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企鹅
一荆棘尽头的悬崖
我在荆棘丛中爬着向前挪动,荆棘割破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得我几乎昏厥过去。停下来,向后瞥一眼,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回过头看看前方的路,不远处好像有个悬崖——原来荆棘的尽头是悬崖啊。
我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漆黑的丛林,我在一片死寂中绝望的哀泣: “谁能救救我,我该怎么办,我好想离开这里活下去。”
——每次梦中我都会这样哭着惊醒,再也睡不着了。
我父母从小就不断告诫我,只有比别人优秀,才会获得尊重,我也如他们所愿,让他们省很多心,未曾叛逆过。他们希望我能和家里人一样从事文字工作,付出很多心力培养我。按照这样的路径,我一直觉得,毫无疑问,我应该是读中文系的,是要去做“笔杆子“的。
人生总是难以预料,我大学的专业学的是理科,做的工作和文学丝毫没有关系。这样看来,家人对我的培养似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父母时常告诫我要反省自身、谨言慎行, 结果和他们聊着聊着,就变成了他们对我的训导,一件很小的事情,会上升到道德高度,一句无心的话,会放大成思想问题。
上了中学,我被小团体针对,进而演变成班级集体霸凌,这让我十分困惑和茫然,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尝试做了很多的改变,徒劳无功,那是一段对我来说很痛苦的经历。
那时放学晚,功课又多,和父母唯一能对话时间只有晚饭,当我说起我在学校的处境,父母让我吃饭别说话,吃完饭就去做作业。我实在承受不住海啸一般的霸凌,在一个周末,最后一次和我父母谈及此事,希望他们能帮帮我。
父母坐在我的对面,听我哭着说完后,对我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问题?为什么他们只对你这样?你要学会处理问题,以后到了社会上你遇到问题还要来找父母吗?你改变不了别人,那就改变自己,转学也没用,换到别的学校就保证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吗,到时候你继续往哪里转?”这段冷漠的话对我伤害之深,如今犹在耳畔。
从那时起,我很少再和父母说话,也不理睬他人,仿佛进入了一个沉默的世界。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考好大学,离开这里。”每次看到我的名字在排名榜第一行,我备受鼓舞,离好大学近一分,我的解脱的希望就多一分,去好大学成了我唯一的执念。
人生总是难以预料,高考失利,比我平时和预期的要差很多,也是我高中唯一一次没进年级前三的一次,班主任、父母,尤其是我,都很失望。
我病了。
二父母的改变给予我力量
抑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做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全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浪费资源。我只能木僵在床上,呼吸就耗费了我不少的力气;计算着窗帘杆的承重,会不会刚吊上去就会掉下来;对周围十分冷漠,妈妈意外受伤我视若无睹……父母怕我做出不好的事情,不再说教,努力哄我多说话多笑笑;不再提及零食有害这样的话,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零食;不再责怪我的堕落,开始查阅抑郁症的资料;不再板着脸,一副要训我的表情,开始努力对我展开笑模样。
我躁狂的时候,挥舞拳头,和脑海中讥笑我的声音厮杀,试图杀死那些讥笑我的人,我时常在平静的早间突然暴怒,砸烂家里的东西;时常半夜两三点,声嘶力竭,谩骂父母,怨恨他们跟着仇人一起害我。 妈妈很害怕,担心我被割伤,紧紧的抱住我,爸爸很懊恼的坐在旁边,抓着早已花白的头发沉默不语。他们不再像当年那样,训斥我不会收敛自己的臭脾气,他们开始意识到,我病了,我不是一个暴躁的孩子。
父母忏悔,哭着抱住我,和我说对不起,小时候不该逼我做他们想要我做的事情,不该对我上纲上线,不该对我的痛苦冷漠旁观,不该先入为主觉得我是犯错的那方,不该觉得我矫情。
他们开始反思—— 想要孩子做的事情,孩子 喜欢吗?究竟用什么尺度去衡量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在玩耍的年纪早慧是一件好事吗?受别人欺负,就意味犯错了吗?选择保护自己理所应当,为什么是件很难的事情?道德这件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诛心的刀?
