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一个被金钱和欲望裹挟的日本社会

三岛由纪夫

三岛由纪夫是20世纪日本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代表作《金阁寺》《假面的告白》《潮骚》。

《金阁寺》

《金阁寺》是三岛由纪夫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代表了他文学的最高水平，是“三岛美学的集大成”，于1956年连载于文艺杂志《新潮》的一至十期上，并于同年由新潮社推出单行本，并获得了1956年的读卖文学奖。

小说《金阁寺》是以1950年7月在京都鹿苑寺发生的纵火案为题材而创作的。据悉纵火犯是金阁寺僧徒，大谷大学一年级学生林养贤。据林养贤说他的纵火动机是看到每天有很多人前来参拜金阁，随之而产生了对美的反感和嫉妒。

故事以“我”为主角，“我”即沟口，是一个寺院住持的儿子。沟口身体虚弱，而且还口吃。口吃这一生理缺陷使沟口处于自我封闭的孤独的生活状态下，导致他不仅成了一个生理的畸形儿，也使他成为一个心理的畸形儿。

小说刚开始的时候，“父亲常常同我讲金阁的故事”。金阁对于沟口来说只是一个“处处皆是，而在现实看不见”的幻影。在他心中金阁寺是一切美的代表与象征。金阁寺就是沟口的精神寄托。他对金阁的向往和憧憬实质上是一个移情的过程。

在小说的第二章，沟口来到了金阁寺，成为寺院的弟子，他与金阁的关系更亲近了，对它也更迷恋。而促使沟口和金阁关系更紧密相连的因素是战争“战乱和不安，累累的死尸和大量的血丰富了金阁的美”。

在这一特殊时期，沟口突然认识到了金阁的美，并且现实中的金阁与沟口印象中的金阁完全重合。“在这人世间，我和金阁有着共同的危难，这激励了我。因为我找到了把美同我联系在一起的媒介。”

小说第三章后半部开始，沟口与金阁的关系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原因是日本已宣告战败，而金阁寺并没有遭到空袭。沟口陷于战败的悲哀与绝望之中，觉得一切传统价值都崩溃了。金阁从未曾显示过这样坚固的美！它拒绝所有的意义，它的美从未曾显示过这样的辉煌。

在沟口看来，他的生命是丑陋的、短暂的，而金阁的生命却似乎是永恒美丽的。正是这种永恒性割断了他和金阁的关系，开始从统一走向对立。而发生这一变化除了战争结束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这个人物就是小说中的柏木。

柏木也是寺院弟子，大学预科一年级学生，天生一双X型的内翻腿。柏木的处世哲学是“蔑视人的本能与理性的”惊世骇俗的行恶的哲学。他憎恨永恒的美，因而疯狂地追求瞬间的快乐。柏木完全不相信爱，他只是在欺骗和游戏，甚至是在蹂躏人生。

柏木还带着沟口去勾搭姑娘，努力教给沟口一条所谓从内面走向人生的黑暗的近道。沟口被这个和他自己一样的残疾人的畸形的变态美学所吸引，也在这种美引导下，进行了两次欲望尝试，但结果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因为永远的美的象征物金阁寺横在了沟口与女人之间。当他正准备和姑娘发生关系的时候，金阁的形象出现了，使沟口突然畏缩。于是沟口对美的崇拜与追随渐渐演变为仇恨。

小说的最后，沟口与金阁寺的矛盾越来越深化。生与美的对立也越来越激烈。沟口的行恶及破坏的本质也越来越显露出来，最终用一把火烧掉了金阁寺。金阁寺的毁灭主要是源于沟口欲望的驱使。沟口在父母的影响下逐渐萌生了仇恨与毁灭的欲望，这种欲望在柏木的引诱下发展，并受到老师的压抑而郁结壮大，在受到金阁对他的正面压抑后，爆发为“反压抑”的施虐性力量征服了他一直渴望的美。

那么，三岛由纪夫通过《金阁寺》来塑造沟口这个人物形象和毁灭的真正本质是什么？对当时日本社会的不满和揭示出当时混乱的价值观。

一个被金钱和欲望裹挟的日本社会

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日本，战后的不安，对未来的恐惧，对历史惩罚的不满，这些阴郁的情绪笼罩着整个日本。

这个国家今后的何去何从让日本民众感到无措、无力、无能，仿佛就像是那一只只乌鸦，时而孤立无援时而惊恐飞起。你会感受到一切事物无论大小，当把它放入到历史或是说社会前进的洪流中是多么无助，面对这些，人类显得是多么无能为力。

战后的日本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从思想角度来看，二战之后的日本可以说是“绝望与希望、物质主义与精神主义、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个人主义与人道主义、天皇主义与马克思主义毫不矛盾地混杂共存”的时代。

多元化的思想，多元化的价值体系，也可以说是一个混乱的时代，当时的日本人根本不知道要信仰什么，感觉什么都想信仰，也感觉什么都信仰不了，每个人都活得很空虚，很虚荣，很虚伪，很迷茫，精神上极度空虚。

多元化的价值让他们一时间六神无主，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可以信的，而唯一能信的是钱、权、物质、欲望，这些实实在在看得到、摸得到的，甚至能体会到、体验到的东西。

战后的日本，在美国的援助下，经济复苏强劲，但经济的快速发展依然无法掩盖精神的空虚，在日本垄断财阀日益加强的情况下，人日益沦落为经济社会这一巨大机械上的一个齿轮。由于经济上的成功，整个社会呈现出一种一切向“物”“钱”看的气氛。

在这种气氛的笼罩下，全体国民都沉浸在一种经济神话的梦想中，刚刚从战前道德束缚下解放出来重获自由的“个人”又心甘情愿地被重新编织到经济建设的巨大机构中。

经济的发展带来了物质生活的极大改善，人们正在因习惯于纸醉金迷的物质生活而心甘情愿的被“囚禁”于经济建设的“樊笼”中。这种“囚禁”状态使人失去“生命的自由”，导致一切毫无生气，扼杀了人类真实的生存能力。“习惯”也就意味着被支配，被支配意味着人的主观能动性和自我意识的丧失。这些最终会导致人类社会从内部逐步腐烂，最终走向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