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地来苏台卖蔬菜、水果的贩子,化缘路过的道人、和尚,挑担走街串巷的货郎子、修鞋匠,赶着驴车用麦麸、粮食兑换醋的矮个子女人,背着木头夹子、戴白帽帽收购动物皮毛的老回回,自行车后座驮着糖杆来换啤酒瓶、破铜烂铁的结巴……没有一个不在杨伯家落过脚,或吃饭,或住宿。杨伯乐善好施,十里八村里出了名的。
突降大雨,出门在外的商贩们得找个避雨歇脚的地儿,首选杨伯家。商贩也不是吃过饭抹了嘴扭屁股就走的人,为答谢东家收留,他们拿出自己的货品作为报答。卖菜的人留下辣椒、洋葱、西红柿;卖水果的人留下梨、苹果、桃子;老道、和尚做场简单的法事;货郎子赠送杨婶两挂丝线或者一双袜子……
其中,从陕西来的货郎子和自称从崆峒山来的独臂道人与杨伯走得最近,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用“连手”来形容。即使杨伯家里没人,货郎子或者独臂道人可以自行进入。如遇杨伯杨婶要早起出山劳动,这俩人可以继续蒙头大睡,走时把大门关上即可。
货郎子家乡口音很浓,一毛四毛从他嘴里出来,很难区分。“一”、“四”发音,都咬着舌尖。所以村里人叫他一毛一。
道人特能侃,说自己走南闯北啥人都没见过,啥事没经过,他说他啥也不怕。他说话总是带着炫耀的口气。独臂,所以人送绰号杨没(mo)手。杨没手称呼杨伯“一家子”。杨没手仙风道骨,花白头发,绾发髻,青袍,方口鞋,月牙铲,是他的标配。不知为啥,他一来村里,那些平时凶巴巴的恶狗顿时变得温顺,像失去表达功能。卧在门廊里头也不抬,有的甚至夹着尾巴橐橐走开。不像收购动物皮毛的“白帽帽”,人未进村,只要那声悠长的吆喝声——“狗儿羊皮”隐约传来,全村的狗不约而同联合起来,高度团结,于是,吠声四起,村庄顿时飘浮在狗吠的海洋里。
一毛一应该是新社会的货郎子,摈弃担子,改骑自行车。一毛一初来苏台的身份只是货郎子,后来当过假药贩子,被当地派出所警告过。他曾经怂恿杨伯,让留下几瓶治头疼脑热的药物,捎带卖掉,赚几碗旱烟钱。甚至承诺,啥时候卖完啥时候给钱。杨伯说,少谝传,药不是瓜果蔬菜,谁都可以卖,谁都可以吃,吃出人命算谁的?
一毛一低声告诉杨伯,一家子,把心款款放到肚子里,药片都是白面做的,又染了色,不治病,但也吃不死人。
杨伯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药,杨伯总算没卖。
至此,三十好几的碎斗,还未成家。满斗也未成家,继续在外闯荡。杨伯已经对满斗找媳妇一事彻底放弃,不抱任何希望,爱找着五八,不找着四十。
一毛一给杨伯吹嘘,他老家有一哑巴女子,家人极力拖他说媒,彩礼多少无所谓,唯一的要求是,要待哑巴好的人家。
有道是有病乱投医。杨伯听闻此言,带上碎斗,立马动身。在一毛一陪同下,连夜赶到陕北,找到哑巴家,一探究竟。
把他家的。这是杨伯初次见到哑巴时的惊叹。
哑巴高挑的个子,一张大白脸,一对大眼睛,扎着粗壮的大辫子。见到陌生人颔首微笑,一副娇羞模样。
这绝对是瓜子里面最心疼的女子,是女子里面最心疼的瓜子。杨伯在心里赞叹。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深夜。杨伯,碎斗,碎斗六爹,一毛一,坐在租来的“松花江”上,再次走进陕北,走进哑巴家。连夜将哑巴娶走。
“松花江”行驶在黑暗的大山里绕弯子,上山,下山。杨伯和六爹被摇晃得晕晕乎乎,像喝了烧酒。碎斗清醒,但从头到尾,他没记住车的行驶路线,更不记得哑巴家村庄的具体位置。
天蒙蒙亮,“松花江”抵达平凉城。
停车。吃早饭。
吃完早饭,一毛一独自乘坐“松花江”返回。把杨伯、六爹、碎斗和刚引来的媳妇留在车站。
从此,苏台村再未出现一毛一的影子。
殊不知,哑巴娘家压根不是一毛一的老家,哑巴娘家也没要过一分钱的彩礼,只要求他给哑巴找个好人家,嫁了便是,若给哑巴找到好人家,反而拿出两千元做酬劳,答谢一毛一。在一毛一眼里,哑巴家和杨伯家一样,都是他走南闯北过程中遇到的东家。一件事,一毛一收了两头钱,一里一外赚了四千元。
哑巴娶进门,确实热闹过一阵子,杨婶也得意了一阵子。前来围观的人,哪个不说哑巴长得漂亮。可惜,好景不长,哑巴原形毕露。她不仅是哑巴,还是个瓜子,地地道道的瓜子——除了吃饭,啥也不会,尿尿不躲人,想尿就脱裤子往下蹲,不管身边有没有人,不管身边的人是谁。
杨婶曾耐心教导哑巴。教她担水,两只水桶,摔扁一双;去菜园割韭菜,韭菜没割回来一把,一片韭菜被踩踏得惨不忍睹;教她锄麦子,所经之处,麦苗全拔光,青草在地里依旧摇头晃脑;教她拢火,做饭,杨婶擀面,哑巴烧锅,分分钟,面已擀好,切成雀儿舌头,只水滚等下锅。扭头一暼,锅里的水气都没冒,半锅凉水还是半锅凉水。杨婶弓腰低头打望灶膛,哪里有火星,里面一片死寂,火,早已灭死。
杨婶终于怒了,操起擀面杖,冲哑巴头上咣咣咣,连敲三下。哑巴疼得哇哇叫,护着头直往墙角缩。
从此,杨婶失去耐心,再没有教哑巴干过任何事。
杨婶不止一次给杨伯建议,把哑巴送回娘家,即使找不到娘家门,领县城,丢了也行。
杨伯用凶狠的目光瞪一眼老伴儿,骂道,我咋遇到你这样的混女人!
