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被砖石压成碎渣的破铜片，缘何成为贵州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第一次知道贵州，是小时候学过一篇课文《黔驴技穷》。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名望实在是太高了，弄得我一直误以为贵州真的没有毛驴。

其实，贵州山清水秀，植被丰茂，森林覆盖率达30.8%，各种野生动物数都数不清，其中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有83种，占全国同类动物总数的39%。

贵州风光

贵州不但物产丰富，而且历史悠久，各种文物也特别多，贵州省博物馆就有藏品8万余件，其中一件出自东汉时期的铜车马，尤为珍贵，被列为国家一级甲类文物，是贵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那么，铜车马缘何成为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它的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

铜车马是如何被发现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贵州省革命文物历史文物调查征集办公室”刚刚成立，省博物馆就组织专门的工作人员到黔西南州兴义地区开展考古的前期工作。

“贵州省革命文物历史文物调查征集办公室”编著的资料

1974年冬季的一天，贵州省博物馆工作人员唐文元和同事一起乘坐长途公共汽车从贵阳出发，到兴义进行考古调查。

在路过兴义县万屯镇新桥村一个叫检槽沟的地方时，透过车窗，唐文元看到马路边不远处有一小片松林，松林有一个大土堆迅速闪过视线。凭直觉判断，他觉得这有可能是一处古代墓葬。

到达兴义后，唐文元顾不上歇一下，立即从兴义文化馆借来两辆自行车，与同事一起，沿着来时的路线，去寻找那个一闪而过的大土堆。

兴义万屯8号汉墓出土的水塘稻田模型

寒冬腊月，北风凛冽，人们都冷得缩头缩脑，可他俩却跑得浑身是汗。最后，终于找到了那片树林和那个大土堆。令他俩无比惊喜的是，这里竟然是一个汉墓群。

1975年10月，省博物馆考古组前往此处开展田野调查，证实了唐文元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过，这些墓葬在历史上大都被盗过，周围也都塌掉了，对能否有珍贵文物出土，大家没抱多大希望。

七乳尚方铭禽兽纹铜镜 万屯8号墓出土 贵州省博物馆藏

最后清理到快到底部的时候，考古人员发现有一座砖墓似乎没有被盗的痕迹，就感觉到这个墓可能有点名堂，这让大家一下子就兴奋起来。

后来，这座墓葬被命名为兴义万屯汉墓群8号墓，是一座东汉早期砖室凸字形墓，西北—东南向，分前后两室，底长5.68米、宽2.06米；墓道为长方形，长1.78米、宽1.62米，封土堆面积近50平方米。

兴义万屯8号墓出土的提梁铜壶

虽然墓葬规格偏小，但是出土的文物却不少，有铜马车、提梁壶、聚宝盆（水塘稻田模型）、铜顶针、七乳铜镜、铜釜、铜斗、摇钱树、环柄铁刀、五铢钱、三足铜盉、铜洗、耳杯、陶罐等明器共35件（套）。其中的铜马车堪称是具有极高价值的稀世珍品，它不仅是迄今为止国内出土的汉墓车马里面最精美完整的一个，更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贵州在夜郎文化研究中文献不足的短板。

兴义万屯8号墓出土的镂空铜豆

然而，这件埋在地下2000多年的铜车马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大家的心情多多少少有些失落。铜车马已被早年垮下的墓砖压塌，已经支离破碎，300多个零部件都与泥土混为一体，尤其是它那个车蓬仅0.1毫米厚，几乎碎成渣子，很不好取。最后只得采用整体搬迁的方法，连泥带土一起，把这件铜车马从兴义搬回到贵阳。

当时，贵州省博物馆还没有文物修复的专业人才，请来的川、滇、湘三省的文物专家看了以后都直摇头，说铜车马损坏太严重，难以修复。

贵州省博物馆考古专家唐文元先生

这么珍贵的一件文物，如果不能修复，不能与观众见面，对于考古工作者来说，除了遗憾，更多的还是心痛。于是，唐文元便“毛遂自荐”，主动请缨修复铜车马。

面对一堆面目全非、与泥土混为一体的破碎铜片，唐文元毫不气馁，他抱定一个信念，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件珍贵文物在自己的手中复活。

