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自谋生路纵横黄河江汉
公元308年,刘渊觉得自己已经具备争夺天下的资本了,于是全军南下,翻过太行山夺取了河内郡,并迁都平阳,此时汉赵政权跟西晋的洛阳隔着黄河对峙。汉赵政权的建立者刘渊家族对于正常政权的架构缺乏基本的认知,那就是吃谁的饭受谁管。对于石勒、刘零、阎罴等七个非嫡系将领的处理简单粗暴,刘渊把他们统统打发到河北冀州自谋出路,这样他们既可以牵制西晋河北方向的力量,同时也甩掉一个沉重的财政包袱,这七个人需要通过作战劫掠为部下自筹军资粮草,能不能吃饱全凭各自的本事。有一个道理刘渊父子不明白,最便宜的往往是最贵的,这样打发了石勒等人让汉赵政权很轻松,但是从此这七个将领的军队就不再是刘家的了,而是这些将领自己的,因为从此这些士兵吃的是他们将领的饭而不是刘渊这个皇帝的饭,他们从此也仅会对各自的老大效忠而不是在平阳的刘家皇帝效忠。这也为汉赵政权后期分崩离析埋下的根苗。
但是这一切跟刚来到河北的石勒没有一毛钱关系,此时摆在他面前的是为手下的兄弟找到饭碗。在这样灾荒战乱不断的时代,哪里有余粮呢?当然是地主家里,于是石勒、刘零、阎罴等七人的三万大军把目标瞄准到了冀州地主们的邬堡,汉族世家地主们自从西汉末年就有通过邬堡聚族而居的习惯,这种风气在黄巾之乱后愈演愈烈,这些邬堡才是汉人世家地主的根,石勒等人将魏郡、顿丘两地绝大部分邬堡全都攻破了,他们不但拉走了大部分的粮食,同时也把邬堡中的精壮都收编到自己的队伍当中,这样他们又扩充了五万大军,实力大涨。
随即七人开始冲入到冀州各地,四处开花,到处攻城略地,石勒所部不但再次攻破邺城,还阵斩了冀州西部都尉冯冲、乞活军将领赦亭、田禋等人。随即调转枪头北上钜鹿、常山两郡,攻取邬堡百余座,将部队扩充到了十万之众。攒出了以张宾为谋主,刁膺、张敬为心腹,夔安、孔苌为爪牙大将,支雄、呼延莫、王阳、桃豹、逯明、吴豫等为中层将领的班底。此时石勒深感自己的部下成份复杂,人数虽多但是心腹太少,石勒感觉还是老乡用着放心,于是他派手下张斯带着人到山西山北诸郡县招募羯族各部百姓,在社会最底层羯族人听说老乡石勒发达了,于是纷纷带着全家老小去河北投靠石勒。羯族从此搭上了石勒这班快车,开始成建制的参与到五胡乱华的战争。
石勒他们的部队大部分都是河北当地人,他们就不太好意思在冀州刮地皮刮得太狠,于是石勒把目光盯上了冀州北面的邻居幽州的王浚。王浚也不是吃素的,听说石勒带着十多万人跑到幽州来恰饭,立刻集结了手下的鲜卑、乌桓打手迎战,双方在飞龙山大战一场,彪悍勇猛的幽州突骑直接把石勒给打懵了,还好战场节奏感还不错的石勒拼着死伤万余人的代价撤出战场,此时西晋从洛阳派出援助冀州战场的王堪、裴宪所部也接近了石勒,石勒眼看着有被前后夹击的危险。此时枭雄本色尽显,石勒知道自己必须赶紧跑,如果被缠上自己就要全军覆灭了。一年前被苟晞击败后累累如丧家之犬的窘境还历历在目,到时候恐怕就没有另一个刘渊可以让自己投奔了。石勒将全军的辎重粮草一把火烧掉,全军轻装转进,在运动中寻找战机,经过艰苦奋战击退了王堪所部,裴宪是个胆小鬼,一看形式不对,一溜烟跑到淮南去了。暂时的危机解除了,可是传来一个坏消息,战友阎罴在攻城的时候被流矢射死了,阎罴的部下纷纷前来投靠,石勒来者不拒把阎罴的部下都招收进自己的部队。
石勒此时面临一个窘境,北面是自己无法战胜的咄咄逼人的幽州突骑,西面是不愿意养活自己的名义老大刘渊,每天一睁眼就是十万张朝自己要饭吃的部下,哪里有饭吃?黄河对面兖州是个不错的选择,之前有苟晞守着,没人敢轻易到兖州抢劫,但是谁让苟晞调走了呢,在饥饿的驱使下,石勒率领十万大军从石桥渡过黄河杀入兖州,在广宗、清河、平原、阳平诸县四处劫掠,目标也很简单,就是抢粮,让自己部下吃饱饭。一番玩命折腾之后,石勒用山东人的粮食喂饱了自己河北的部下,于是石勒再次杀回冀州,并在冀州站稳脚跟。
正在此时,刘渊以儿子刘聪为主将兵发洛阳,刘渊这个名义上的老大需要石勒前往汇合一起参与攻略洛阳。接到命令之后,石勒带领手下两万骑兵星夜前往跟刘聪汇合,刘聪给石勒派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攻取洛阳外围据点武德城,石勒到任之后立刻就把武德城给围了,还轻松击溃西晋的援军。武德城守将梁巨眼看守不住了就派人出城请降,石勒干净利落的拒绝了,让梁巨洗干净脖子等着,他要把武德城杀个片甲不留。梁巨听到使者带回来的消息,连夜就润了。守军一看主将都跑了,于是开城投降,石勒向全天下展示了他的信用,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的信用,石勒把武德城投降的万余将士全部坑杀。石勒的行为虽然残忍,但是也不难理解,因为此时的石勒跟《投名状》中的庞青云在苏州城面临相同的问题,如果接受投降,他就要为这一万多张饥饿的嘴找到粮食,可是他做不到,但是要放了,那就是在增强敌人的实力,这一万多久战之兵哪怕发根木棍那也是一群老兵。不负责全军粮草的赵二虎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作为总负责人的石勒和庞青云是有着切实的压力的,他们的选择也出其的一致,全都杀了干净。
