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辈岂是蓬篙人”到自比“孤蓬”“飞蓬”，李白真的活通透了

天宝元年公元742年，42岁的李白收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要让他入京供奉翰林待招。这可是个天大的喜讯，多年夙寐以求的愿望一朝实现，幸福来得太突然，简直不要太刺激。欣喜癫狂的诗仙马上赋诗一首，展现自己的喜悦：

南陵别儿童入京

李白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看了没有，我辈岂是蓬蒿人：我李白出身就是天上的太白金星，注定要一鸣惊人成就非凡事业，绝不是一般的市井小民所能比拟的。虽然人生的前四十年好像并不太成功，但大器晚成也是有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少年轻狂不羁言辞所吐槽的，而今都要变成现实，天子直招啊，哎哟小心脏真的是受不了。反正是高兴坏了，我李白绝不是蓬蒿一样的无根到处打转转还乐呵呵的----我虽漂泊但绝不流离啊。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尤其对神仙般潇洒倜傥的李白来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你一个风流儒雅的饱学之士，如何能被乌烟瘴气的官场所容纳。虽然玄宗那是一代明皇，开明敞亮求贤若渴，但官场有官场的规则，绝不是一个舞文弄墨的天外飞仙所能改变的。

公元744年，太白被“赐金放还”，高飞时有多风光，落地时就有多落寞。不到三年，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李白又变身一介平民，托“赐金” 的福，还算比较不缺钱钱，呼朋唤友把酒言愁那还是不成问题的。

但回想自己两三年前的豪言壮语，这“蓬蒿人”怎么就挥之不去呢？才三年光景，这标签敢情又贴回来了吗？有点搞笑有点不真实。

开始不真实，就让它慢慢地变成实锤吧。

745年，李白与新交的“迷弟” 朋友杜甫在山东石门分别。杜甫年轻多了，小李白12岁，恰好一旬，所以对李白那是又崇敬又佩服。单单是“高力士脱靴” 那已经是让整个大唐都为之一震，更何况诗词功力又是“落笔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呢。所以杜甫对李白的崇拜那是毫不掩饰；而李白对这位小迷弟也有点惺惺相惜，主要杜甫虽然出身名门望族但当时也是功未成名未就，可还对仕途孜孜以求苦苦追寻，这太像当年的李白自己啦。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赴考场，自古来就是不变的规律，哎，就让这小子也尝尝碰壁的滋味吧。

杜甫要去长安“碰壁”，李白要游江东潇洒，两人石门作别。盛情难却，李白作送别诗给这个“粉丝”：

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

作者：李白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
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看了没有，从“我辈岂是蓬蒿人” ，到“飞蓬各自远”，不承认自己是“蓬蒿人”的李白又开始以“飞蓬”来形容自己了：大家都像没根的蓬蒿一样漂泊离别，喝一杯互道珍重就散了吧。两相对比，当李白落笔写下“蓬” 字的那一刻，一定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的得意之作“我辈岂是蓬蒿人”，当时自己是多么地介意“蓬蒿” 一样的身份呐，以至于有了摆脱的机会就忘乎所以飘了起来。只是时过境迁，往日的非凡者现如今却又成为了“飞蓬”，怎么能不叫人慨叹。李白自己又主动写下飞蓬二字，恐怕也有一种与三年前的狂妄相平衡的心态，是告诉杜甫他开始意识到自己错了。以杜甫的冰雪聪明，一定也看出了这位大哥的良苦用心，毕竟“我辈岂是蓬蒿人” 包括杜甫也已经过目不忘了。

又过了三年，又是送别季。要说李白朋友也真多，送这个送那个的，单是送别诗就有160首，硬是占了他流传下来的1000来首诗作的两成，也就是每大约10首诗就有2首是送别的。名不见经传的就算了，光是大名鼎鼎的朋友就好多。我们数数：

送孟浩然，《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送杜甫，《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

送汪伦，《赠汪伦》；

送王昌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送阿倍仲麻吕，《哭晁衡卿》

但这次不同，送别的不知道是哪位大神，隐姓埋名深藏不露，只有“友人” 二字：

送友人

作者：李白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虽然送别对象模糊不清，但这首送别诗可是名篇。

李白的歌行古风诗写得是一骑绝尘无人能及。但在格律诗方面，七绝同王昌龄，七律则远不及杜甫及后来的才子佳人。但他的这首五律，却写得诗情画意色彩靓丽，青山白水红日浮云马鸣长空，平仄对仗工整严谨又朗朗上口活泼生动，好像脱离了五律的限制读出了歌行古风的韵味来。神仙就是神仙，天生就是写诗的料，鬼斧神工总是手到擒来。

话说这首诗里，李白再次用到了“蓬” 字：孤蓬万里征。飞蓬也好蓬蒿也罢，可这次他偏偏用了“孤蓬”，又是“蓬”又是“孤”的，读起来真有点儿苍凉的感觉。从上一首的“飞蓬” 到这次的“孤蓬”，一个字的变化，少了些洒脱多了份感伤，感情上的递进增加了身份上的认同：我们就是蓬蒿一样的存在，往日的“我悲岂是蓬蒿人” “嫡仙人”都是过眼云烟，多年来的浮沉只能证明我就是普通的凡夫俗子，什么仕途什么太白金星都是虚幻的空中楼阁，一介布衣才是我的真实身份，以后就写写诗喝喝酒旅旅游也是不错的存在。

其实，能够发挥所长，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不朽诗作，何尝不是李白的英明选择。能毫不费力把诗写好，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通透了，也就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