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生：如歌岁月——无言的战友

如歌岁月——无言的战友

杨东生

我离开部队近60年了，每当与战友相聚，抚今追昔，回忆起在部队学习训练、与无言战友枣骝马朝夕相处的岁月，仿佛又回到了新疆哈密伊吾，回到了部队。

记得那是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天上午，还在接受新兵训练的我参加了革命传统教育课。哈密军分区副政委讲述了我们二连的发展历程：这支被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军区及第一野战军授予“钢铁英雄连”称号的连队，参加过秋收起义、五次反“围剿”和平型关大捷，曾荣获“战斗英雄连”“夜老虎连”“行军模范连”等称号，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紧接着副政委动情地讲起了伊吾保卫战和枣骝马的故事：

那是1950年2月，二连奉命进驻伊吾，建立人民政权，维护社会秩序，帮助当地群众恢复生产，带领人民迎接新生活。1950年3月29日清晨，当地匪徒纠集700余人叛乱，偷袭了驻守淖毛湖、下马崖二连的两个班，切断伊吾与外界联系的电话线后，迅速向伊吾县城正在出操的二连发起袭击。当时二连在县城兵力仅百余人，一面组织抵抗，一面派一个排夺回北山碉堡。面对严峻形势，我军指战员采取了坚守待援、班自为战、人自为战、相互支援的战术，打退了敌人的数次进攻。

敌人见进攻不成，遂改变策略，使出毒招，切断我军往北山碉堡送给养的通道。坚守北山碉堡的指战员只能以雪水止渴。1950年4月第一天，战士吴小牛像往常一样，牵了驮着水和食物的枣骝马向山顶走去，可刚绕过北山东沟嘴就遭到了敌人的伏击，幸好躲得快，人马未伤。

北山是伊吾县城的制高点，守住它就等于守住了整个县城。于是部队一方面加强对枣骝马训练，另一方面每次多送点供给，减少送运次数，保证北山指战员的生活。吴小牛和几名战友一起牵着载满水和食物的枣骝马、骆驼在战友们的掩护下向北山出发了，可刚绕过北山东沟嘴又遭到山脚下埋伏敌人的袭击。最终，寡不敌众，战友一死一伤。吴小牛背着牺牲的战友，吆喝着枣骝马退了回来。

经过认真分析和讨论，大家认为枣骝马很有灵性，能理解口令且行动利落，加以训练，它可以独立承担往北山送补给的艰巨任务。吴小牛将枣骝马牵出马厩，给它洗刷干净，等天黑后开始了训练。

借着夜色，吴小牛轻轻一拍马臀：“冲锋！”说完，他自己突然向前冲去。枣骝马迟疑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了，也跟着向前冲去。

吴小牛又突然命令：“卧倒！”自己先卧倒，正向前跑的枣骝马也跟着卧倒。如此反复，枣骝马完全按吴小牛的口令行动。

第二天午后，吴小牛便牵着枣骝马向北山走去。经过开阔地带时他就牵马快跑，在隐蔽地带稍适休息再往山上爬。枣骝马机灵又通人性，当敌人袭击时就同吴小牛一起卧倒；当战士集中火力压住敌人火力时，经吴小牛轻轻一拍就跃身以最快速度冲上山顶。枣骝马累得浑身流汗、直喘气，战士们感激的给它擦汗，它就摇摇耳朵以表谢意。

枣骝马在同吴小牛顺利完成第一次任务后，就开始单独执行任务，除送水外还送指战员们急需的食粮和弹药。战士们只要把物品捆好放在枣骝马背上，将其牵到路口，它就直奔北山碉堡。当它感到危险即将发生时便会发出叫声，要求战士们火力掩护。

一次，枣骝马在送补给的路上耳朵受伤，鲜血直流。战士们撕下身上的棉絮烧成灰，敷在它的耳朵上。枣骝马不会用语言表达，只是不停摇动耳朵以表感谢。有了充足的供给，山上和山下的指战员们紧密配合，粉碎了敌人的一次次进攻，终于取得了伊吾保卫战的胜利。