石勒的霹雳手段吓坏了西晋其他堡垒的守将,他们立刻派人向石勒送上了人质和保护费,让刘聪进军洛阳没有了后顾之忧。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盘踞在洛阳的西晋禁军还有一战之力,一年中前后两次击退了汉赵围城军队,在当年年底,刘聪无奈撤军回到黄河以北,石勒、王弥等大员也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公元310年,刘渊病死太子刘和即位,没过几天刘聪发动政变砍死哥哥刘和,自己称帝,成了前赵第三任皇帝。刘聪即位之后首先继续肯定了石勒的河北大员的地位。即位之后刘聪就让自己的太子刘粲为主将攻打洛阳,石勒带两万骑兵配合作战,前,赵大军再次被击败。刚回到冀州的石勒接到了一个坏消息,王浚的幽州兵团杀入冀州,击败了石勒大将赵固。石勒眼看自己不是幽州军的对手,果断打包全部家当,带着自己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渡过黄河杀入河南,兖州之前被自己祸害的不清,再去也找不到吃的了,石勒听说襄阳富庶,粮草充足,于是带领全军横穿河南,高呼着“抢钱、抢粮、抢娘们”经襄城直奔襄阳而去。沿途所过之地,一片狼藉。
渡过汉水,石勒大军连续夺取三十多座邬堡,全军的粮荒终于得到缓解。石勒下令全军休整,开始根手下谋划在江汉平原建立根据地。他的参谋长张宾赶紧站出来反对:“老大,你别看江汉平原土地肥沃,山美、水美、人更美,但是这里的气候根咱们河北差距太大了,现在冬天还看不出来,等到夏天我们这些人受不了的。”从没来过南方的石勒像看傻叉一样看看张宾而没说话,张宾很识相,把嘴巴闭上了。
没想到刚刚过了几个月,随着春暖花开、梅雨来临,石勒军中士兵出现了大规模水土不服和疫病,在战争中没死几个人,但是因疫病折磨石勒全军竟然死伤过半,闷热潮湿的天气和漫天飞舞的蚊蝇让石勒对于江汉地区的气候有了新的认识,看来他们这群北方人真的很难在江汉地区扎根。再呆下去,不用别人来打,空白自己全军就要死光了,石勒集结了全军剩下的人马,来时的路不能再走了,那里已经被自己抢的片草不留,没有几年都恢复不了元气,于是石勒带领全军直奔江夏而去,顺利的攻破江夏城,进行了一次充分的补给之后,石勒大军沿着新蔡、汝南杀回河南腹地,并很顺利的攻破许昌。此时石勒的十万大军仅剩下了三万多人,虽然人数减少了,但是这三万人经历了战火、极端天气、疫病的残酷淬炼,淘汰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剩下的三万人都是百战老兵,而且都是骑兵,人数虽然少了,但是战斗力、凝聚力却上了好几个台阶,从此石勒有了争雄天下的本钱。
伍·宁平城之战石勒抽掉西晋最后一丝元气
当石勒和兄弟们在许昌休养生息之际,司马越带着二十万大军正在离许昌百余里之外的项城徘徊。
原来在公元306年,司马越终结了长达7年之久的八王之乱,据说傻皇帝司马衷就是被司马越给毒死的,并在307年改元永嘉。但是此时已经天下大乱。司马越虽然获得了八王之乱的胜利,但是他确实算不得雄才大略,他主持朝政之后没有把精力放在收拾支离破碎的江山上,反倒每天跟皇宫里的晋怀帝司马炽较劲,在永嘉三年也就是公元309年,司马越带兵杀入皇宫,把皇帝的心腹中书令缪播、帝舅王延等十余人给杀了,并驱逐了很多皇帝的党羽,逼着皇帝给他加“九锡”。此时刘渊的大军已经杀到洛阳城外,司马越玩了命才击退了刘渊联军的两次进攻。司马越立刻下令号召各地军阀进京勤王,共同抵御刘渊联军的进攻,可是尴尬的事情来了,没人响应。