万屯8号墓出土的铜车马局部细节

在修复铜车马的那些日子里，唐文元什么也顾不上想，心里只有铜车马。他每天清晨钻进工作室，星星满天才出来，从解剖到画图，绞尽脑汁琢磨每一个细节。经过半年多的艰苦努力，这件二千多年前的文物终于“复活”了。

经贵州省考古研究所专家考证，这件铜车马为“辎軿车”。那么，辎軿车又是一种什么形制的车子呢？

什么是辎軿车

辎軿，读作zī píng（音同“自平”），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曰：“辎，軿车前，衣车后也。从车，甾声。按，軿车前有衣，辎车前后皆有衣。”

万屯8号汉墓出土的铜车马

这个“衣”，就是苫布。辎軿车，是一种用苫布覆盖车厢的车辆。“辎车”之名来源于苫布的颜色。苫布往往涂有黑色油漆，以防雨淋，所以叫“缁”。

缁，读作zī（音同“自”），黑色的意思。在古代，黑色的衣服称为“缁衣”，是当时卿大夫到官署所穿的衣服。《诗·郑风·缁衣》云：“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是说看我夫君穿上那黑色礼服多么得体，破了我又为他新作一件像样的衣衫。

汉代画像砖

据《周礼·春官·巾车》记载：“大夫乘墨车。”即周代贵族所乘车辆的车厢皆为黑色，不加彩画，这是因为车辆露天行驶，常有风雨尘沙，如果苫布为浅色则容易受到污染。

由于辎车车厢有苫布封闭，能够防避风雨寒暑，乘坐者可以在其中卧睡起居，较为安全舒适，故在秦汉时期成为贵族富豪的身份标志之一。

汉代画像砖

《宋书·礼志》记载：“汉代贱轺车，而贵辎车。”

《后汉书·袁绍传》载，袁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軿柴毂，填接街陌。”

是说袁绍先人世代担任三公，宾客归附，加上袁绍降低身份倾心结交，所以士人全部抢着来投奔他。来的士人不论贵贱，在礼节上袁绍都与他们平等，来拜访的宾客的各种车辆挤满了大街小巷。

万屯8号汉墓出土的铜车马

唐朝李贤为《后汉书》作注时解释说：“柴毂，贱者之车。”古代典籍中多把“辎軿”和“柴毂”作为贵贱两个等级的代表。

另外，由于辎车防雨防尘，又能避免风吹日晒，也适用于载运货物。《史记·范睢列传》曰：“秦王乃拜范雎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万屯8号汉墓出土的铜斗

穰侯，就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魏冉。秦武王23岁因举鼎而死，没有儿子，各兄弟争位。魏冉实力较大，拥立了秦昭王，亦帮秦昭王清除了争位的对手。之后魏冉凭着他与昭王的特殊关系，在秦国独揽大权，一生四任秦相，党羽众多。

后来，秦昭王觉得魏冉权势赫赫，对政权构成了严重威胁，便在前266年，将其罢免，并迁到关外封邑，由范雎代相。

穰侯走出国都关卡时，载运家财细软的车辆就是辎车，这在《史记·穰侯列传》中有明确记载：“穰侯出关，辎车千乘有余。”

汉代砖石画像

也是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货物又被称为“辎重”。见《释名·释车》：“辎车，载辎重卧息其中之车也。”宋代魏了翁《春秋左传要义》卷二十四解释得更加详细：“辎重辇皆以载物，常在军后。辎重，载物之车也。《说文》云 ：辎一名軿，前后蔽也。蔽前后以载物，谓之辎车。载物必重，谓之重车。”

汉代的辎车多为双辕，仅驾一马，有车篷可以防雨，左右有窗户，车内可载衣物等旅行用品，这种车是汉代比较受欢迎的、也是最为常见的出行车制的一种。

汉代砖石画像

不过，这种车子在当时不是谁都可以乘坐的，必须达到一定的官阶才可以。

那么，什么人才有资格乘坐辎车呢？

什么人才能够乘坐辎车

古代社会，车马不但是日常生产生活的重要工具，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是财富的体现。同时马和车更是一种战略资源，因此在使用上深受封建王朝严格限制的。

