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天合光能高纪凡 | 穿越周期

光伏组件行业每年仅有 3000 亿元左右的市场规模，而能源互联网的市场规模将达到 6 万亿元。 穿越周期的天合光能正从系统迈向生态。在他们看来，行业的技术进步还在发展中间，电的效率还在不断地提升中，这是未来整个行业至关重要的东西，要抓住这个关键。

整理 | 机器之能

来源 | 腾讯青腾《一问》

近日，天合储能（日本）株式会社位于日本鸟取县的虚拟电厂（VPP）项目通过业主验收，实现并网，此次项目也是天合光能的首个虚拟电厂项目。

公司董事长、首席执行官高纪凡在 2018 年 8 月曾对媒体表示，天合光能要以光伏智慧能源整体解决方案，乃至未来的能源互联网为目标，集中精力用几年完成转型的奠基工作。

他认为，光伏组件行业每年仅有 3000 亿元左右的市场规模，而能源互联网的市场规模将达到 6 万亿元。

1997 年，高纪凡在家乡江苏省常州市创立天合光能。二十五年来，天合光能成长为行业领先一体化光伏龙头的同时，也见证了中国光伏行业的「三起三落」—— 从最初中国光伏企业占据全球光伏产业半壁江山，到政府补贴刺激市场，再到补贴取消后「活下去」。

当时，整个光伏行业就像陷入大泥潭，回忆 2012 年前后欧美市场几乎对中国光伏企业关闭大门时，高纪凡说道，「我们也沉到泥潭里面，到胸口以上了。」「睡一觉 150 万就没了，我的一些同行一年损失 10 亿美金。我们一年亏损 2 亿多美金。」

2018 年「5·31 新政」出台，中国光伏补贴几乎全面取消，还能活下来的企业不用再依赖补贴就可以生存。而在此之前，天合光能已经发布天合能源物联网品牌 「TrinaIOT」，从太阳能整体解决方案提供商，向光伏智慧能源及能源物联网解决方案提供商转型。近几年，智慧能源业务陆续开始放量，主要包括光伏发电运维、智能微网及多能系统。

高纪凡认为，这个行业的技术进步还在发展中间，电的效率还在不断地提升中，这是未来整个行业至关重要的东西，要抓住这个关键。

如果说 2010 年以前，中国光伏企业基本上跟在全球领先企业身后快速地跑，那么，从 2010 年到 2020 年，像天合光能这样的企业已经超越很多国际对手，在科技创新、产品、市场以及管理等领域成为全球领先者。在高纪凡看来，未来 10 年，中国企业将在构建一个全新的能源体系道路上，引领全球。

以下是采访实录，经机器之能整理。

天合光能董事长、首席执行官高纪凡，1965年出生于江苏省常州市，1985年于南京大学化学系高分子专业获学士学位，1988年于吉林大学量子化学专业获硕士学位 。1997年，创立常州天合光能有限公司，2006年，天合光能有限公司在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2020 年 6 月 10 日，天合光能在上交所科创板正式挂牌，号称「科创板光伏第一股」。

01、光伏的行业形势和未来

杨国安（腾讯集团高级管理顾问 腾讯青腾教务长）：《一问》栏目有一个传统，有一个问题，请你先简单回答一下。

高纪凡（天合光能董事长、首席执行官）：你预测十年内，人类的生活会发生哪些变化？过去大量化石能源排放二氧化碳造成现在极端气候越来越严重。今年大家都感受到，比如长江流域高温酷暑干旱。不仅中国，全世界今年（都是）高温、酷暑、干旱。

高纪凡：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有人说，今年是过去最热的一个夏天，也有人说，对未来来说，今年可能是最凉快的一个夏天，未来的极端气候还要越来越严重。所以，发展以光伏为主体的零碳能源，对于国家乃至全球来说，是没有选择的，一定要加快进行，才能够让子孙后代有一个更加好的生存环境。否则，到了一个极限以后，可能会产生更加严重的后果，比如，对人类甚至整个物种完成严重破坏。

对一个国家来讲，石油、煤、天然气都会逐渐逐渐退出能源的舞台，转向以电为主体的新能源系统，电不能替代的部分比如飞机、船舶，可能就由零碳电力生产的氢能驱动。所以，就整个最终端来说，零碳能源催动的电气化将会越来越快，当然，还有一个就是「氢能时代」也会伴随而生。

杨国安：在发电部分，你觉得未来能源体系里面，光伏扮演什么角色？

高纪凡：光伏现在已经成为全世界最便宜的电力能源，而且它又是零碳、安全的，每一个国家和地区都能够获取的，既是科技能源，也是和平能源，按照国际能源署的预测，到 2050 年，光伏的发电装机量要达到 14000GW，要占到那个时候全球总电力装机的 50%。