在反思之余,父母在努力陪我渡过难关,他们是很认真的人,买了很多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和一些心理学相关的书籍,父母年岁已高,开始有些老花眼,他们点着灯,拿着笔,一行行勾画做笔记,他们努力了解我的病,试图从我的言行之中,按图索骥,分析我的病因,反思他们当时所犯的错误。
四年的治疗,父母在背后给我很大的力量。我吃的药,父母都会仔细看说明书,用彩色笔标记注意事项;药物的种类、相应的副作用,父母已然牢记在心,和医生斟酌用药时,他们也会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医生讨论;药的种类、剂量、调药日期等,我都未曾注意,父母却如数家珍;我平日的状态,父母一直在随时关注,记录在本上,复诊前整理好,当医生询问时,在旁对答如流;他们自己也在每天吃药,有时候会错过时间忘了吃,却对我的服药时间记得很清楚,准时叫我吃药,我未曾落过一次药。
服药四年,我的状态逐渐变得稳定,我也在慢慢理解他们—— 他们是第一次做父母,已经给我他们能给的最好的,他们同样是受上一代教育和时代的影响,他们也有他们的无奈和苦衷,他们也是普通人,也有缺点和局限,他们已经尽力在弥补和改正当年的错误……我不必再责怪他们,父母也在学习如何去爱,他们变得温柔了很多,对我多了很多宽容,我和父母达成了和解,我对过去也达成了和解。
四年中,父母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和疾病的斗争,我也一样,我也没有放弃我自己。
三我的伴侣:“你是另一个我”
对有抑郁症或者双相的人来说,爱情这件事情可能遥不可及,自己都自顾不暇在泥泞里苦苦挣扎,哪里有力气爱别人呢?又有谁会喜欢一个狼狈不堪一无所有的人呢?
可能我是幸运的,在2022年我遇到了我的爱情。和俗套的剧情一样,我们在网上相识,当时我们还是陌生的网友,他主动要加我好友我犹豫了两天,鬼使神差还是同意了。
我们就这样认识,他是一个感情细腻的人,我的情绪他都能感知到。我抑郁症发病的时候,哭的发抖,蜷缩起来一言不发,或者胡言乱语说傻话。 我给他发短信,浑身的力气只能打出四个字——“我好难受”,他看到会放下手里的事情,赶过来陪在我身边,即使不说一句话,有他在身边,我安心了不少,他大而宽厚的手掌,一只手就能握住我的拳头,掌心的温度,捂热了我哭得发冷的手。
偶尔也有无法分身的时候,他会和我通话,在那头静静陪我。 听到那端的呼吸声,我感觉会好很多,不那么孤单,每天他下班就准时准点给我打电话,和我分享今天发生的好玩的事,絮絮叨叨说一些好笑的笑话,这个世界还是有人愿意和我说话,和我分享他的快乐。
我时常感觉到自己不被爱,也不配被人爱,卑微到尘埃里,从不敢对别人说起自己的需求,害怕被漠视、被拒绝。有次我无意中说起,“还没有人给我唱过歌,应该挺浪漫的吧”,他哈哈一笑:“我唱给你听好不好,我唱歌挺好听的”,在一个迷你歌厅,他温柔地为我唱着梁静茹的情歌,我坐在一旁,看着他闪亮的眼睛,突然眼眶一热, 此时此刻,不仅仅是浪漫,更多的是温暖,我弱小的声音得到了回应,心里小小的愿望有人愿意满足我,这种感觉太好了。
我很自卑,觉得自己很丑很邋遢,怕被别人嫌弃,每次和他见面我都要换不同款式的衣服,出门一定要洗澡喷香水,吃饭也不敢发出声音,时间久了,我有点扛不住偶像包袱,没忍住在他面前哭了起来,我的想法让他啼笑皆非,他从来没注意到这些,只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放松,没有想太多,是我一直在给自己套上枷锁。
我小声问:“那我如果磨牙呢,你会嫌弃么?”他乐了:“在爱人面前很放松,才会这样,这就是爱情,我在你面前很放松,你也放松些,这么在意这些东西,我也很紧张。”我鼻头一酸,他总是那样让我安心。我试着悄悄的打了个嗝,他听到了,哈哈大笑,我也笑得很大声,现在有他,鼓励我去放下包袱, 不会嫌弃我不光鲜的一面,喜欢的就是最真实的我,舒展地做自己是一件很自在的事情,遇见这样让我感到舒展的人,很幸福。
我很缺乏安全感,害怕被抛弃,有时候会先主动逃避,像受惊的小兽一样躲在自己的壳子里。一开始我和他吵架闹别扭,很害怕他不喜欢我要离开我,我就先提分手就消失掉, 他最初很生气,认为随便提分手是不严肃的事情,找我认真的聊了很久,知道我内心是如此的不安,没有责怪我,只是用力抱住我,让我放心。之后偶尔闹过分手,他总是温柔地和我说:“我知道这不是真话,你只是害怕,我在呢,我带你出去吃点好吃的,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他一直在,我不需要害怕,他会和我一起面对矛盾,真切的感受到信任别人也是一件踏实的事,真好。
