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奴隶的生活如此丰富多彩，过得比编户齐民强多了｜文史宴

文/菲利普·马蒂塞克

古希腊的奴隶虽然没有公民权，但是一来作为主人的私产，主人有意保护，二来古希腊的人道主义思想也让他们普遍善待奴隶，所以除去划桨奴隶之外，古希腊奴隶一般过得不错，奴隶主对奴隶至少比流官对编户齐民要强，因为流官和编户齐民之间没有长久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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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来说，达蕾亚（Dareia）所处的位置是“男人屋”，是这房子里专门给男性预留的空间。一般房主会在此处招待客人。

但很明显，这个房间并没有安排这类的用途。油灯光线微弱，只能照出一张写字的桌子，在阴影中，睡觉的长椅被推到了墙边，上面堆放着卷轴、衣服和吃了一半的橄榄面包。

不仅如此，占据这间男人屋的是女人。她们的头发顺着脖子垂下来，两个人正在研究桌子上的东西。突然，达蕾亚的同伴用戏剧般的语调开腔。

“啊，拉姆皮托。亲爱的斯巴达姑娘，你那张可爱的脸庞，沐浴在玫瑰色的春天里！你迈着轻快的步伐，漂亮又苗条，但你看起来能勒死一头公牛。”

达蕾亚兴致勃勃地尝试模仿斯巴达中的开元音的口音作为回应，但她又有些不确定，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得了感冒。

斯巴达是个隐居的民族，少数来自拉科尼亚（Laconia）人在雅典格外显眼，所以她并没有接触过太多可供模仿的素材。

她研究起面前的卷轴。怎样才能沐浴在玫瑰色的春天里呢？在这里，剧作家写下“玫瑰色”，实际上他已经把这个词划掉了，最后又加了回来。

她的同伴克律塞伊丝（Chryseis）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继续扮演剧中的角色。“你的胸脯真美！”

达蕾亚躲开了克律塞伊丝乱摸的双手，克律塞伊丝抗议道：“剧本就是这么写的——你看，你应该回应：‘噢，你这样又是挠痒痒又是左拍右打，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圣坛上的祭品。’”

达蕾亚好奇这段情节是不是为了增加趣味。她记得在雅典的舞台上，只有男演员才能念台词、表演动作（雅典戏剧中的女性角色也由男性扮演）。

没错，两个男人在舞台上深情抚摸一对假胸，确实是剧作家——她的主人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声名狼藉的黄段子。

达蕾亚知道自己和克律塞伊丝都不是寻常的女奴，她们两个都识字。这是众多拥有自由身的女孩无法企及的成就。但对于雅典著名喜剧作家的仆人来说，有这样的能力就不足为奇了。

剧作家阿里斯托芬刚刚就寝，留下了新写好的带着墨迹的手稿，给两个热忱的女奴排练的机会。

古希腊喜剧之父阿里斯托芬

克律塞伊丝研究起自己角色的名字。“利西翠妲（Lysistrata），这名字并不常见。谁会给自己女儿起名叫作‘解散军队’呢？为什么不选意味着新生的妮阿娅（Neaira）或是代表美丽的尤多基亚（Eudokia），这样的名字不好吗？”

“但是，即便有了好名字也要听天由命。比如欧多克索斯（Eudoxus）家的那个姑娘叶卡捷琳娜（Ekaterina）——名字有‘纯洁’的意思，实际却交了一打男朋友。看看我，我的名字意思是‘财富’，可实际上连身上这件长袍都不是我自己的。你的名字是克律塞伊丝……”达蕾亚尴尬地停了下来。

克律塞伊丝的名字是她的一个痛处。

在雅典，成为奴隶的原因多种多样。克律塞伊丝告诉过达蕾亚，25 年前，吕喀亚（Lycian）的海盗在哈利卡纳苏斯（Halicarnassus）附近劫持了一艘船。

克律塞伊丝的母亲就在这艘船上，她是个小贵族的女儿。由于这位贵族父亲拒绝向海盗支付赎金，他的女儿被卖为奴隶（这位贵族父亲另外还有两个女儿，盼着拿到丰厚的嫁妆，这可能影响了他的决定）。

