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抓贼啊!抓贼啊!抓贼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划破凌晨三点的寂静。
吴英在黑暗中猛睁双眼,一个鲤鱼打挺下床,抄起铁锹,寻声奔去。
贼偷了文松家一只下蛋母鸡,还顺手牵走了李波波放在电瓶车后视镜上的黄色头盔。
李波波听到电瓶车警报器响,掀开窗帘正好看到贼,蹿出门,大吼一声,追着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看贼就要跑到村口马路,吴英加速度跑在了李波波前面,与贼的距离越来越小。
贼在寒风中回头,眼神比寒风还冷,他扔掉了鸡和头盔。
吴英依旧紧追不舍。
贼穿过马路,突然停下脚步,隐匿在路边的一棵松树后,树根下有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藏着他事先放好的菜刀。
吴英此时已追了上来,与贼只有一条马路之隔,贼冷冷看着逐渐逼近的吴英,一脸凶狠决绝,心里默念。
来吧,我等这天已经很久了。
贼探出脑袋,缓缓举起菜刀,对准逐渐逼近的吴英,伺机偷袭。
一声惨叫,一辆白色面包车急停下来。
贼嘴角肌肉因惊讶抽动,瞳孔收缩成针,面包车撞飞了横穿马路的吴英。
马路没监控,司机仓皇下车看了眼倒在血泊的吴英,吓得脊梁骨里走了真魂,飞也似的上车逃逸。
贼定了定神,走到奄奄一息的吴英身旁,蹲下身冷冷看他,仿佛看一只濒死老狗,他举起寒光闪闪的菜刀,语气冰冷道。
“杀人犯!”
吴英双眼虽睁着但已无意识流动,身体一抽一抽像被电击,血从他发间流出,迅速浸没他双眼,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文松和李波波赶到时,贼已无踪影,只看到不省人事的吴英,30分钟后,救护车赶到现场。
2
医院走廊总能看到情绪崩溃的人,有的把头埋在双臂间啜泣,有的低头凝视地面不存在的点,哀叹生命无常,有的嚎啕大哭。
王丽脸色惨白,跪在抢救室门口,双手合十虔诚祈祷,“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文松,李波波在一旁安慰王丽,“嫂子,大哥心善,善心有善报,菩萨不会见死不救的!”
王丽一听到死字,泪如泉涌,舌头都捋不直了,“可,可是他头盖骨都碎了啊!”
此时四班村的村民陆续赶到医院,众人一致沉默,屏气凝神等待抢救室红灯变绿灯,期待他能平安度过此劫。
熬煎三小时后,绿灯亮了,医生一脸疲惫出了手术室,众人蜂拥而上。
“命暂时保住了,脑袋里的碎骨也取出来了。”
众人长舒一口气,医生看着双眼红肿的王丽,小声说。
“命虽然保住了,但视神经被骨折碎片扎透,他以后看不见了,而且还有可能会出现外伤导致的假性动脉瘤。”
王丽一个趔趄,要不是旁边有人搀扶,直接就倒地了。
医生走后,护士拿着账单过来了,王丽还没从铺天盖地的悲伤中抽离出来,就要面临残酷现实,账单一共8万6。
她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这只是个开始,她感觉天塌了。
李波波和文松觉得这事因他俩而起,俩人各掏了5千块,其他村民见状也慷慨解囊,王丽又东拼西凑总算补上了费。
一星期后,吴英神智终于清醒,王丽没敢把他瞎了的血淋淋事实告诉他,只说脑袋里有淤血压迫视神经,血清了就好了。
吴英躺在病床上,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杀人犯。”
王丽一听这三字,脖颈掠过一阵凉意,她呆呆望着吴英,思绪回到8年前。
丈夫过马路出车祸,醒来说的话,让她察觉与八年前事件有关
3
四班村位于M市北郊,属于城乡结合部,鱼龙混杂,经常有偷盗事件发生。
小到家禽,电瓶,自行车,晾晒在外面的衣服,大到家用电器,煤气罐,贼无孔不入,深夜行窃,村民深恶痛绝。
吴英三十有三,虽然有点谢顶,但体格壮硕,他骨子里涌动着一股江湖习气,热血男儿,应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只要听到村民喊捉贼,他必定冲在最前面,屡次帮村民夺回财产,亲手把贼交到公安局。
当地所给他出具了见义勇为的证明,他一张张装裱起来,贴在墙上,在四班村村民心里,吴英就是见义勇为的热血男儿。
直到8年前,他遇见了田苏娟。
当时四班村旁边有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看工地的是一个年过7旬的老头和一只杂交的雪纳瑞。
田苏娟和同伙悄悄潜入工地,用麻醉枪搞定了狗,偷工地的铁管和钢扣。
老头听到动静后大喊“捉贼”,听到声音的好心村民陆续抄家伙,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吴英从睡梦中惊醒,抄起菜刀冲出屋子,当时贼四散逃跑,村民只能分开追,吴英追上了田苏娟。
田苏娟边哭边跑,丢掉了铁管。
吴英义愤填膺,紧追不舍,像一只饥饿难耐的猎豹追逐野兔。
逼近田苏娟时,他热血涌入大脑,举起明晃晃的菜刀,对着可恶的贼狠狠砍了下去。
田苏娟如同砧板上的鱼,挣扎了两下,归于平静。
吴英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田苏娟没有打120,而是打了110。
其他村民赶到后,在黑暗中七嘴八舌,指着田苏娟咒骂,“活该,让你做贼!做贼就要被打,就要被万人骂!”