有他在,我的想法他会理解并且接受,我的情绪会得到他的回应,他理解我的怯懦,从不要求我坚强,包容我的不完美,安抚我的恐惧,一直在告诉我——“你很好”,“你放心”。自从遇见他,我开始期待明天,他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不管我和他的故事最终有没有开花结果,这段难捱的时日,他给我带来了莫大的鼓舞和希望。
他也是和我一样的抑郁症患者, 他是另一个我,我们在互相鼓励,互相治愈。
四我的大夫:医病也医心
我2019年第一次走进精神科的大门,拿着挂号的小票,一脸茫然的走进大夫的诊室,就此结下缘分, 四年间,她一直在陪伴我。
自从得了这个病,我感觉自己变笨了,脑子像僵住了一样。第一次在大夫面前说话时,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毫无逻辑地胡言乱语,时不时从内心深处袭来的难以名状的压迫感,让我更加窒息,说话卡壳。 我非常害怕看到大夫露出没听懂或者敷衍的表情,这样会让我很挫败,甚至不敢和她目光接触,眼睛瞪着天花板。
看到我目光游离,大夫只是默默地继续听我说。实在是语塞的时候,她会鼓励我别紧张,我有的时候脑子很乱,一句话一件事情兜圈地说,感觉自己没说明白,大夫会点点头,告诉我她听懂了。那平稳柔和、富有亲和力的声音,让我一点点放下紧张和压力,我敢看着她的眼睛大一点声音说话了, 有时候父母陪我看病,在旁边说的比我还多,史大夫会一边认真听,一边不时我进行眼神和语言交流,或许不想让我有被冷落的感受吧。
我很认同大夫的治疗思路,大夫用药温和不激进,尽可能减轻身体不适和肝肾损害,这样才能坚持下去配合服药;同时调整药剂的过渡期较平缓,减轻短时间内加减药量带来的不适,期间会提醒我调药期间要关注的身体反应,告诉我为何这样服药的原因,如果出现某些情况某些反应该怎么调整……
这种互动在治疗过程中会帮助我了解自己,大概知道了调药的方法,即使医生不在,我也能心中有数。自从治疗我一直只吃两种药,发病最严重的时候,吃的量也不会太多,期间有数次调药,都没出现过身体不舒服的感觉。
大夫也会从她的角度和我分享她的经历和想法。 比如,我前一段时间看心理方面的书籍,感觉自己心理问题很多,人格好像也有点问题,史大夫建议我可以去了解这些,但不要读着读着对号入座,我现阶段来说还是少读比较好,不然会给自己带来焦虑;再比如,我运动总是坚持不下去,我为此总是很自责,自我否定,大夫会宽慰我,她也一样,大家都一样,有些表现是正常的,不要过度紧张和怀疑。现在我逐渐可以分辨出哪些是我转相的预兆,哪些是正常的状态;如果我期间有好的表现或者进步,史大夫会笑着表扬我,为我开心。
治愈的路程依旧漫长, 大夫给了我许多安慰,医病,也医心。
在死寂中的荆棘丛,我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闪烁的光,一番犹豫,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看。原来那些光是萤火虫, 其实它们一直都在我身边,为我照亮前路 ,一直在唤我看向它们,跟着它们向前走,但我一直都没有看到,现在云雾渐散,我现在能看到了。
我向着光点指引的方向走去,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爬出荆棘丛的那刻,眼前然忽一亮,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静谧的仲夏夜,有蝉鸣和月光。
我身披星芒,在月下等待着日出。
封面图源:pixabay
本文入选渡过“走出抑郁,回归生活”主题征稿
渡过主题征稿
走出抑郁,回归生活
抑郁症是最常见的精神障碍之一,有时被称为“心灵感冒”。抑郁对人身心健康的危害,却依然被人所低估。
随着精神医学和心理学的进展,越来越多的抑郁患者能够通过心理、药物治疗,逐步缓解身心症状,但想要完全恢复学习、工作、正常生活等社会功能,仍旧面临很大的挑战。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抑郁患者的康复故事和心路历程,为患者康复和回归社会提供良好的支持环境,呼吁社会各界重视抑郁症患者的功能恢复,渡过发起了“走出抑郁,回归生活”主题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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