于是，当克律塞伊丝出生时，她的母亲已是安纳托利亚（Anatolia）一个波斯小头目的小妾了。

她的名字意思是“金色”，但克律塞伊丝和她的波斯父亲一样皮肤黝黑。希腊军队突袭了她所居住的沿海小镇，十八岁的克律塞伊丝成为突袭的战利品，在雅典公开出售。

她的母亲曾教过她读书识字，这吸引了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的注意力，他需要一个身兼秘书、清洁工和杂役的奴隶。从那以后，克律塞伊丝就一直住在剧作家的家里。

至少克律塞伊丝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达蕾亚并不知道。她那野心勃勃的母亲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她的母亲是库达忒奈翁区（kydathenaion，雅典城内五个行政区中最大的一个）一家高级妓院的奴隶妓女。她并不想让女儿继承这份职业，设法让她识些字，并且学会基本的会计技能。

于是，达蕾亚最终被卖给了妓院的常客——阿里斯托芬。达蕾亚就这样来到了这个家，出于生活无聊等原因，克律塞伊丝教会了达蕾亚读写。

这并不是件坏事。两个女孩虽然终身为奴，但她们认为自己远比那些在贫民区乞讨的自由人强百倍。至少她们有吃有穿，晚上有温暖的床睡觉。

此外，大多数希腊人认为奴隶制是严峻的社会问题，而并非与生俱来的遗传特质（也有希腊人认为，野蛮人生来就是奴隶）。受过良好教育的奴隶和他们的主人一样，身份都是暂时的。

当然，达蕾亚和克律塞伊丝不想到死都受奴役。有个腓尼基商人的侍从频频向克律塞伊丝献殷勤，他喜欢她古铜色的皮肤和鬈曲的深色头发。

如果阿里斯托芬把她卖掉，克律塞伊丝会嫁给那侍从，并要求恢复自由身作为陪嫁。在那之后，一切皆有可能。

而达蕾亚的目标是阿里斯托芬本人。这有什么不好的呢？很多小妾都是这样变成正妻的。

阿里斯托芬三十出头，正是适合结婚的年纪。雅典男人喜欢娶比自己小十到十五岁的妻子，所以他和十七岁的达蕾亚还是很般配的。为什么他一定要娶一个自己几乎不认识、呆头呆脑的贵族女孩呢？

喜剧缪斯塔利亚手持喜剧面具

阿里斯托芬并不需要为钱结婚，也不怎么在乎雅典的政治精英，而且他还常在作品中讽刺他们。

几年前，民粹政治家克里昂被一出喜剧中针对自己的描写所激怒，将阿里斯托芬拖入法庭［尽管如此——或许正因如此——这出戏在当年的勒纳节（Lenaia）获得一等奖。雅典人显然没有领袖崇拜的情结］。

克里昂之所以愤怒，可能是因为阿里斯托芬巧妙地暗示这位政治家不够诚实。达蕾亚记得读到过这样几句话：

这个恶棍，厚颜无耻的贼，这个恶棍，这个恶棍——这一点怎样强调也不为过，毕竟他一天要作恶千次。抽打他，把他扔下去，让他碎尸万段，憎恨他……

你们像摇晃无花果树那样动摇国库……你们知道怎样敲诈那些诚实的公民，他们温顺如羔羊，富有又害怕吃官司。

虽然克里昂对阿里斯托芬并无好感，但奇怪的是，苏格拉底却和阿里斯托芬关系融洽。从这件事可以观察到苏格拉底的为人，毕竟很少有人能禁得住阿里斯托芬在《云》（Clouds）中对苏格拉底那样的描写。

人们很少见到专门描写一位哲学家的喜剧，这出戏丝毫不留情面地再现了苏格拉底其人性格和思想［这些思想是从一个被阿里斯托芬称为“思想所”（Thinkery）的地方诞生的］。这出戏对阿里斯托芬来说并不是太成功。

