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海人，在甘南草原过新年

打开藏地的方式有10000种，其中之一叫“我在藏地过年”。

过去这些年，我们实拍了，带大家亲临半城烟火半城仙的雪域圣城；收到“能在拉萨过一个新年是今生夙愿”的留言后，跟9位来拉萨过年的朋友聊了聊，整理出了实录；追随喜马拉雅建筑研究的90后建筑师夏工，听他讲的殊胜经历。

今年新年，我们一起跟随藏地资深摄影师沈云遥的步伐，听他娓娓道来在甘南草原过年的亲身经历，骑马、放牧、新年在世界上最长的转经道上转经、高原足球赛、毛兰姆法会、晒佛、精彩绝伦酥油花灯会……愿你也能被这藏地的福光照耀整年。

我在甘南草原

过新年

文 | 沈云遥

好朋友

当巴卓玛

2013年1月底，我背上行囊准备返回拉萨，中途计划前往甘南藏区过年并看望好朋友当巴卓玛。由于恰逢春运，我一路周转三班火车向西，终于在小年夜抵达兰州。给当巴卓玛通了电话告知给她们带了冬天护肤油和巧克力，她们一家非常高兴。到了兰州汽车南站，站外的黑车司机们嚷嚷着“临夏临夏……合作合作……（注：甘肃地名）”，大年三十前往甘南的班车只有抵达合作的一班，我中途在完尕滩下车并搭上了一辆从临夏前往夏河的车。

那年恰逢藏历年与农历重合，县城充满着浓郁的过年气氛。当巴的老公开着一辆近乎失去成色的绿色夏利在转经道等着我，车颠簸着驶向草原，远远地就看见了当巴和孩子在那等着。

冬天的甘南草原

一条黄色的藏狗将尘土扑腾而起，仿佛是例行迎接客人的仪式。当巴说以后你来这里方便了，机场已经开工，就在离我们草原不远的地方，我说好，以后一定坐一次飞机来。除夕夜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着藏式火锅及Amdo面片（注：安多面片，藏地有名的面食），孩子们看着卫星电视中的春晚及儿童节目，不巧中途断电我们又点起了蜡烛，别有一番滋味。餐后他们早早休息，我坐在门口遥望星空并听着远处不知何方的烟花爆竹声。

大年初一，我们骑马去了草原，对他们来说新年第一天穿戴整齐骑上马去草原会带来一整年的好运，我祈祷这一年自己平安健康以便继续拍摄与生活。

上图：当巴卓玛全家观看安多卫视春晚

下图：在甘南草原放牧

草原的海拔在3110~3120米之间，冷得恰到好处且没有南方那恼人的潮湿，牧区的宁静空旷以及天然食物为我的休养提供了很好的条件。每天，当巴一早就会去挤牛奶、打酥油，我就帮着把家里的牦牛和马赶去喝水。这里没有自来水，整个村几户人家与牲畜靠着从远处雪山上引流下的冰雪融水来解决水源问题。流动的冰川融水非常好喝，从中能感受到那种柔软的醇，我常常与牦牛及羊们一块在水槽处争抢着喝水的位置，之后便把它们赶去牧场。有些牦牛不太听话，我只能捡起地上的石子假装要丢，它们便迅速地跟上了大部队。有时它的母亲或父亲看见会不太乐意随时要准备和我干一架，而我则无视它们，自顾自地躺在草丛里午休。

这些日常常在草原上午睡，有一天睁眼天上三两只鸟儿飞过，刹那间云层的边缘变成了五彩般的油画色，我以为自己在做梦赶紧揉揉眼睛，那真的是五彩云。大自然的神奇与美妙就在不经意的瞬间出现，这样的天象其实是因云层中有冰晶的缘故，阳光穿过冰晶后发生了折射，对藏区的人们来说这是新年福瑞的祥兆。

安多草原的日常生活

太阳即将失去暖和的力量、风沙开始肆虐，藏区一旦没了太阳那是冷得很。㕤（qiu）㕤㕤~~，我赶着牦牛回家，在喝水的时候恰好当巴与她母亲前来打水，小孩们也跟着出来调皮的玩耍，甚至一个水泥推车都可以让他们为之疯狂。

返回夏河后，我与在西藏认识的旦师傅取得了联系，并计划前去拍摄他的老家。旦师傅常年在西藏跑正规的藏AL牌旅游车生意，他靠着那辆丰田早期的LC80型牛头越野车起了家，我与他认识时，他正准备教育一位不讲理欺负游客的商人。后来他把我当他自己孩子一样看待，我也管他们叫西藏爸爸妈妈。