哑巴娶进门的第二年。那个冬天是干冬,马上进入腊月,仍未见一片雪。
杨伯把家里的老骟马早卖了,又填补一部分钱,买回一头大青骡子。天麻麻亮,乾生牵着骡子,开始往地里驮粪。驮粪,是农村人在冬春两季的重要农活,是为来年丰收做的准备。牲口积攒下的粪便,堆积在大门前墙根下,平时没空把它们送到地里,只能借冬天和过完年下种前的这段时间,一驮筐一驮筐送走。
乾隆牵着骡子驮两趟,天已大亮。他要去放牛。其实不应该叫放牛,游山更准确,将牛赶上山,它们去哪,乾生就跟到哪,只要不进冬麦地,不去就近的麦场祸祸麦草垛,去哪儿都行。
乾生去放牛。碎斗接过缰绳,继续牵着骡子驮粪,一直驮到母亲做好晌午饭,再歇息。杨伯不指望满斗,也指望不上,他白天串门子,打牌,夜里很晚才回来,第二天不睡到日头晒到当院不起来。连吃饭要人去喊,杨婶的话满斗待理不理,声气也不给。亲亲的亲人,过着过着成了仇人,甚至连仇人都不如,每每想到这些,杨婶唯有兀自抹泪。
一天,碎斗像平时一样,牵着骡子一趟一趟,穿梭于家和土地之间。那天挺怪的,平白无故肚子疼,可能是吸进了冷空气。他把骡子拴在门前的杨树上,着急忙慌回家,直接往茅厕跑。
刚蹲下,啊——他叫了一声。眼前的景象吓得他跳了起来。一片血肉模糊的东西,躺在茅厕里的灰粪上。
正在上房炕头熬罐罐茶的杨伯闻声赶来,随后在厨房忙着做饭的杨婶也来了。
灰粪里躺着的,是一具不足月份的男婴,深冬的早晨,已变成一堆冰疙瘩。
谁也没看出来哑巴媳妇怀孕的事,但事实证明,男婴就是从哑巴肚子里出来的。
杨伯不慌不忙,找来铁锨,将“冰块”铲起,端到炕眼门前,捉起推耙子,捣进炕洞。
碎斗不明白,父亲为啥要这样做?为啥要填进炕洞?为啥不像多年前处理弟弟那样,背到电荷沟焚烧处理?他想问父亲,但看到母亲阴沉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父亲回屋洗手去了。
母亲操起擀面杖撵出来,照准碎斗就打,边打边骂,你个顽货,活着有啥用?
打我干啥?碎斗问气急败坏的母亲。他不知道她为啥突然打他。
不打你打谁,一个被窝里睡着,怀娃娃这么大的事你晓不得?
碎斗确实不知道哑巴媳妇怀孕的事。
哑巴媳妇能生养,给了杨伯杨婶新的希望。杨婶对待哑巴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开始给媳妇填炕,端吃端喝。不为别的,希望她为杨家再生个一男半女,就足够了。
半年过去,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哑巴媳妇的小腹再没有过任何变化,永远像只干瘪的气球。
杨婶失望透顶,越想越胀气,又拿擀面杖教训了媳妇一顿,骂道,养只母鸡,还下蛋哩!
没过多久,哑巴从苏台消失了。杨婶对外人说,瓜子自己走失了。村里的传言是,杨没手把哑巴领走,卖钱了。还有更有鼻子有眼的,有人在六十几里外的集市上看见哑巴,手牵儿子赶集呢。还有传言,说哑巴被车撞死了。
碎斗,成了鳏夫……
作者简介:笔名,西夏王子。男,生于1981年,宁夏隆德人,现居住石嘴山。宁夏作家协会会员,石嘴山市作家协会会员,有散文、诗歌在《贺兰山》《石嘴子》等文学刊物发表,有部分作品获奖,长篇小说《米缸山下》在起点中文网连载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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