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诺雷·德·巴尔扎克为法国著名小说家，被称为“现代法国小说之父”，其在作品全集《人间喜剧》被誉为“资本主义社会的百科全书”。今天我们来聊聊巴尔扎克的版权往事。
《人间喜剧》植入广告
巴尔扎克有一位名叫布依松的裁缝朋友，布依松不仅给巴尔扎克提供长年信用贷款，还让巴尔扎克躲在他家避债。
为了回报布依松，巴尔扎克在其作品里巧妙地插进了一个裁缝布依松。小说写明了布依松的店铺名称和地址，说很多王公贵族请布依松裁制官廷便服和社交礼服， “只要穿上布依松缝制的衣裳，就可以在每个沙龙里扮演一个国王的角色。” 布依松因此成为巴黎上流社会服装的供应商。
巴尔扎克以其作品的某个内容涉及到被传播的对象，形成了非常好的广告效果，他也许是作品植入广告的祖师爷吧，巴尔扎克的眼光无疑是独到的，而且是大大超前的。在今天，植入广告无疑是版权变现的一种重要形式之一。
发表权及创作协定之诉
巴尔扎克与其出版商弗朗梭阿.比洛曾经有一场轰动巴黎的诉讼。
比洛是《两世界杂志》和《巴黎周报》（这两份杂志在巴黎地位举足轻重）的主编，由于巴尔扎克没有准时交出《塞拉菲塔》的结尾部分，双方协商以《幽谷百合》（在刊物上连载的方式）替代。
当时在俄国的圣彼得堡有一份《外国周报》的刊物，有和巴黎同步向俄国读者介绍最新法国文学的想法，比洛未经巴尔扎克同意便将其《幽谷百合》的初稿发给《外国周报》刊出。
按照巴尔扎克一贯的作风，他还得让《两世界杂志》给他提供四五甚至更多次数的校样，这样他才准予付印。巴尔扎克对其作品的内容修正要求极为严苛，在出版《人间喜剧》时，出版社知道巴尔扎克有频繁修改内容的习惯，特别约定由巴尔扎克支付每印张超过五法郎的额外校样费，巴尔扎克不惜对他的作品在修辞上进行十六、十七次的修改，为此付出了五千二百二十四法郎二十五生丁的额外校样费。
双方因此矛盾激化，巴尔扎克控告比洛侵权，比洛也控告巴尔扎克不遵守协定。
迫于比洛在出版界的地位和压力，包括大仲马①和欧仁.苏②在内的的绝大多数作家站在比洛一边，只有维克多.雨果③和乔治.桑④站位巴尔扎克。
最终法院基本上判定巴尔扎克胜诉：作家若无兴趣或无能力，未能提供他应允写作的作品，不能追究其未执行协定的责任，无须赔偿损失；巴尔扎克只需偿还比洛已付的预支稿酬即可。
笔者认为，比洛擅自许可国外刊物出版《幽谷百合》初稿，已经侵犯了巴尔扎克的发表权和翻译权，发表权是著作人身权，同时也是著作财产权的源泉。而比洛反诉巴尔扎克不遵守写作协定，这涉及到作家创作自由的问题，作家创作具有人身属性，不能强制作家履行写作协定，即使形成生效判决也无法强制执行。但不能追究作家未执行协定的违约责任则对出版社有失公允，出版商在与作家签订写作协议时，已经就此进行了相应准备和安排，形成了可期待利益，如作家因为自身原因不交稿，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赔偿出版社经济损失。
稿件转包事件
巴尔扎克终生经济状况不好，有一次他欠下的1200法郎马上就该还了，于是他找到一家报社并签下一份合同，约定替该报撰写两篇长篇文章以供第二天发表，报社付给他1500法郎的报酬。
合同签好后，他找到了第一个写手，是夏尔·皮埃尔·波德菜尔⑤的朋友爱德华·乌利亚克，乌利亚克又把活儿分包给了热拉尔·德·奈瓦尔⑥；他找到的第二个写手是泰奥菲勒·戈蒂埃⑦。最后奈瓦尔没能按时完成交稿任务。
委托创作合同是委托人基于对受托人创作能力的信赖而达成的协议，具有一定的人身属性，未经委托人同意，受托人转委托对委托人不产生法律效力，何况本案乌利亚克把活儿又分包给了奈瓦尔，形成了二次转委托，巴尔扎克更难控制和保证作品质量。
保留出版权