西藏爸爸妈妈

旦师傅

清晨我从夏河赶往合作，为了赶上一班从合作发往卓尼县的班车。旦师傅的大女儿恰好也要回老家，她在合作等我一起上了车，车到中途我们在阿子滩乡附近路边下了车，一路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下走，便到了这个古老的村子。

阿子滩乡隶属于甘南州卓尼县，关于卓尼大家或许比较陌生。约瑟夫·洛克先生曾在卓尼县杨土司这边生活过一段时间，当时卓尼版大藏经《甘珠尔》及《丹珠尔》通过兰州运至上海，现被收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中，这就是卓尼人常常引以为豪的故事。更多卓尼内容可以阅读1928年11月美国国家地理刊载的《Life Among the Lamas of Choni》生活在卓尼的喇嘛寺。

西藏爸爸妈妈早就在屋子楼上看着我们了，他们没有穿在拉萨时的现代衣服，而是披着一身传统安多藏族服饰，这样看起来更有意义和味道。这是一栋全木式结构的房子，一楼是给牦牛、羊、蕨麻猪休息的地方，二楼由一间超大的会客大厅兼经堂与厨房、5间大卧室及隐蔽储藏室构成。墙壁上有画匠手工绘制的各种精致的吉祥与辟邪图案，厅堂内的桌子上摆放着像山坡一样堆起的牛肉与各式食物。

西藏爸爸在家里忙活

老阿妈与旦师傅的叔叔每天早晨都摇动着转经筒，念着玛尼经。恰逢藏历年一家人都团聚了，这些日子不时会有亲戚上门来拜访，有的步行有的骑马。

西藏爸爸的兄弟都是附近寺院的僧人，他们来到家里做了一些念经与法事活动，为全家在新的一年祈福。

村庄内的场景

家门口有一个冻住的泉口，村里的水很多都来自那里，从那往上爬便可以到山顶，我时常会上去看看，在那俯览四周。旦师傅说他老婆生气时常常把他赶那上面去放羊不给他回来，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

最小的女儿汉语很好，她与我交流最多，马上就要毕业了正在思考之后工作的问题。之后我又去了大路什尼高师傅的村子，和当地小伙们来了一场篮球比赛。

“藏区小笼包”

临走前那晚，西藏妈妈包了很多藏包子，也让我学着做几个，我给它取名为“藏区小笼包”，因为它的皮子特别薄。在夏河有一家叫拉卜楞水晶藏包，“水晶”就是描述它的皮薄。

包完后大家都等待着包子出笼，他们说谁包的谁吃，我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包的那个怪包子，只能老老实实的夹了过来。藏包子里面是牛肉馅的，实在太好吃了，后来我常常发来诱惑一些来藏区尝过这个包子的朋友，那隔着屏幕散发而出的美味让人口水欲滴。

接到拉卜楞寺喇嘛的电话

毛兰姆法会几天后就要开始

最后一次在砂石泥地上的法会

我与西藏爸爸妈妈告别

拉卜楞寺

新年法会

在正月十三大法会前，拉卜楞的红教寺院会举行一些小而简短的祈福活动，一群八至十岁的小孩会穿着精美的服饰开始他们的表演。同时拉卜楞寺还有一支自己的乐队为活动伴奏，这个活动非常好看。僧人们会事先在地上撒上石灰粉，小僧人则会沿着这些规定的线路开始表演，活动结束后有些老人会自发在寺院出口派发糖果，或许算是新年的布施吧。

拉卜楞寺毛兰姆新年法会

由于时间计算错误，离正月十三大法会还有两天的日子，我与一位迭部县过来的藏族阿妈每天都一起去转经。拉卜楞寺的转经道是世界最长的，长到我花了半天时间才绕了一圈，这条路上有数不清的转经筒及一些经堂供信徒朝拜，其中最高的则属拉卜楞貢唐塔了，在上面可以俯览整个拉卜楞寺院的全景。

拉卜楞寺

迭部阿妈凌晨喊我起床去寺院，我睡眼惺忪地跟着她出发了，路上赶跑了几只咆哮不止的藏狗。寺院内灯火通明，一座座高大精美的佛像让我振奋了精神，可惜的是我与僧人不太熟悉不能拍照，很遗憾没能留下这样的场景。朝拜快结束后我们得到了僧人的圣水浇淋，我用双手捧着接上尝了一口后涂抹在额头及脸上。那水有股甜味，后来得知水中添加了黑糖，并经过了拉卜楞方丈哲哇仓活佛念经加持，传说信仰佛教的人涂抹及喝都有去除疾病的效果。

咚咚咚咚……寺院地板被踩得发出声响，一群僧人光脚跑了进来并坐在了毯子上，随后进来了几位僧人提着超大的饭桶，里面装着酥油或是糌粑及牛奶，给每一位僧人分发早饭，我静静地在一边弯腰等待着他们诵经。