也有些村民凝视满身是血的田苏娟,面露担忧之色,但这种担忧很快在众人义愤填膺的咒骂中隐匿了。
吴英昂着头接过看工地老头递过来的中华烟,见义勇为的光环再次笼罩了他,在众人赞许声中他回家睡大觉了。
谁知第二天,警察就刑拘了吴英。
4
吴英已经躺在医院半个月了。
他双眼依旧一片漆黑,这让他情绪变得十分暴躁,他经常抄起手边东西狠狠掷地,把王丽做的饭菜故意打翻在床,王丽一声不吭,默默换上干净床单。
来看吴英的村民越来越少了,因为他的医疗费是个无底洞,且他瞎了,哪有偿还能力?就连李波波和文松也看不到人影了。
肇事司机一直没抓到,账单又积了一小摞。
医院的夜并不平静,经常能听到癌痛病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吴英拄着一根拐杖,微微颤颤在医院走廊摸索,一个中年妇女铁柱般站在他面前,抬起血淋淋的右手覆盖在他脸上,“你还我命!”
吴英大叫一声从噩梦中醒来,浑身已被冷汗湿透,“我不是,我没杀你,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没敢再睡,双手一直紧紧捏着被角,身子蜷缩成一小团,瑟瑟发抖,8年前的一幕幕像放电影般浮现在他脑海里。
审讯室内,吴英坐在禁锢椅内,面前坐着一位表情严肃的警察,气氛十分凝重。
“故意伤害?”
吴英重复一遍警察拘捕他的罪名,一脸诧异。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那女的是贼,做贼就要承担后果,贼偷东西被人打不是很正常的嘛?”
警察拿出一份司法鉴定放在吴英面前。
鉴定报告上写道,“开放性颅脑损伤,左项叶运动中枢损伤,左侧肢体永久性偏瘫,二级伤残,失去自理能力。”
吴英咽了咽口水,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吸了口气,故作镇定。
“警察同志,当时情况是这样的,那女的拒捕,拿铁棍跟我反抗,我出于正当防卫,下手才有点重。”
“可是我们现场并没有发现铁棍,只在10米外的地方看到一根铁棍,若真如你说,受害者拒捕,拿铁棍袭击你,为什么你没受伤?为什么受害者的伤口集中在后脑勺而不是正面?”
吴英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警察语气缓和下来,“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对方起诉你,索赔100万,你回去凑钱吧。”
5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吴英成了冤大头!”
“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行,得去找那个女的,讨说法,100万,她怎么好意思开口?”
“贼的命,值100万?”
吴英家被街坊邻居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一个个热血翻滚,怒不可遏,双拳紧攥,叫嚷着不帮吴英讨回公道誓不罢休。
吴英家里人来人往,大家都想为他正名。
相比之下,田苏娟的出租屋备显凄凉,陪伴她的只有姐姐和读小学一年级的女儿。
田苏娟是寡妇,有一个10岁的儿子在老家和爷爷奶奶生活,她独自带着小女儿进城讨生活,在女儿学校门口摆摊卖炸豆腐串。
因为是流动摊位,她经常被赶来赶去,于是萌生了做固定摊位的想法,电焊师傅让她买1千块钱的铁棍,她舍不得,便四处捡废铁,最后“捡”到了工地上,正好遇上了吴英。
如今的她,因治病已欠下16万债务,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一辈子需要护工照料,她整日用被子蒙住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女儿小脸孔上爬满泪水,小手伸进被子里抓妈妈的手,她还不知道妈妈遭遇了什么,只希望妈妈赶快好起来,她想吃妈妈做的炸豆腐。
吴英虽然递交了许多材料,信心满满等待审判柳暗花明,但却事与愿违,庭审维持原判。
如果一个房间里躺着长期卧床的病人,屋子里的味道会不太好闻。
田苏娟的姐姐把尿盆塞到田苏娟身下,田苏娟半天只排出一点尿,憋得脸通红。
此时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女儿赶紧跑出去开门,门一开,吴英带着村民和记者气势汹汹冲到房间,指着田苏娟鼻子斥责。
“你怎么有脸跟我要100万?”