高纪凡：我从事光伏行业25年。25年来，整个光伏发电成本降到原来的1/25。随着科技进步，不管是电池效率的提升，或者其他这个方面成本下降，光伏发电成本还会越来越便宜，而且到处都有。今年，全球分布式发电包括家庭屋顶、工业厂房以及其他分散式光伏发电，已经占到全球50%以上。

应该说，分布式的发展速度会更快，因为它可以近距离满足用户端的新能源需求。当然，集中式（太阳能电站）空间更大，只要拿出 5% 的戈壁、荒漠、沙漠出来，全铺上太阳能板，中国到2060年，整个能源需求都足够了。

杨国安：未来全球行业格局里，中国企业会扮演什么角色？

高 纪凡： 2010 年以前，我们基本上跟在全球领先企业后面，不断加速发展。 从2010年到2020年，像天合这样的企业超越了很多国际企业，在科技创新、产品、市场以及管理等领域成为全球领先者。 未来 10 年，中国企业正在走一条引领之路，构建一个全新的能源体系方向。

02、光伏产业的危机和求生

杨国安：天合光能经历了行业的寒冬，还有国外监管的打压，但现在已经成为全球领先的光伏企业。这一过程里，有没有经历一些关键的决策？

高纪凡：光伏行业发展过程既波澜壮阔，也跌宕起伏，遇到过很多至暗时刻和寒冬。比如，2008年金融危机，整个需求立刻开始大幅度下滑，订单基本上全部停止、取消，大型电站也都停止了，家庭屋顶也停止了，我们很多应收账款几乎归零。由于市场不好，价格大幅度下跌，客户仓库里的货全变成了亏损，整个行业链条相当于崩盘。但最后，我们相信这是短期的，所以还是和客户保持着良好关系。2009 年行业零增长，我们增长了一倍以上。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马上又出现欧债危机，美国、欧洲的光伏企业都开始关闭或者剥离，他们破产以后就开始对中国光伏企业实施所谓的反倾销反补贴诉讼，一下子加很高的税。那个时候，中国出口占比占到 98% 以上，先是美国关上对中国的出口大门，后来欧洲在 2012 年又要准备加高额的税，如果欧洲大门一关，我们光伏行业就是全军覆没。那个时候，每天价格都在下跌，我们每天由于库存产生的损失（是）150万，睡一觉，150万就没了。一些同行一年损失 10 亿美金，我们一年亏 2 亿多美金。

杨国安：面对寒冬，作为整个企业一把手，你怎么承受这种压力，怎么化解这个压力，让这个企业要能够撑到最后一口气？

高纪凡：压力大，毫无疑问，有的时候睡不着，因为确实天天在亏损。你肯定要去找出路，等是等不来的。那个时候，我跟同事开玩笑说，我们的使命是用太阳能造福全人类，现在才刚刚开始我们就阵亡了，那怎么造福全人类呢？所以，我们得活下去。否则我们说用太阳能造福全人类不就是吹大牛了嘛，我们一定要能够坚持下去。要能够度过这一次寒冬。我记得一位领导人参观我们的国家重点实验室，他问我，高总，你还能挺多久？我说也差不多了，但我可以挺到最后，因为我知道我的竞争力是最强的。

天合光能在这段时间做了两件事情，默克尔到中国来访问，我专门去发言说，中欧之间实际上是命运共同体，对中国政府来说，这个战略新兴产业也是一个少有的在全球有竞争力的产业，所以很重视。后经过中欧双方领导人互动，企业间互动，包括行业组织互动，定了一个折中办法—— 我们可以进欧洲，但价格不能低于某个价格，数量不能高于某个数量，相当于开了一个门，让我们继续保住欧洲市场，还包括一些金融机构的支持，可能是得道多助吧。另外，我们自身做了一定程度风险管理，最后渡过了这个困难期。

每一次挑战或者是困难都是一次巨大机遇，挑战大，机遇大。度过这个困难以后，我们在 2014 年就成为光伏组件出口量全球第一。

03、天合光能的发展

杨国安： 这个行业周期性很重，有时候上上下下，未来还会面临这么大的挑战吗？

高 纪凡： 2010 年左右，行业还处在一个比较小的状态，任何外部（因素）都对它影响很大。 这个行业已经走了25年，逐渐成熟以后，抗风险能力大幅度加强。 去年，美国也有对中国的一些海外产能实施一些贸易保护，但影响基本上不是很大。 实际上，这个行业主要受三大外部因素影响才会产生看起来不规则的周期性。

一个是国家政策，都铺垫起来，市场一下子就变大、变好；第二个是贸易政策，特别是大市场主体，进口门一下关上了，影响会很大；第三个是技术的持续进步。光伏现在已经走向平价电力，不需要国家补贴了，甚至说比其他电力更便宜，所以，补贴已经没有影响了，但这个行业的技术进步还在发展中间，电的效力还在不断地提升中，这是未来整个行业至关重要的东西，要抓住这个关键。

