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锦寸金，天工人巧日争新——对话江苏省文化产业协会秘书长、原南京云锦研究所副所长张玉英

穿梭于南京的大街小巷，你是否曾为那独特的街名巷名驻足？红花地、线庄街、锦绣坊、仙鹤街、颜料坊、踹布坊、彩霞街……诉说着流转千年的锦绣年华，“唧唧复唧唧，民女当户织”的盛景仿佛环绕身旁，唤起人们对南京云锦的无尽思量。

郑板桥词作《长干里》中写道“更见处处缫车”，描述的正是南京秦淮中华门（聚宝门）一带云锦机坊的繁荣之景。如今，坐落在这里的晨光1865创意产业园，再次传来提花机嘎嘎旋转的声响，一部长5.6米、高4米、宽1.4米的云锦大花楼木质提花机钩沉历史，一名拽花工和一名织手正以“每天5—8厘米”的织造进度编排经纬、妆金敷彩。江苏省文化产业协会秘书长、原南京云锦研究所副所长张玉英在一旁吟诵着画“云”口诀：“行云绵延似流水，卧云平摆象如意；大云通身连气，小云巧而生灵。”一匹“流光溢彩、灿若云霞”的南京云锦将在此完成。张玉英感慨：“每一匹华贵锦缎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一份荣耀和辛酸，云锦的历史是带着兴奋与怅惘并行，任重而道远。”

锦中之锦

一“丝”璀璨贯古今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养蚕缫丝的国家，法国人L·布尔努瓦在1963年所著的《丝绸之路》中指出：“汉语本身就反映了丝绸这一珍品的重要性。在汉语最通用的五千个方块字中，就有二百三十多个带有‘丝’的偏旁，说明了丝织品对中国文明的重大影响。”

随着绫罗绸缎的出现，丝绸之路的开辟，它逐渐演变为一种文明，而“锦”的出现是对这种文明的优美诠释。“‘锦’被称为‘纤维皇后’。”张玉英指着由她在20世纪80年代参与复制的《织金寿字龙云肩通袖龙栏妆花缎衬褶袍》介绍道，“南京云锦经过能工巧匠的不断探索和创新，借鉴各民族织锦艺术的优良传统，集历代织锦工艺艺术之大成，已成为‘锦中之锦’。”

南京云锦技艺之精绝，表现在独特的手工操作工艺具有随意性和临场再创造性。“挑花结本”是云锦生产的关键工艺和重要环节，是把纹样由图纸过渡到织物上的一项核心工序。它用古老的结绳记事的方法，把花纹图案色彩转变为织造程序，再上机进行织造。“这种工艺技术要求很高，实际上是一种以线为材料，进行储存纹样程序的创作设计过程，不仅要把纹样按织物具体规格要求，计算‘分寸秒忽’，将纹样在每一根丝上的细腻变化表现出来，还要按纹样图案的规律，把繁杂的色彩进行最大限度的同类合并，编结成一本能上机织造、让织手读懂的织造程序花本。”作为高级工艺美术师的张玉英娓娓道来。

有“寸锦寸金”之誉的南京云锦，它的意义远不止云锦中编织进的几根金丝，而是一种由单纯出于美观需要的购买行为到对文化品位、文化品质的追求的升华。

匠心守艺

师法古人重创新

南京云锦是中国丝织品中技艺成就最高、最具代表性的文化艺术品。它产生于六朝时期，距今有近1600年的历史。云锦人运用智慧和勤劳双手，铺就锦绣霞光。伴随着丝路泥土芬芳和悠悠驼铃声，南京云锦在神奇而充满艰辛的历史古道上一路走来。

张玉英说：“继承传统的目的在于创新，在于‘今用’，在于使优秀传统更好地适应当代人物质文化生活的需要。”1949年以来，云锦人在传统品种的基础上创造出众多新品种，如雨花锦、敦煌锦、金银妆、菱锦、装饰锦等，供应蒙、藏兄弟民族的服饰需求。目前，南京云锦面向市场，开发服饰系列、工艺画屏系列、日用饰品系列、收藏艺术品系列以及艺术礼品，深受市场欢迎。

