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主播峰哥和他直播间里的“问题少年”们 | 深度报道

记者/张帆

编辑/宋建华

当那个山西父亲找到内蒙古的直播间门口、请求帮助时，峰哥几乎是吓了一跳。他后来才意识到，如果不是孩子“病入膏肓”，家长不会如此急切。

还有另一位山西的父亲，为了避开孩子，常常在冬日的清晨，站在马路边或ATM亭子间，向直播间里的峰哥诉说着自己育儿的烦恼。

在快手，峰哥是一名家庭教育主播。账号“峰哥说教育”拥有超过900万的粉丝。2019年11月至今，透过直播间，峰哥看到了太多逃学、早恋、沉迷手机、顶撞家人的“问题少年”……也感受到太多父母的焦虑、痛苦和无助。

他发现，一个做出极端行为的青少年，背后多半有着不大成熟的父母。“虽然经济条件提升了，但很多父母还在用旧的思想和孩子相处”。

疫情的到来，让直播对于家庭教育的意义突显。借由直播间，峰哥也陪伴着这些父母和孩子，直面自己的问题，并一步步走向改变。

认知：我的孩子怎么了？

2020年疫情期间，薛阳第一次感觉到青春期的儿子不太对劲。

当时儿子薛晓磊在山西家里上网课，薛阳发现，薛晓磊的手机屏幕一半时间是老师讲课，一半时间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薛阳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不识字，后来才知道，薛晓磊在看网络小说。

那时薛阳和妻子已经分居两年了。妻子的强势，遇上薛阳的暴脾气，两人经常吵架打架。发现薛晓磊沉迷手机后，母子间矛盾频发，有几次还打了起来。

2020年5月11日，薛晓磊的学校复课，薛晓磊的作业没写，不敢去学校。薛阳骂了儿子两句，薛晓磊索性把房门反锁起来，再也不肯出来了。

那段时间，薛晓磊连续4个月没出家门，从早到晚玩手机，不跟人说话，不洗头不洗澡，衣服从来不换，头发长到了齐肩，脚趾甲长得连鞋都穿不上。家人把饭做好端到他面前，他觉得不合胃口，直接就把碗掀翻了。

在峰哥的快手直播间，类似薛晓磊这样的“问题少年”并不鲜见。

山东农村有个16岁的男孩，父亲二婚，重组家庭里，兄弟姐妹有4人。男孩有次和继母发生矛盾，把继母摁在地上，脚踩在继母的头上，让年幼的弟弟妹妹们在旁边拿着手机拍摄。

透过直播间，峰哥也看见了无数焦虑、痛苦、无助的父母。这些父母多数集中在30到50岁，以三四线城市和农村地区的偏多。

为了治好孩子的“叛逆”，薛阳把周边城市的医院跑了个遍，有医生说儿子是抑郁症，还有医生说是精神分裂，让薛阳把他绑起来送到精神病医院。薛阳又通过朋友先后找了十几个心理咨询师。咨询师说，是父母要求高，把孩子逼成了这样，说让孩子怎么开心怎么过。

那段时间，薛阳把所有钱都花到了儿子身上，却迟迟不见效果。他感到迷茫和绝望，每天独自坐在楼梯间号啕大哭，一天抽两包烟，整个人从 138斤瘦到了96 斤。

另外一位山西的父亲，曾从山西坐火车来内蒙古，在火车站打了辆出租车，靠着直播截屏找到了峰哥。

峰哥还记得，这位父亲当时在直播的地方，一直坐着不走。他告诉峰哥，自己的孩子情况比较特殊，“他也没说很严重，就说亲自来找我，想让我帮助解决。”

后来，峰哥才了解了这位父亲欲言又止的部分：这家夫妻俩是开彩票站的，忙起来没时间管孩子。儿子上初二，在学校里受了刺激，没人开导，就天天在家玩手机，四五个月不出门，每天拉着窗帘，不洗头也不上学。

随着家庭教育个案的累积，峰哥越来越发现：孩子出现问题，根源在于家长。

比如，有些家长过于看重孩子一次两次的成绩，缺乏对孩子习惯、抗挫等能力的培养。孩子在学校没考好，家长就认为是孩子不够努力，逼着孩子坐在书桌前学习，“他就觉得，你只要坐下来我就高兴。”

有些家长自己做不到的事，逼着孩子必须要做到。孩子如果做不到，家长就会说一些狠话、脏话，甚至干一些无知的事情，“孩子的心就凉了”。

对于这些家长，峰哥能够理解，他们无法给予孩子的东西，大概率自己成长过程中也没有得到过。“他们获取知识的通道相对少一些，自己从小也没有养成太好的学习习惯。”

更深层次的问题，来自于家长不知如何与自己相处，心态失衡，进而影响到孩子。

峰哥发现，很多家长比较盲目的去工作、赚钱，但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自己能得到什么。

“比如说他自己租的是80平米的房子，他通过某个聚会，看到别人买了一个150平米的房子，他回去以后就向往150平米的房子。其实原来住着80平米的房子就挺好的，家庭压力也不大，也有时间照顾孩子，自从有了对150平米房子的羡慕，家庭矛盾就出现了。他没去想，人家为了150平米的房子，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准备了多少年，是吧？”

创业：家庭教育的重要

峰哥高考志愿填的是医学。“正好那年我爸身体不好，我也没有选好方向，后来我爸就提了一句说，你要不就学医，至少你看这里的人们难受，连医生也找不上。其实不是当时找不上医生，是自己的条件太差，没有更多更好的条件找好医生”。

临近毕业的时候，面临就业抉择，峰哥分析，凭借本科的学历，自己将来想去好医院，恐怕学历还不够。他也曾在诊所实习，目睹过病人因医生用错药而生命垂危。于是医院、诊所两个选择他都放弃了。

