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簋｜这件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青铜器，凭什么能成为“镇国之宝”

刚才，一位叫“草坪上的犀牛”的网友，在我写的一篇介绍“青铜盉”的文章下面留言评论，并发了一张图片。

这是一件青铜酒器，圆口鼓腹，圈足有盖，纹饰精美，器型端庄，尤其是在器物的颈部上，有几行铭文，依稀可辨。

网友“草坪上的犀牛”收藏的青铜器

在拍卖市场上，带铭文的青铜器往往身价百倍，比素器高出一大截。在晚晴、民国时期，有盗墓者销赃，往往以一字一两黄金作价。现在的收藏界也是这样，按字估值，字越多越值钱。有时候一个字铭值几十万，并不罕见。

网友“草坪上的犀牛”收藏的青铜器有铭文

中央电视台拍了一部百集纪录片，叫《如果国宝会说话》，在第一季的25集中，解读了17家文博单位珍藏的25件国宝，其中有14件青铜器，都是国之重器、举世罕见：后母戊鼎、鸮尊、利簋、何尊、三星堆青铜人像、青铜神树、大克鼎、牛虎铜案、莲鹤方壶、曾侯乙尊盘、越王勾践剑、中山国金银铜版兆域图、阳陵虎符、杜虎符。

纪录片《如果国宝会说话（第一季）》海报

这些青铜器大都铸有铭文，也正是这些铭文，使得一些看似普通的器物身价暴涨，成为当之无愧的国之重宝。其最有代表性的，便是利簋。

那么，什么是簋？什么又是利簋？为什么带有铭文的青铜器最值得收藏呢？

什么是簋

簋，这个字笔画多，不好写，又生僻，不常用，估计没多少人认识。

簋，读作guǐ（音同“鬼”）

北京有一条烟火气很旺的美食街，东起东直门立交桥，西至北新桥路口，有一千多米长，就叫“簋街”。

初到簋街的人，第一想知道的，不是谁家的饭菜好吃，而是这个“簋”字怎么念。

北京簋街

簋，读作guǐ（音同“鬼”），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解释说是“黍稷方器也”，意思是用于盛放黍稷等煮熟饭食的器皿，相当于今天使用的饭盆子、大海碗。

在古代，祭祀或宴享时，簋又是一种重要的礼器，和鼎配套使用，供奉在神坛上祭祀祖先上帝。

商晚期 寝鱼簋

从字形上看，最初的簋，是用木、竹材质制作，后来才出现了陶、瓷或青铜材质。《周礼疏》中就有这样的记载：“祭宗庙用木簋，今此用瓦簋，祭天地及外神，尚质，器用陶瓠之意也。”

簋作为一种食器，距今差不多三四千年了，很多人都没听说过，但于我个人来说，却一点也不陌生。

我当年上学吃食堂用的饭盆子

当年上学吃食堂，怕大师傅手抖给得少，就专门买了一个圆口深腹、带有两个耳朵的搪瓷饭盆，两大勺菜倒进去，连一半都盛不到，弄得大师傅都看不下去了，有时候就会再给添一两块肉进去。

一次上古代汉语课，老教授站在黑板前讲《诗经·权舆》：“于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饱。于嗟乎，不承权舆。”

商晚期 北單簋

这句话是感慨秦康公忘先君之旧臣，不能礼待贤者。意思是说，“我”过去是大碗吃饭、大碗吃肉，每顿有四大碗，而如今却到了吃不饱的程度，前后待遇悬殊，让人很难过。

讲完之后，老教授从窗台上一排饭盆子中，拿起我的那个搪瓷饭盆，说道：“先秦时期的人们吃饭用的‘簋’，长得跟这个饭盆子差不多。”

右面是我上学时候用的饭盆子，左面是商晚期的母己簋，是不是长得很像

然后，又指着窗外不远处的食堂，笑着说：“《诗经》中的这句话，用到现在的你们身上，倒也是挺贴切的哦。”

当年，我们学校就一个食堂，几千号学生蹲在地上吃饭，乌央乌央一大片。去得晚了，就打不上热乎饭了。那些排在最后面的，经常连残羹剩饭都打不上。

瓦棱纹秦公簋 甘肃省博物馆藏

所以我们就把饭盆子带进教室，上午最后一节课，老师刚一喊“下课”，教室里便丁零当啷响成一片，一人手里拿一个饭盆子，潮水一般往食堂涌。

什么是利簋

利簋，是一件青铜簋的名字，出土于陕西临潼县一处周代遗址中。

1976年3月上旬，陕西临潼县零口公社(今西安市临潼区零口街道)西段大队的农民搞水利建设时，挖出了一窖青铜器，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社员们就用架子车一咕噜都拉回到生产队的库房，悬空搁在库房的土坯楼上。

利簋 国家博物馆藏

临潼县文化馆工作人员听到消息后，马不停蹄跑了过去。经调查，发现这批铜器的出土地点为一个深2米、宽0.7米的窖藏，前前后后总共出土了壶、簋、盉等礼器5件，甬钟一组13枚，斧、凿、铲、削、角刀、铲刀等各类工具23件，戈、镞等兵器7件，车辖、带扣、扣饰、马络饰等车马器105件，铜饼、铜器座各1件。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利簋。