枣骝马因多次出色地完成任务被部队记三等功。在庆功会上，枣骝马头戴红花、背披红布，同受奖励的战友们站在功臣行列。上级决定，枣骝马永属连队一员，作不退役处理。

副政委谈起枣骝马不禁眼含泪水道：“枣骝马是我们二连的老兵，它可是无儿无女啊，就需要二连全体指战员一茬茬地善待它，直至寿终。”

话音未落，二连全体指战员眼噙泪花异口同声道：“请首长放心。”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分到二连炮班，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因枣骝马也在炮班，它可是全班的光荣。我们骑兵每天喂马、饮马、打扫马厩已是常态。枣骝马因年龄大又立有军功，享有不戴笼头的待遇。我值班喂马时，首先想到的是枣骝马牙口老，应给予其照顾。每当我从草棚里挑些细短的苜蓿、麦草送到它的马槽里，它头总是一点一点地表示感谢。

当我定期给马“梳妆”时，它就一动不动地站到我的身旁，让我给它挠痒、清理身上污垢、梳理脖子上的鬃毛。

有次我值班喂马，夜里12点后马厩里的马大都站着入睡。我也觉得困，便到外边走走提神，不想枣骝马忽地跑到我跟前“咴儿咴儿”地报信。我急忙跑进马厩一瞅，一匹黑骝马想卧地上睡，因缰绳拴得短，它脊背着地、四蹄朝上，头正挂在马槽边上，张着口紧促地大喘气呢。情况危急，我急忙上前解开缰绳，才避免了事故的发生。

记得我离开部队前1个多月时，我们二连接上级命令进行为期20天的野外拉练。那天上午，战士们冒着零下20多摄氏度的严寒，顶风冒雪下马徒步行军。我无意间回头一瞅，枣骝马竟悄悄跟在部队后边。晚上为不打扰当地群众，我们天黑就在伊吾淖毛湖戈壁滩上夜宿。战士们饭后都围着火取暖，夜深后都胳臂套着马缰绳和衣而睡。而不带笼头的枣骝马却像是在站流动哨。天快亮时，我们忽被枣骝马的一阵鸣叫惊醒。我睁眼发现两位战友的大衣被火燃着，经及时扑灭，才未造成事故。

当野外拉练进入最后一天，行至离营房10余千米时，连长下达命令向前面高地冲锋。我骑着枣红马拼命向前冲，不慎马失前蹄掉进雪坑里。谁知枣红马跃出雪坑竟不顾我，拖着马褡子随大队人马奔走。我艰难地从雪坑里爬出来，失望地向营房走去。这时，光背的枣骝马却跑到我跟前示意让我骑上它。当时我内穿绒裤、绒衣，外穿棉衣、皮大衣，脚穿毡靴，笨得很，用僵硬的手抓着马鬃试了几次未上去。心神领会的枣骝马竟扑通一声卧在雪地上，让我顺势骑上又忽地一下站起把我驮回营房。那一刻，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

在我退伍离开部队那天早上，我跑到马厩摸着枣骝马的头失声道：“战友，再见了。”它似乎能听懂话的含义，竟用嘴咬着我的衣角，久久不肯松口。

我激动地说：“放心吧，战友，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1967年，枣骝马因年迈衰老而死，指战员们给它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后来，为了纪念枣骝马的奇功伟绩，伊吾县委、县政府在伊吾烈士陵园为枣骝马立了一尊汉白玉雕塑。

时光如梭，如今，我已是白发尽染，退休后被返聘在哈密的三塘湖、淖毛湖负责风电项目时，同战友一起去瞻仰伊吾烈士陵园。我抚摸军功马雕塑，仰望它的雄姿，远眺北山，似乎70多年前战火硝烟历历在目，那坚韧有力的“咴儿咴儿”鸣叫声，依旧回荡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