巴尔扎克在19岁的时候一文不名，在29岁的举债10万法郎，在37岁的时候举债14万法郎，在42岁的时候举债20万法郎，在他49岁的时候，还是满身债务，德.韩德卡夫人⑧给了他10万法郎让他在巴黎幸运大街买一幢房子，他为了布置房子，总共花了30万法郎。巴尔扎克去世时依然负债，德.韩斯卡夫人最终替他偿还了这些欠款。
尽管为债主们追逼，巴尔扎克还是坚持拥有《人间喜剧》的出版权，与出版社谈判的内容永远只是出一版或者几版的问题，出版社只能获得非专有出版权。巴尔扎克获得一万五千法郎的出版首付款，其他版税在销售四万册后支付给作者五十生丁一卷，这样，巴尔扎克就可以获得连续的分成款。
如果巴尔扎克卖断出版权，由于其欠债太多，多半不能完全偿还欠债，在其后期写作能力下降的情况下，将对债主完全失去价值，其日子将是非常难过的。而在其握有出版权的情况下，至少可以对债主形成不间断的可期待利益，债主从而不会对其迫之过急。
虽然巴尔扎克自己保留了出版权，但对国际盗版依然束手无策，尤其是使用法语的邻国比利时，几乎巴尔扎克每一本书刚刚印出，就在比利时被盗版，而巴尔扎克颗粒无收。因为版权的地域性，法国作品不能当然在比利时受到保护。从1840年起，法国积极与邻国签订双边或多边版权保护协定，但进展不大。于是在1852年法国宣布单边保护国外作者在法国的版权（1957年法国版权法取消了该规定，一来伯尔尼公约内容已经成熟，二来这种单边不对等的保护对法国有失公平）。1860年前后，法国与20多个国家签订了版权保护双边协议，但巴尔扎克此时已经去世，未能享受到这一红利。
巴尔扎克是举世闻名的大作家，但其在世时几乎没有国际版权收益，这大大影响了其生活质量。司汤达⑨在生前备受冷遇，其作品无人问津，只有巴尔扎克慧眼识珠，高度赞赏他，为他鸣不平。当然巴尔扎克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也不可能没有缺点，但其出色的观察力、前瞻性、预判性、对作品的严谨及其抗争精神无疑令人印象深刻。
参考书目：
《巴尔扎克传》，斯.茨威格著，张玉书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3月北京第1版
《法国文人相轻史》，安娜.博凯尔、埃蒂安.克恩著，一梧译，长江文艺出版社，2018年10第1版
注：
①大仲马（1802年-1870年），法国著名剧作家、小说家。
②欧仁·苏（1804年-1857年），法国著名小说家。
③维克多·雨果（1802年-1885年），法国著名诗人、剧作家、小说家。
④乔治.桑（1804年-1876年），法国著名小说家。
⑤夏尔·皮埃尔·波德菜尔（1821年-1867年），法国象征派诗歌的先驱。
⑥热拉尔·德·奈瓦尔（1808年-1855年），和大仲马等人合作或单独写过剧本，象征主义和超现实主义文学先驱。
⑦泰奥菲勒·戈蒂埃（1811年- 1872年），法国浪漫主义诗人。
⑧德.韩德卡夫人（1805年- 1882年），于1850年3月14日与巴尔扎克结婚，巴尔扎克于当年8月18日去世。
⑨司汤达（1783年-1842年），19世纪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作者简介
单体禹，北京知岸律师事务所律师，在知识产权领域从业近20年，代理了大量著作权、商标权、竞争法案件。尝试运用比较法学和历史法学的方法研究法律问题，重视成文法的同时注重案例价值。
北京知岸律师事务所是一家以知识产权为核心，同时提供资本市场、企业并购、公司合规、劳动争议等民商事业务的综合性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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