刘渊发现洛阳城急切攻不下来,于是改变了策略,将手下的各路将领化整为零,在洛阳周围开始了攻城略地,今天烧一个村庄,明天拔一个据点,慢慢的洛阳成了一座孤城,粮草断绝。到公元311年,洛阳已经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饥荒,京城已经开始人吃人,皇宫里面的侍卫都跑光了,宫里饿死的人横尸满地,却无人收尸。《晋书 怀帝纪》:宫省无复守卫,荒馑日甚,殿内死人交横。《资治通鉴 晋纪》:京师饥甚,人相食,百官流亡者十八九。司马越觉得如果继续坐困愁城早晚玩完,于是他把自己的家底打包装车,打出讨伐叛贼石勒的大旗离开洛阳,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东南而去,虽然他名义上是讨伐石勒,实际上是为他的20万兄弟找饭吃。他刚走到项城的时候,洛阳城里的晋怀帝向全天下发布了一封公开信,讨伐司马越这个乱臣贼子,而且山东的军阀苟晞率先响应,司马越听说之后急火攻心,一口老血魂归天外,死了。
司马越死的过于突然,司马越的20万大军面临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司马越没来得及指定继承人,司马越集团的20万大军突然群龙无首了。司马越集团的高层赶紧召开紧急会议,会上众人一致推举王衍作为临时老大,王衍这个人是非常典型的参谋型人物,平生以清谈纵横天下,最擅长嘴炮攻击,是典型的下笔千言胸无一策。王衍当然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于是推给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范也不愿意接手,于是众人继续甩锅,最终经过众人举手表决,王衍以绝对优势当选东海王集团代理老大,于是王衍对外秘不发丧,以司马越的名义带领大家向司马越的封地东海郡(今山东郯城)进发。
听说讨伐自己的司马越20万大军就离自己不足百里,石勒立刻派出哨探进行侦察,史书上虽然没说,石勒刚开始未必有跟司马越集团死磕的决心,但是面对西晋最精锐的禁军主力,作为一个成熟的将领,他首先要搞清楚对方的意图,如果有危险,对于以骑兵为主的石勒军,转身逃跑并不是难事,但是如果有便宜可占,对于更灵活的石勒大军来说,则需要立刻扑上去咬一口。
让石勒非常惊讶的是,原本非常强悍难缠的西晋禁军主力见到石勒的轻骑兵,不但没有任何常规的战术动作,反而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仓皇逃窜,石勒断定,司马越的所谓20万大军出问题了,有便宜。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石勒立刻集结全军出击,三万大军在宁平城贴上了晋军,王衍派将军钱端断后,原本战力强悍的西晋晋军临展指挥失措,战术生疏、战法混乱,被石勒轻松击溃。原来司马越在吞并西晋禁军的时候却对禁军中低级军官进行了大清洗,导致禁军战斗力全失。晋军主力一看钱端战败,立刻一哄而散自相践踏,乱作一团。石勒立刻全军出击,晋军自相践踏死者如山,王公士庶死者十余万。《资治通鉴 晋纪》:石勒追及于苦县宁平城,将军钱端出兵距勒,战死,军溃...于是数十万众,勒以骑围而射之,相践如山。
一直在河南一带活动的汉赵集团的军阀王弥也派弟弟王漳参与了对晋军残部的攻击,晋军的20万大军全军覆没,很多人都被石勒、王璋放火烧死,有一部分人甚至被极度缺粮的石勒、王璋当成两脚羊作成了军粮给吃了。
此战发生在东郡苦县宁平城附近,故史称“宁平城之战”。战后统计,经此一战西晋有近20万大军被全歼,48个宗室王被杀,还有一种说法是36个王被杀,公卿大臣被俘被杀者无数。自此以后,西晋政府最后最后的军事力量被石勒覆灭,自此之后,西晋在长江以北彻底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经此一役,一直饿肚子的石勒所部得到充分的补充,全军精气神为之一振,进行了充分的休整之后,石勒带领全军三万精锐骑兵经成皋关跟刘曜、王弥会和,参与对洛阳的围攻。
此时的洛阳城早就成了一个熟透的果子,汉赵联军于永嘉五年(311年)六月十一日攻破洛阳,汉赵士兵随即对洛阳展开了空前残酷的屠杀,士人百姓三万多人罹难,西晋皇室历代陵墓被挖掘、宫殿、官府在被抢劫之后被士兵付之一炬,繁华的洛阳成了一片焦土。
神州陆沉,百年丘虚,自汉武帝以来树立的汉人不可战胜权威跌落尘埃,被肆意践踏,汉人自此开始了长达百年的苦难,差一点灭族亡种,史称“永嘉之乱”。
此战石勒一直是躲在后边看热闹的,他不想将自己的实力浪费在对自己团队没有实际好处的行动当中,洛阳陷落之后,他立刻就带兵撤出洛阳并一路退回到许昌,远离洛阳这个是非之地。石勒对外讲所有的功劳都推给刘曜和王弥,自己不受虚名而是静下心来四处攻城略地,发展自己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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