他不想“毕业以后就等于失业”，有了创业的想法。大学的时候，他一直带家教，家长反响不错。想好了方向，他在鄂尔多斯从零起步，做起了教育培训机构，面向小学和中学招收学生。

“当时是2008年，社会上有很多这种课外培训机构。因为好多家长忙于工作，回家也顾不上孩子学习。我们就准备了一个场地，让孩子来这边写作业，后来也给他们答疑解惑”。

创业起步时，峰哥亲自代课。团队慢慢壮大，学生也逐渐增多。他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家长配合老师的，孩子的成绩就稳步上升。家长不配合的，孩子的成绩总是起起伏伏。

“家长以为，把钱花了，成绩就有了，他并不认为孩子的学习成绩跟家长的陪伴、孩子的学习习惯、学习效率、学习动力、学习心情、家庭环境这些有关系。”

有一个企业家，把女儿送来峰哥这里。孩子上初中，企业家每个月要给她的银行卡打上几千块钱。孩子出行有专门接送的司机，在家也有雇来的阿姨做饭。因为缺失父母的陪伴，孩子基本等同“放养”状态，成绩自然不好。

这些经历给了峰哥启发，他开始逐渐向家庭教育转型。

他花了很长时间学习，考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证书，把市面上几乎所有关于家庭教育的书买回来读，再结合自己的实践和思考，总结了一套家庭教育的课程。

刚开始，没人愿意让他去讲课。城市市场打不开，他们就尝试找农村学校的校长，免费开讲座，一次讲过之后，校长觉得不错，通过朋友介绍慢慢打开了局面。

到后来，很多学校会主动联系他们，在固定时间邀请峰哥做讲座，有些学校会象征性地给点费用。他的课也越讲越熟练。

2019年初，峰哥来到北京，在一家教育机构当讲师，专门讲家庭教育。这一年，有很多家长、同事、朋友跟他说，觉得他讲得不错，为什么不通过互联网平台讲课？他这才意识到短视频平台的影响力。

2019年11月，他下载了快手，开始了直播之路。

落实：直播形式探索

在北京，峰哥发现，家庭教育存在的问题是，大家都停留在理论层面，没有真正的去抓落实。很多家长对自己有了反思，但只停留在口头，没有也不知道怎么去行动。后来有了直播连麦，他和家长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途径。

2020年12月，薛阳在快手上跟峰哥连上了麦。峰哥听了薛晓磊的情况，给出的建议是：先把夫妻关系处理好，然后试试不给薛晓磊送吃的，逼迫他走出自我封闭的状态，先和孩子产生交流。

尽管将信将疑，薛阳还是照做了，并通过连麦向峰哥反馈落实的情况。几天后，薛阳告诉峰哥，他看到薛晓磊开家里的冰箱，到各个地方找吃的，后来实在没找到吃的，就把一袋方便面的调料拿水冲着喝了。

峰哥继续指导薛阳，现在可以在餐桌上放几块糖，给薛晓磊补充点能量。第二天薛阳反馈，糖不见了。“既然他寻找吃的”，峰哥跟薛阳说，“你就继续别管他”。

在饥饿的作用下，薛晓磊逐渐走出房门。峰哥接着教薛阳，引导薛晓磊帮他们一起做饭，这样才能有吃的。

为了让孩子的注意力不全在手机上，薛阳还按峰哥的建议把全家都换成了没法上网的“老年机”。薛晓磊实在没手机玩，竟然走出房门开始看书，在书上写感悟，拼峰哥送给他的乐高。

就这样，薛阳和峰哥每天的连麦持续了两个月。到春节时，薛晓磊已经可以偶尔出门，还跟着薛阳回了一趟老家。

节后回到太原，薛阳怕薛晓磊情况反复，就把他送到峰哥在鄂尔多斯的公司。薛阳后来去内蒙古看了薛晓磊5次，发现薛晓磊一次比一次表现好，开始跟自己聊天、关心自己，给妈妈洗脚。薛阳和妻子也和好了。

峰哥介入的案例，也有不大成功的。比如大同有个19岁的男孩，高中辍学了，整日在家打游戏。父亲是煤矿工人，男孩的饮食起居由母亲照料。连麦之后，峰哥到了当地，见到了男孩，男孩的反应很强烈，骂父母，“你们把我害成这样，还请人跟我较量。”

“到后期孩子已经走出家门了，慢慢的也有找工作的意识了，但是爸妈心疼孩子，实在坚持不下来了”。峰哥说，遇到这种情况，他会选择放弃。

三年来，“峰哥说教育”也经历过多次升级。

新冠疫情爆发之初，峰哥每天直播总时长超过10个小时，早晨不到7点开工，晚上12点多才收工，一连持续好几个月。那个阶段，他和团队对于直播还不了解，单纯采用聊天的方式，“家长提出什么问题，我就给你解决什么问题”。

后来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多，他就开始讲课，针对共性的问题，设计主题。再次升级时，他和团队把讲课的内容编写成书，出版好，配上练习册，辅助家长学习。

再后来，他们升级了社群服务。“原来连麦，家长提出的问题我一个人去解决，现在遇到疑难的问题，我们4个人或者5个人给他出方案”。

2019年至今，随着直播间的粉丝越来越多，峰哥也有过身份定位的困惑，“就是你究竟是个网红，还是你是一个老师。”

“我一直把我定位成老师，”峰哥说，“这三年来其实我只专注的做了一个事儿，就是好好的去探索内容”。

在他看来，理论结合实践，能够切实帮助家长解决问题的内容，就是好的内容。

（应受访人要求，文中薛阳、薛晓磊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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