一直以来，以张玉英为代表的云锦人致力于南京云锦的抢救和保护工作，曾多次赴北京、上海、苏杭等地区开展调研，征询专家学者意见，制定南京云锦保护方案。经过多方的努力，最终将“恢复江宁织造府西园遗址，建设中国云锦艺术馆”正式立项。2001年，南京云锦申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2006年5月20日，南京云锦木机妆花手工织造技艺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9月30日，中国南京云锦织造技艺成功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10年，在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北京办事处、中国丝绸协会主办的“中国·南京云锦全球高层论坛”上，发表了关于设立“世界织锦日”的上海宣言，定于每年的5月10日——中国纺织先驱黄道婆诞辰日——为“世界织锦日”。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顾问阿丽斯女士赞誉南京云锦：“精湛的织造技艺和璀璨奢华的云锦面料，显示了中国古代帝王服饰的至尊华贵，体现了中华民族的聪明才智，展示了深厚而丰富的文化信息。”

“遗”脉相承

非遗代有才人出

日前，江苏非遗文创作品展在江苏省文化馆举行。一幅《冰雪暖于棉》以现代云锦技艺织造展现，并尝试以声光电相结合，在传统风格中寻找与现代实用场景的交集。

80后非遗新传人、南京承创织绣主理人吴颖，正在现场与张玉英讨论云锦纹样的创意思路。吴颖介绍，通过当代科技赋能非遗，能使消费者更身临其境地和非遗进行互动与交流，让非遗的语言更活泼生动。

“对非遗产品、云锦工艺品的消费，也意味着对传统文化的认可与传承。”张玉英对吴颖这位年轻人寄予欣赏与厚望。2017年，在晨光1865科技创意产业园，吴颖创立了南京承创织绣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秉承“承即传承、创为创新”的创业初心，刚满30岁的吴颖带领团队打造“承创空间”，编织老手艺与新时代生活之间的纽带，重塑匠人与消费者的关系。

“云锦与时代的交融不是系统化的，上千年的织错纵横，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能取代她的手工技艺；同时她又是那么娇贵，历史悠久与高贵的气质，我很难让大部分人理解并感受它的美，本身与大众是有一定距离的。”对吴颖而言，她将精力付诸在云锦文化的传承上，就像自己被前辈提携一样。她奔走于国门之外，将云锦带到了法国、意大利等艺术汇集之所，宣讲云锦文化，传承国艺风采。

新冠疫情初期，在还未接到复工通知时，承创织绣团队在家办公，设计“云锦口罩”的款式，从舒适度、安全度、耐用性等多方位为消费者提供安全舒适实用的特色口罩，并将第一批研发的“云锦口罩”捐赠给一线防疫人员。吴颖和团队伙伴们用才思与手艺为城市增添了温度，她也希望通过这种方式鼓励更多非遗传承人打开思路，适应市场变化。

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从1979年参加工作起，张玉英的人生就和云锦紧密相连。“40多年来，这种关系让我越来越陶醉其中。”刚到云锦研究所时，张玉英想法很单纯，就是想把手上的事情做好，学好云锦的相关知识和技艺。“随着入行渐深和肩上担子的加重，我逐渐意识到云锦的未来是要靠我们去努力传承的。”

契诃夫说，困难与折磨对于人来说，是一把打向坯料的锤，打掉的应是脆弱的碎屑，锻成的将是锋利的钢刀。张玉英和云锦的相知、相伴也经历许多坎坷与挫折。她感叹：“今天回想起来，每一次坎坷都是一朵朵浪花，让回忆更加波澜壮阔；每一次挫折都让我更加坚强，更加坚定了我守护云锦的信念。”

记者 曾智

（本文所有图片由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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