这件簋是一个叫“利”的人铸造的，所以今人就依据“名从主人”的原则，将其命名为“利簋”。

这个叫“利”的人为什么要铸造这件青铜器呢？

利簋及其铭文

利簋腹内的四行三十二字铭文给出了答案：“珷征商，唯甲子朝，岁鼎，克昏，夙有商。辛未，王在阑师，赐右事利金，用作檀公宝尊彝。”

对这段铭文的解释，虽然各家众说纷纭，至今尚未取得共识，但都肯定铭文中明确记载了西周武王伐纣这一历史上的重大事件。

这段铭文的大意是：周武王征伐商纣王，在甲子这一天凌晨，岁星（即木星）当头，大吉。（战斗进行到）傍晚，很快攻下了商都。辛未日（甲子日后第八日），武王驻扎阑（古代地名，今河南郑州）这个地方，赏赐右史（古代官名）利（人名）许多铜，右史利便用这些铜铸造了这个簋来纪念檀公（利的父亲或者祖父）。

纪录片《假如国宝会说话（第一季）》中的利簋

利簋这件文物，个头不大，锈迹斑斑，与出土的其他簋型器物相比，看起来很不起眼。

但因为它记载了武王伐纣这一重大的历史事件，所以价值连城。有人甚至觉得“利簋”之名不足以表明它的重要价值，索性叫它“武王征商簋”。

那么，武王征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什么是武王征商

武王征商，也叫牧野之战。牧野，是史上的一个地名，指殷都朝歌（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郊外。《尔雅》云：“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

据《说文解字》，牧邑在“朝歌南七十里地” “周武王与纣战于牧野”。汉代的70里，约合25公里，牧野正是今天河南卫辉市区所在地。

中学历史课本上“牧野之战”插图

3000多年前一个甲子日的黎明时分，周武王率领军队来到这里，举行了盛大的誓师。他左手持黄色的大斧，右手拿着系有牦牛尾巴的白色旗帜指挥全军。面对行军多日的将士，他的开场白是：“多么遥远啊，我们这些从西方来伐纣的人！”

接着，武王对联军的其他首领和执事的大臣们说：“举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竖立起你们的长矛，我要宣布誓词了。”

牧野之战地图

他例数商纣王的种种罪行之后，高喊道：“奋勇向前啊，将士们！希望你们个个儿威武雄壮，如虎如貔、如熊如罴，前进吧，向商都的郊外——牧野。”

这是《尚书•牧誓》对牧野之战的记载，也是后人了解这次大战最早的传世文献。

武王誓师完毕，太阳出来时，就与商纣王的军队会战于牧野。由于商王之士兵“前徒倒戈”，很快全线崩溃，当天晚上，商纣王自焚身亡。

利簋铭文记载的“牧野之战”

牧野一战，终止了六百年的商王朝，确立了西周王朝的统治，为西周时期礼乐文明的全面兴盛开辟了道路。

只是这一仗到底是在哪一年打的，《牧誓》没有记载，只记载了甲子日。然而，这个年份，也就是牧野之战发生的具体时间，对中国历史研究来说，意义极其重大。

那么，人们能不能从利簋腹底的三十二字铭文来断定这场战役的具体时间呢？

利簋铭文有什么重要价值

我们翻看《新华字典》时，在最后面，会看到一个“历史朝代公元对照简表”。在1996年之前的旧版《新华字典》，到了西周共和元年（即前841年），再往前，就看不到具体的年代数字了。

1979年版《新华字典》

这一最远的确切纪年，是根据司马迁《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而确定的。在此之前，我国历史大都无明确的纪年，很多历史事件的年代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像“牧野之战”，在各种史书上都有记载，但战争发生的具体时间，却不得而知。而这一战，是一个极重要的时间点，就像是坐标的原点，依据周武王伐纣之年和周懿王元年的确立，就能确定商王武丁以来的年表和西周诸王年表。

为搞清楚这一重要事件发生的时间，历代史学家均在考证推测，但难有定论。

利簋

最早对武王伐纣年份进行推算的，是西汉晚期的刘歆，他利用古代天象天文学推算的结果，换算成公元纪年，认为应该是公元前1122年。

近代学者梁启超则提出公元前1027年的说法，雷海宗的《殷周年代考》、陈梦家的《西周年代考》皆主张此说。

日本天文学家新城新藏提出，武王伐纣应在公元前1066年。范文澜的《中国通史》、齐思和的《中外历史年表》等也采用了此说。

上面这三种说法，是比较有代表性的。

商晚期 黄簋

此外，还有唐兰的公元前1075年说、丁山的公元前1029年说、章鸿钊的公元前1055年说。

据不完全统计，对武王克商的年代至少有44种结论，最早的为公元前1130年，最晚的为公元前1018年，前后相差112年。

而这一切问题和困惑，随着利簋的出土，一下子就迎刃而解了。

1996年，国家启动了夏商周断代工程，历史学、考古学、天文学和物理学家们通过分析研究史料，对相关遗物进行碳14测定，同时根据天文现象推算等艰苦细致的考证研究之后，得出武王克商的确切年代是公元前 1046年1月20日，而这一天正是甲子日，与利簋铭文的记载完美吻合。

商晚期 寝出簋

由于西周利簋是目前确知最早的西周青铜器，也是有关武王伐纣史实的唯一文物遗存，更因其三十二字铭文在夏商周断代中的重要作用，且是迄今为止的物证孤品，被国家确定为不能出国（境）展览的文物和排名第二的九大“镇国之宝”。（张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