出寺院大门时天早已大亮，我赶去吃想念已久的面片暖身。饭后我赶紧给阿克久美打了电话，得知他在准备法会很忙，但是他会抽空出来与我见面。黄昏时，我们在红石后面的藏餐馆见面并一块吃了饭，聊了聊这一年多的各种事情。他说很想购买一部iPhone手机以便于藏语学习以及与外界交流，等到时候他有钱了委托我从上海为他购买。晚上他带我参观了学习的地方及住处并拜见了他的老师，离开前他拿出了一小碗酸奶加上了白砂糖让我尝尝。这碗酸奶就像冰淇淋一般，那浓厚的牛奶香味在嘴中久久不会消逝、回味无穷。他告诉我，他是牧区的孩子，从小被送进寺院开始学习与生活。这酸奶是他们家给他拿来的，不同于夏季，冬日牦牛的喝水量较少，产出的牛奶也就浓郁，所以冬季的酸奶那是特别好吃。之后那些年我再也没尝过比这更好吃的酸奶。

像冰淇淋一样的牦牛酸奶

拉卜楞正月大法会数藏历正月十三到十六最为热闹，这个期间整个夏河县都很难找到空的宾馆。正月大法会又称为神变祈祷大会，是明代永乐七年由宗喀巴大师在拉萨创立，格鲁派寺院所供行的法会，主要为了供养诸佛菩萨来祈祷一年的顺利，是每年最隆重的宗教节日。

在法会期间甚至还有许多千里迢迢从西藏拉萨或者内蒙赶来的信徒，可见如今拉卜楞寺法会深远的影响力。

巨大的幕布缓缓拉开

每年佛像竟都不相同

拉卜楞寺新年晒佛

成千上万的人开始涌向拉卜楞寺对面的晒佛台，巨幅佛像在众多僧人的肩膀上就像一条巨龙缓缓被抬上了山。待拉卜楞方丈哲哇仓活佛坐定后，幕布将被慢慢拉开，此时诵经与各种海螺声齐响，巨幅佛像展露在了万人面前，信徒们纷纷念经祈祷。每年的佛像不同，由释迦牟尼、文殊菩萨、宗喀巴大师佛像每年交替展示。

拉卜楞寺大经堂挂起了巨大的法王像，用来镇压与驱除恶魔。随着几位戴着骷髅面具的鬼怪上场，跳法舞会就正式揭幕了，僧人们带上各种面具开始一场驱邪除魔祈福新年吉祥平安的表演。信徒们会围绕在一边耐心地观看，同时有一只老虎会四处巡视，谁在前面站着看就会敲打他的头部，往往老虎过处一阵惨叫。

拉卜楞寺新年法会

这是一场讲述法王、王妃及牦牛与鹿战胜邪恶魔鬼的故事，最后把恶魔送入大火中焚化。焚化时还会响起爆炸的声音，大家都会看着一团火焰直冲天空，这个仪式的基础其实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消灾仪式。

精彩绝伦

酥油花灯会

正月十五日晚间，在昨日跳法舞会的广场上摆出了由拉卜楞寺六大学院、河南蒙旗王府、嘉木样佛邸及因明、般若、中观、俱舍、戒律五大分部三学班分工精心制作的酥油花雕。酥油花制作难度非常高，对于手艺是极大考验，通常为了防止手指温度使得酥油融化，还要把手指常常浸在冰水里降温然后制作。

酥油花灯会

据传，这是由宗喀巴大师为了向释迦牟尼表示尊敬与敬仰而献酥油花后，各大格鲁派寺院从此仿效并改变形成的节日。酥油花灯会吸引了数万名信徒前来观赏，我两次前往都是靠了有缘人的帮助才获特许在当中空地上拍摄，这一晚灯会将一直持续到凌晨才会结束，常有游客因为人实在太多不得不在晚上11点半才前往欣赏。

拉卜楞寺高原足球赛

法会的最后一日，一些僧人早会提前在转经道上用石灰粉画上祥云，因为之后僧人们会抬着未来佛从寺院大经堂开始起绕寺一周视察全寺，祈愿新的一年中带来吉祥与平安。在巡视中由狮子开路，老虎与牦牛则负责维持信徒秩序。众多信徒会向未来佛朝拜以求新一年中的福分，至此拉卜楞正月法会圆满结束。而我也与甘南藏区告别坐上了去往拉萨的火车。

TIPS：2023拉卜楞寺农历正月祈愿时间：2月3日（正月十三）展佛日，2月4日（正月十四）金刚法舞，2月5日（正月十五）酥油花灯会，2月6日（正月十六）转香巴，有意可安排时间前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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