后来，根据雅典的流言网络所传，达蕾亚发现戏剧不成功要归咎于苏格拉底本人。这位哲学家并没有因为这些针锋相对的冷嘲热讽感到畏缩或愤怒，而是真情实意地享受着整个过程。

勒纳节上的喜剧引来成群的外国人观看，一些迷惑不解的观众会问：“这个苏格拉底是谁？”此时本尊就会站起来，兴高采烈地向观众自我介绍。

观众并没有为揭露了自大狂而在台下疯狂鼓掌，反而认为阿里斯托芬伤害了这位受过良好教育、好脾气的人，而此人恰好还可以说是位战斗英雄（在辩论道德与灵魂本质之余，苏格拉底也曾参战，如狂狼一般战斗）。

阿里斯托芬的这出戏只获得了三等奖——参赛作品一共只有三部。

阿里斯托芬是雅典“旧喜剧”流派中最伟大的作家，不过他有一个很大的优势，他是这一流派剧作家中唯一有作品流传下来的（我们保留了他大约四十部作品中的十一部）。

阿里斯托芬并不是在阁楼上忍饥挨饿的剧作家。他出生于富裕的家庭［他们似乎在埃伊纳岛（Aegina）上有家产］，接受过顶级教育。在某种程度上，他是一名研究荷马著作的学者，在当世众多哲学家中有自己的见地。

阿里斯托芬是坚决的反战主义者，《利西翠妲》是他痛斥战争的徒劳，谴责那些把城市拖入战争的愚蠢之人的一部戏剧。

我们不知道阿里斯托芬最后娶了谁，但他最后肯定结了婚，因为他三个儿子中的一个撰写了两部戏剧，并将其搬上舞台。公元前 386 年左右阿里斯托芬逝世时，这两部作品还尚未完成。

达蕾亚当然很喜欢《云》这部作品。其中一个主要角色斯瑞西阿得斯（Strepsiades）深陷债务之中，原因是他那被宠坏的贵族妻子默许自己同样被宠坏的儿子挥霍了父亲无法偿还的巨款。

达蕾亚认为娶个贵族妻子不是什么好主意。那些女人沉迷于马匹、丝绸和奢侈的生活。阿里斯托芬需要的是外貌漂亮、善于操持家务、朴实而又时髦的妻子。

想要找到这样的女人，阿里斯托芬只要看看床上自己枕边的另一只枕头就明白了。达蕾亚对自己的婚姻计划相当执着，但阿里斯托芬还是以文字为职业的呢，竟然连这样直白的暗示都看不明白。

短暂而紧张的沉默后，奴隶们继续研读《利西翠妲》的剧本。两人心照不宣地暂停了扮演活动。最后，克律塞伊丝说：“哦，原来是要我们拒绝性生活。”

达蕾亚停了下来，她还远远没有看到卷轴的这一部分。“为什么？因为某种宗教原因吗？”

“某种程度上是吧。所有希腊妇女都发誓拒绝性生活。喏，这里写的。‘我绝不会躺下盯着天花板，也绝不会像那刀柄上的狮子一样，用手和膝盖着地。’要完全禁欲。”

达蕾亚相当老到地评论起来：“还有其他的选择，比如……”

她停了下来，突然为这个剧本的言外之意所震撼。人们不会无缘无故地写反战剧本，所以市面上的谣言是真的。和平将要被打破了。

利西翠妲召集希腊妇女召开会议，要她们并拢膝盖，直到男人们停止争斗，虽然达蕾亚很赞赏这个点子，但她相信战争无论如何都会发生。

到处都有争斗。最近雅典人在同埃及人作战，结果很不乐观，尽管如此，雅典人还是对小亚细亚发动了另一场战争，克律塞伊丝正是由于这样的征战才流落到雅典。

还有斯巴达人，如今每个人都在说雅典征服西西里是多么容易。荷马是对的，人在厌倦战争之前，早已厌倦了美酒和舞蹈。

古希腊城邦

爆发出了远超其体量的能量

《利西翠妲》这出戏剧于公元前 411 年上演，比我们预计的初稿完成时间晚了五年。那时，斯巴达人重回战场，继续与雅典开战，为利西翠妲的大获成功做好了铺垫。利西翠妲的故事正如上文描述的一样，讲述了一群希腊女性进行的性罢工，呼吁男人们停止互相残杀。

