气的木棉树充满敬意。

车直接开到木棉树下，几只身披艳丽彩衣的鸟儿在木棉树的花丛间跳跃。我们将车停在树下，鸟儿没有惊吓飞去，而是在枝头叽叽喳喳地歌唱。

当年在部队服役的哨所近在咫尺。我在哨所工作多年，曾经对于这里是那么的熟悉，时过境迁，眼前的环境却完全改变了模样。心中有千万个希望，那就是走进曾经的岗位。但部队的纪律如悬梁之剑，我没有越雷池半步，只是站在木棉树下静静地注视着她。恍惚仍然青春年少的我，还在这里工作、生活。

我们来到高土村，落入眼帘的是成片精致的砖瓦楼房，更让人惊叹的是村中摩托车、汽车随处可见。

高土村与哨所相隔几丘田的距离。那时，这个突兀在稻田中高土岭上的黎族小村寨，被茂密的树木环绕。村中低矮的茅草房横七竖八，道路泥泞狭窄，只有房前屋后的椰子树风姿绰约，直冲天际。村民们随遇而安、悠闲自在，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夜晚，村民们经常到哨所来看电视。村里没有电，照明全靠油灯。有时我们发电用的油有节余，便给了他们。村民们虽然日子过得不宽裕，但质朴善良，村庄也因此宁静安详。

高土村不远处是青岭山。村民们延续祖辈流传下来刀耕火种的传统，将山坡上的树木杂草砍伐、晒干、焚烧，种上山栏稻。收获季节，女人们再次上山，将金黄色的稻穗如艺术品般一根一根小心采摘，捆绑好挑下山。产量极低的山栏稻有着“一家煮饭全村香”的说法，也是酿制山栏酒的原料。那一年，村民黄林峰的女儿订婚，邀请我们去做客。在黄林峰家昏暗的茅草屋中，双方家长商谈着儿女们的婚事，我们祝愿一对新人百年好合。黄林峰搬出一个盛着山栏酒的大陶罐，他妻子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我们入席作陪。那一晚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反正是醉了，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醉酒。

此时此刻，我和战友老葛在高土村踟蹰，村庄干净整洁，村中水泥路旁是规划有序的漂亮小楼。恍如隔世，高土村完全改变了模样，变得让我不敢相认！一位村民热情地和“擅自闯入”村庄的我们打招呼，让我想起贺知章的“笑问客从何处来”。向村民询问黄林峰家的住处，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小楼：“那就是黄林峰家。黄林峰的儿子在海口做生意，他也跟着住到海口去了！”望着黄林峰家气派的小楼，我一阵欣喜。我将当年我们在高土村的故事讲给指路的年轻村民听，村民便骄傲地谈起现在的高土村。他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为了保护生态环境，政府组织村民采取绿色生态耕作模式发展山栏稻。村民有的流转土地种果树，有的到城里打工，日子过得都很不错。大家都参与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和新型农村养老，生活和城里人一样有保障；政府帮村里修路，村民们的茅草屋改砖瓦房政府也出钱；村里还安装了自来水。你记得的高土村完全变样啦！

年轻的村民如数家珍地介绍着高土村的变化，泛起一脸自豪。

我由衷为这个曾给予我欢乐、给予我亲人般温暖的黎族村寨感到高兴。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事，一些人，一些地方，刻印在心底。无论时光怎么荏苒，它依然那样清晰。高土村对于我就是这样，离开她时间越久，对她的挂碍就愈深。

我像一个漂泊远方归来的游子，徜徉在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庄中。

来源：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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