“就是,你做贼之前就应该考虑到后果,如今变成这样,是你的报应!”
“活该!”
田苏娟奋力扭动身子,尿盆坠落地上,黄色尿液撒了一地,她眼泪溯溯流,努力用被子遮住脸。
女儿见妈妈流泪,面对眼前口出恶言的不速之客,她勇敢张开双臂,把那些人往门外赶。
“你们瞎说,我妈妈才不是贼,你们走,你们走!”
众人这才悻悻离去。
第二天,关于田苏娟的事情登上了当地媒体平台,整个M市都知道了田苏娟是贼。
身心遭受重创的田苏娟在绝望中自杀了,她无脸面对女儿和儿子,还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拖累。
田苏娟死后,她姐姐带着她的女儿离开了M市,一走就是8年。
8年后,田苏娟的儿子18岁。
6
田苏娟精神状态很差,总是喃喃自语,“杀人犯”,给他换药的护士一听这话,一脸惊恐,吓得双手直颤。
王丽坐在医生办公室,木然看着医生嘴唇一张一合,医生用手指一张脑部CT,语气凝重。
“他命大活了下来,但颅内已经形成了动脉瘤,需要做介入栓塞手术,用覆膜支架堵塞动脉瘤,嗯,覆膜支架很贵,但不做手术,他哪天突然流鼻血就会死掉。”
“知道了。”王丽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能借的亲戚已经借了个遍,王丽在病房外面打电话给李波波。
“医生说这个手术不做,他随时会死,再怎么说,他当初也是听到你喊捉贼才跑出去的。”
“嫂子,不是我不帮,老吴他也是,不就是贼偷个头盔,没人让他那么拼命啊,他就是自己想逞英雄。”
电话猝不及防被挂断。
王丽喃喃道,“呈英雄。”
吴英看不见后,听觉倒是变得敏锐,王丽的话悉数入他耳,他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整个人仿佛坠入失重深渊,不断下沉,下沉,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让人生不如死。
一瞬间,他理解了田苏娟当年躺在床上的心情,泪水从他黑漆漆的眼窝流出。
王丽不甘心,又跑回四班村,才短短半个月,李波波和文松怕被连累,竟然搬走了。
以前那些笑脸相迎的邻居街坊,统统大门紧闭,生怕王丽再跟他们借钱,牵扯到利益,所有人都会露出真实一面。
钱没有借到,还遭受了冷嘲热讽,路灯下王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心如刀剐,如针刺,如火炙。
她仰头对着黑漆漆的天空大叫一声,发泄内心愤懑,天上一轮弯月,仿佛小丑的笑脸,静看世人的悲欢离合。
7
“去......烧点纸给她。”
吴英慢吞吞吐出一句话,王丽自然知道是谁,轻轻“嗯”了一声,这件事虽然过去8年,但一直是丈夫心底不愿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丈夫不说,她从不会提。
她辗转许久才打听到田苏娟的墓,买了纸折的元宝和三摞纸,火光在她瞳孔闪烁,她跪在墓前,虔心忏悔,“当年是我丈夫造了孽,我来替他赎罪,对不起。”
王丽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已流出鲜血。
此时一个青年男子站在暗处,暗中看着这一切,紧攥的拳头在王丽的痛哭声中逐渐松开。
王丽离开墓地后,男子掏出手机按了110,提供了肇事司机的车牌号码,随后将手机扔在旁边的河里。
警方顺藤摸瓜抓住了肇事司机,并且要求他支付了吴英的医药费。
王丽喜极而涕,一口一个,“感谢救苦救难的菩萨保佑,感谢好心人。”
一个月后,吴英出院。
他打听到提供线索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心里一咯噔,百感交集从警局回到家,摸索着墙壁,撕掉了所有的奖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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