这部喜剧是阿里斯托芬公认的杰作，经常被翻译成英文纳入精选集。对于这一作品，现代有许多重新诠释的版本，这些版本的问题在于，他们通过公开的女权主义来诠释作者的意思。虽然阿里斯托芬比他的同辈人更加同情女性，但他还是用女性这个概念达成了喜剧的效果。

古希腊剧本中充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淫秽笑话，敏感的译者往往会对此加以掩饰。也许莎士比亚在创作带有政治色彩的色情文学时，是从这里获得的灵感。

达蕾亚讨厌战争再次爆发带来的不确定性。阿里又要离开。他可能会被杀死。老实讲，如果战争的结果非常糟糕，达蕾亚和克律塞伊丝可能也活不下去了。

“战争是男人们的事。” 克律塞伊丝说着，坐回达蕾亚旁边的灯下。

“所以我们只能静静坐在家里，孤独且遭人遗忘。”克律塞伊丝说，“我们只能忍受他们的脾气和孩子气的举动。即便一言不发，我们也可以轻易了解战争的近况。待在家里的时候，他说不出个所以然。除非是从议会回来，才会带回些新鲜事，然而那些决定一个比一个蠢，把我们加速推向灭亡。倘若我们胆敢出言询问条约上写的是什么，只会得到恼怒的眼神和警告，让我们专心于梭子和织布机上的活计——否则屁股几个小时内都会感到疼痛灼热。”

达蕾亚被同伴的这番慷慨陈词吓了一跳。她不知道克律塞伊丝是这么能言善辩。后来她发现，当自己还在阅读卷轴的时候，克律塞伊丝已经看起了剧作家的笔记草稿，引用上面的句子。

越过克律塞伊丝的肩头，达蕾亚看到阿里斯托芬潦草写下的“用抑扬格四音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达蕾亚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懂主人在写什么了。因为他还没有把黄段子加进去。这是阿里斯托芬最擅长的部分，他会用非常优雅的诗句描述相当肮脏的东西，以至于观众不知道是该表达赞赏还是愤怒。

她会以批判性的眼光看待主人的作品。她并不是专业评论家，但如果阿里斯托芬的新作品受到好评，家里的生活会好过很多。

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合唱团。合唱团能够成就或毁了一出戏，则取决于他们排练的情况。这是合唱团的台词——等一下，达蕾亚大吃一惊，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纸堆。

这里有另一个团。她发现阿里斯托芬在男性合唱团之外，还安排了女性合唱团。合唱团的人数翻了一倍，出错的概率也翻了一倍。但这是一种创新，达蕾亚认为戏剧爱好者会对此十分赞赏。

达蕾亚希望阿里斯托芬能再次在酒神节中获胜。酒神节比勒纳节更有分量。酒神节时，雅典顶尖的剧作家会公演作品。而勒纳节是个比较小的节日，大概在伽米里昂月 （约为现代公历 1 月），比酒神节提早两个月。剧作家一般先在勒纳节上小试身手，再在酒神节上倾力投入。

考虑到主人的取舍和性格，他很可能会在勒纳节上公演。不管作品是否受欢迎，他都想把这些事一吐为快。但这是有风险的。如果和平继续维持下去，那么这部剧根本没有公演的意义。阿里斯托芬很可能在浪费时间。她对克律塞伊丝说了这些想法，但对方并不以为然。

“不，你知道他。他会把剧本存上好几年，直到恶战爆发。未来一定会有战争，即便我们可以轻松赢下西西里。”

达蕾亚装作欢欣雀跃的样子。“四把达人会达过来，登着乔吧！”

“哦，看在赫尔墨斯的分上！那口音真叫人厌恶。我们还有点时间。他工作到这么晚，一定早起不了。还想再试试拉姆皮托（Lampito）的角色吗？”

本文节选自《古雅典二十四小时》，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这是一本通过二十四个场景总结古雅典社会生活全貌的趣书，感兴趣的朋友推荐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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