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美是大唐的绘画艺术！

唐（长安为上都，洛阳为东都，自高祖元年至天祐六年凡289年，西纪618年至906年），刘汉之后，世代最长，国势最盛，统治远及西域，文物亦极灿然。其时诗人蔚起，论者有初、盛、中、晚四期之别（初唐，自高祖武德至睿宗先天，西纪618年至712年；盛唐，自玄宗开元至代宗永泰，西纪713至765年；中唐，自大历至宪宗元和，西纪766年至820年；晚唐，自穆宗长庆至昭宗天祐，西纪821年至906年），今言美术，亦可依此。初唐之中，以武后垂帘之时（西纪690年至704年），曰武周之世。其时画家，有工部尚书大安县公阎立德（名让，以字行，显庆元年卒），中书令博陵县公阎立本（咸亨四年卒），兄弟并擅丹青，蜚声当代。凡宫殿之建筑装饰，及衮冕车舆伞扇之制，均由立德案定。立本时称丹青神化，于武德九年， 画秦府十八学士；贞观十八年，于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之像。杨子华逝后，图人之妙，以立本为中兴。其真迹现藏闽中林氏，有汉至隋帝王像十三，凡一卷；并有唐代至近古之跋文及南宋中书省之印记。米元章之《画史》，谓为高古琴弦之描法。盖自晋顾恺之之《女史箴图》卷而外，古名画之遗品，以予所知，当以此卷为其次。其时骡骑尉张孝师，司徒校尉范长寿、何长寿，宿卫官尉迟乙僧等，亦唐初妙手。张最善画地狱，范、何共法僧繇，长佛教画， 乙僧如前所述擅凹凸画。贞观二十二年，唐使王玄策由天竺归，随行之巧匠宋法智，摹写摩揭陀之佛迹，菩提树伽蓝之弥勒像等，赍之而返。显庆三年，撰《行记》十卷，《中天竺国》图三卷；又自麟德三年，至乾封元年，撰《西国志》六十卷，其中有图画四十卷，即范长寿等所绘。故天竺画之摹本，当时颇富。有高昌国者，为前凉、前秦时之一郡，当隋代大业之际，其王麹嘉之孙伯雅来朝；至武德中文泰嗣位，贞观初亦一度入朝；其后太宗征之不至，怒而征之，身殁国亡。近年由其故地吐鲁番发掘而得，其传达德国柏林之壁画，盖贞观时物也。按高昌本塞外边陲之地，其艺术自较当时长安洛阳之名作为幼稚；然如踏儒童菩萨之布发定光如来，及信士信女之供养图等作，则吾人可因此而考知当时之文化风俗及其艺术之一斑云。

（传）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局部）

至盛唐，供奉内教博士宁王友吴道玄（初名道子），宗室左武卫大将军彰城公李思训、太子中舍李昭道父子、左武卫将军曹霸、其弟子大府寺丞韩幹、嵩山高士卢鸿（字浩然）、宣州长史周昉、尚书右丞王维（字摩诘，乾元二年卒，年六十一）等辈出，而画运一变。吴道玄殆为神假天造之画圣，真绝代妙手。其作壁画时，凡弯弧挺刃， 植柱构梁，以及佛像之圆光，决不用界笔、直尺、规矩等物，在观众之中，悬腕而绘，运笔如旋风。其生平杰作，为两京寺观内所绘之三百余壁画，数仞之画，或由臂，或足为先，巨壮诡怪，笔力飞舞。而稠密精细之画，亦所兼长。佛道人物、神鬼禽兽、山水台榭、树石草木，皆冠绝于世。天宝中，奉玄宗之旨，写蜀道之景，以嘉陵江三百余里之山水，穷一日之力，画于大同殿壁。山水之法，至是一变；人物之法，亦与古之游丝琴弦异趣，笔痕宛如莼菜，一反“曹衣出水”之笔法，而肆如“吴带当风”之纵横，更施以淡彩，所谓创吴装之新格是已。惜遗作存者颇少，予在中国，亦只见其摹本，如宋绍圣二年曲阜所刻之宣圣按几坐像，与后世所刻观音像，其风格至宋代犹行，可以想见后人仰慕之盛矣。李思训专长山水，画掩障（硬屏）之飞泉，几能闻声，玄宗叹赏，谓为通神妙手。其笔格遒劲，湍濑潺湲，云霞缥缈，时以为神仙之笔。李昭道亦能传乃父之风。山水之变，至于二李，可谓自成一家矣；惜未见其真迹，徒于后人之临本，追想其一二耳。其皴法如小斧劈；金碧之法，亦为所创。论者谓二李父子，实首出之山水专家，非过誉也。南北朝美术，固极昌明，而山水之作，则远不逮。盖画石则徒务雕透，而如冰澌斧刃；写树则刷脉镂叶，而若栖梧茆柳。功倍事拙，其色犹有不胜者。至吴道玄与二李出，始有法度可循；终赵宋以后，山水较人物为占重要之位置。曹霸为古今独擅之鞍马妙手，其弟子韩幹，亦负盛名。尝画玄宗御厩之沛艾大马，惜为不解绘事之杜甫，贻以画肉之诮耳。卢浩然于学问、道德、八分书外，又以山水木石之妙闻于时，其遗迹《嵩山草堂十志图》，系宋李伯时之摹本，尚能睹其仿佛。