雕塑：汉代车马

汉代对车马制度有着严格规定，各级官僚贵族能够拥有的车的规格和数量，依其品级而有严格的限定，主要体现在车的形制和驾车马匹的数量上，而这两者之间也有紧密的联系。

据《续汉书·舆服志》记载，皇帝乘坐的车称“辂车”和“金根车”，高级官吏乘“轩车”，一般官吏乘“轺车”，贵妇乘“辎车”。

汉代砖石画像中的“斧车”

除此之外，还有礼仪用的“斧车”，乐队使用的“鼓吹车”，狩猎使用的“猎车”，丧葬使用的“辒辌”，载猛兽或犯人的称“槛车”等。

驾车马匹的数量，据《国语·晋语七》记载，皇帝的“辂车十五乘”。又《通典·皇太后皇后车格》记载：“汉皇后鸳格、青羽，盖驾四马。”《续汉书·舆服志》亦载：“公卿，中二千石、二千石郊庙明堂祠陵法出，皆大车立乘驾驷，他出乘安车。”是说皇后和三公九卿在出行的时候，可以乘坐四马车驾。

雕塑：汉代车马

三公九卿以下的百官僚属，只能拥有一马车驾，这就是常见的轺车。

轺，读作yáo（音同“遥”）。东汉刘熙《释名·释车》：“轺车，轺，遥也，远也。四向远望之车也。”即有盖无帷、四面敞露的轻车。

这种车子于汉代画像砖的装饰图案中最为常见，多为一马一车二人。马在前牵引车辆，或向前飞奔，或悠然前行。车轮大而圆，车厢方形格状，多有顶棚。二人一挥鞭一端坐，挥鞭者应为御手，端坐者应为主人。

汉代砖石画像中的轺车

西汉前期，政府重农抑商，商人地位低下，禁止乘坐马车。《续汉书·舆服志》：“贾人不得乘马车。”

后来，随着商业的发展和商人地位的提高，商人也可乘坐轺车了，但要为此缴纳额外的赋税。

辎车示意图

《汉书·食货志》：“商贾人轺车二算。”汉朝规定，对普通手工业者的资财，每4000钱收税120钱，叫一算；而对商人的资财，每2000钱就收一算。对普通人的轺车，一车收一算，而对商人的轺车，则一车收两算。

轺车最主要的特征是“四向远望”，车厢没有帷幕屏障。与之相对，车厢用苫布掩蔽的车称为衣车，或称为軿车、辎车等。

贵州省博物馆镇馆之宝：汉代铜车马

軿车、辎车往往为王室、官吏，或豪强地主家的妇女及老弱病残者所乘坐。

对于贵妇乘车，《续汉书·舆服志》中则有以下规定：“公、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夫人……非公会，不得乘朝车，得乘漆布辎軿车。”

那么，贵州万屯8号汉墓出土的辎车，其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万屯8号汉墓出土的铜车马

据有关史料记述，8号汉墓所在兴义地区，两汉之际曾置县，隶牂牁郡。县的长官分令或长。《后汉书·职官志·百官五》：“大者令，千石。长，四百或三百石。”是说比较大的县城设“令”，官秩俸禄为一千石；规模较小的县城，设“长”，官秩俸禄为四百或三百石。

今考牂牁郡有漏卧县，按《汉书·地理志·漏卧县·应劭注》：为“漏卧侯国故地”。漏卧为夜郎旁小邑之一，是夜郎部族重要组成部分。

西汉时期的贵州地图

汉武帝平定西南夷后，除设郡县置吏以外，还笼络、利用土著首领，管辖当地事务，以加强对广大西南夷地区的控制，漏卧侯国就是其中之一。

《后汉书·礼仪志》第六：“官中二千石、四夷国王、率众王、归我侯、邑君、邑长，皆有丞，比郡县。”是说侯王秩禄比于郡太守。故，墓主人可能是当时的漏卧侯夫人。

夜郎国势力范围

可见，这件铜车马，之所以能成为贵州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除了铜车马的完整性、艺术性，和其他重量级的文物一样，铜车马有着极高的学术研究价值，特别是对于汉代时期郡县制的研究，可以说有着相当重要的参考意义。（张文平）#发现宝藏大省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