李思训《江帆楼阁图》

惟与二李之法度，稍异其趣，或因其人品之所致乎？周昉最长仕女， 以秾丽丰盈之态，称赏于人；佛教画之水月观音，亦其创作。与张僧繇、曹仲达、吴道子为四典型之一。王摩诘自上未甚著名，而在当时，不能不谓一作者，即奉议郎、龙州别驾、集贤院待诏、率府兵曹参军梁令瓒是也（令瓒生蜀）。开元九年，沙门一行，奉诏作《大衍历》时，考制浑天仪、黄道仪。其人长机巧，而工书画。其遗作《五星及二十八宿神形图》卷，《宣和画谱》以来，误为张僧繇之作，故令瓒画名，竟至湮没，仅知其能书而已。至清安仪周，始考知其画亦令瓒所作，且为妙品。今其前半，为吾友完颜所藏；日本有全卷，卷首有令瓒署名；用密教之接神形者，为盛唐作品之明征，未受吴生陶染之佳构也。张萱之《唐后行从图》，现在上海之密韵楼。盛唐之画存于日本者，正仓院之琵琶捍拨之《骑象鼓乐图》、阮咸捍拨之《围棋图》等，皆画于兽皮，系工匠之作，故不佳。其《鼓乐图》配景之山水，足以想见吴生、二李以前之风格为何如也。

中唐画师，有给事中毕宏、韦鶠及忠州司马张璪字文通等出，始极树石之妙。张璪唯用紫毫之秃笔，或用手沾色摹绢素，有浑成之妙趣，得自然之画法；其笔迹今殆无遗，惟于徽宗临古卷中之《崖松图》，可窥一斑；其所著《绘镜》一篇，亦已佚去。次则会稽僧道芬、荥阳处士郑町、天台项容、青州吴恬（一名玢，字建康）、梁洽及王默（贞元末，殁润州）等出，皆能作山水。道芬高峻，郑町淡雅，项容顽涩，梁洽美秀，吴恬好绘深险之顽石，蓊郁之重云，王默师项容，醉后辄以发渍墨而画松石。山水，由此诸家皴渲用墨之法进，而流为荆浩、关仝之绪者欤？其余，右卫长史边鸾之花卉、浙右署巡官戴嵩之水牛、协律谓“前身词客，宿世画师”，实诗画双绝之天才，明莫是龙、董其昌等推之为南宋文人画之鼻祖云。其遗文《山水诀》中，始以水画为画道之上乘。其《雪霁图》卷，予尚未见其真本，然于徽宗之临本，已足想见其大体矣。其画， 钩斫山骨而不加皴染，无吴生山水之色，尚未脱六朝古态。明人以渲淡之法，谓起于右丞，实谬见也。《伏生授经图》， 为宣和内府所藏之名迹，题签系南宋高宗之笔。宣和中秘， 此为首品，有绍兴之跋，黄休伯、宋漫堂、孙退谷等印记。画法高雅，真令人仿佛有与辋川山水相接之感。其有画传郎萧悦之竹等亦著名。此等作品，亦至中唐而发达。又有不甚著名之李真之迹，有贞元二十一年所作之《真言祖师影》，由弘法大师携来，存日本东寺金刚藏之。咸通五年， 赵琮所画之印图，则宗睿携来也。有未知其作者姓名，而无可考者，则北京文华殿之《关山行旅图》、药师寺之《慈恩大师影》，及三井寺之《智证大师》，大中九年由其师法全携来之《五部心观图》等。《行旅图》，无皴染，可见古山水之钩斫法。《五部心观》，佛画之极精者，为后世已绝之金刚智直所传之金刚界教法唯一之宝迹也。

韩幹《照夜白图》

晚唐名画，如佛教画张南本，山水荆浩（字皓然），不可不述。南本以成都金华寺、宝历寺著名。荆浩本业儒， 长于文，避世乱，隐太行洪谷，自号洪谷子。有吴生山水之笔而乏墨，有项容山水之墨而无笔，合成一家之体，使关仝北面，米海岳叹赏，有“云中山顶，四面峻厚”之誉， 为二李王张以后第一大家。其皴法以短笔直擦，有如钉头， 二李以下，至是又一变矣。惟予尚未见其真迹，只于徽宗《临古卷》中，粗见其风格耳。其遗著《画山水诀》一篇， 与王右丞之说略同。其谓山水之画法，丈山尺树，寸马豆人，远水无波，远人无目，为精绝不刊之言。浩至后梁时犹在，故亦可列入五代，其风格超逸，真唐末之异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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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美术史》

[日]大村西崖 著

陈彬龢 译

ISBN：978-7-5117-4305-3

【内容简介】

本书最初是美术学校所用讲义，整理成书后，于1910年由日本审美书院出版。作者大村西崖，一生研究中国美术，还数次来华考察交流，收藏颇丰，见闻广博。《中国美术史》严谨系统，多有创见，为一时扛鼎之作，堪为中国美术通史奠基之作。全书采用编年体例，从史前史到清朝，论述了中国美术的发展概况，主要讲了中国的绘画、铜器、陶器、玉器、漆工艺术、文房、宗教塑像等。

思想文化的摆渡者，在东西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