杨国安： 分布式光伏的发展，是基于你创业时「百万屋顶计划」的情怀呢？ 还是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商机？

高纪凡： 这两个都有。 创建天合光能的一个缘由就是当时看到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在美国推广了百万太阳能屋顶计划，当时我就说，我们也让每一个老百姓的屋顶上都能够装上太阳能发电，为老百姓造福。 当然，它确实也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中国现在能够安装光伏的屋顶，初步统计至少是 8000 万户，现在才装了300万户，市场有着巨大空间。

杨国安：你们在这个领域的进展，是否达到你当初的预期？

高纪凡： 这两年发展特别快，甚至超出我的预期。 我们 2016 年开始（做），后来也遇到了千军万马进来做这个，有点像上世纪 90 年代做电脑——拼装的很多，买一个零部件弄弄。 天合一开始就提出天合原装的理念，不仅是产品，包括它的数字化，就是 25 年的运维服务——25 年的质量保证等等都在里面，让老百姓能够安心放心。 当时在有上万家光伏企业的情况下，经过行业洗牌，原来做拼装的这些企业后来都归拢到我们平台上来，做天合的原装体系和我们的合作伙伴。

高纪凡： 这个就是家庭的（太阳能发电系统），一套包括光伏发电、逆变器加上家庭的储能。

杨国安：什么价位？

高纪凡：一般的家庭如果五个千瓦的话呢，现在也就是两三万块钱。

杨国安：它可以持续 20 年？10 年？

高纪凡：对，现在光伏应该 30 年了。

杨国安：你怎么理解天合光能最近提出的能源数字化跟数字化能源之间的差别？

高纪凡：能源数字化主要是指现在能源，比如发电，输配电、储能和这个用能之间怎么用数字化赋能，让效率更高，使用起来更方便，和一般产业数字化是一样的。

数字化能源是在数字平台上建立一个新的能源服务体系，像滴滴打车通过数字化平台让千万车辆交通和用户发生关系。天合分布式能源系统正往这个方向努力，从能源数字化走向数字化能源。

高纪凡：这个就是现在我们做的分布式，叫「天合富家」，主要针对老百姓的家庭。

杨国安：分布式的？

高纪凡：所有的信息都是数字化的，未来长期都数字化的。

杨国安：随便挑一个地方吧，大城市上海看一下。

高纪凡：它的功率比如装了多少，每天的这个发电的情况，在后台还有很多数据，这是展示一下。这个家庭未来25年的所有服务，都由我们提供，未来他的绿电销售也有我们来负责。

杨国安：他卖给电力网了？

高纪凡： 现在简单一点卖给电网，那未来可能要做电力交易，就通过电网卖给用户。

杨国安： 用户与用户之间？

高纪凡： 对，直接对接。 我们有数字化平台，像电商平台一样，知道哪个要电 。 所以，这些用户是我们25、30年长期的用户，这些用户长期在这儿，是很大的一个量。

高海纯（江苏天合智慧分布式能源有限公司董事长）： 我们在 1997 年创立天河光能的时候，应该说是全中国第一家真正进入光伏行业并开始推动产业化的企业。 2016 年我们达到了第一以后，也看到了尤其是上游制造端的一些瓶颈，所以，我们坚定地要往下游整体解决方案去做延伸。

高海纯：您不要小看现在百姓对于光伏的认知，我跟我们的终端老百姓聊光伏，对我们现在的 210 组件，现在是 T 型还是 N 型……

王兰（腾讯青腾总经理 腾讯生态合作部总经理）：很专业。

高海纯： 非常专业。 其实我觉得站在终端用户的角度，最容易用量化数字来看待。 过去，光伏发展 20 年，光伏降本增效的水平可以说是在许多行业里面都是独树一帜的，过去 20 年光伏降本达到了 95%。

王兰： 这个很厉害了，非常可观。

高海纯：大家都说光伏转换效率提高 1%，到底有什么样的价值？每提高 1% 的转换效率，终端用户大约能够降低 4% 的成本，这个对于终端用户来讲是非常直观的。

王兰： 等于转化成他们每天肉眼可见的电费和电的消耗。

高海纯： 是，这里面其实我们确实是向互联网企业学到很多的，比如现在终端老百姓手机APP上每天都可以看到他的电站发了多少度电，带来了多少稳定收益。

高纪凡：这个是（智慧）车库，光储充用一体化。上面光伏发电，整个储能一起，这样的光伏充用也是一种场景。

高纪凡：这个是光伏发电太阳能高效电池，（赛车）晒太阳就跑了，跑得很快，连续 5 年全球第一。

杨国安：为了能源互联网战略，你们有没有制定一些发展蓝图？

高纪凡： 实际上我们也在探索中间，现在我们看到这个分布式可以成为能源互联网的第一个场景。

杨国安： 有没有想第二阶段呢？

高纪凡：平台要随着 2030 年到 2035 年整个新能源或者零碳能源成为整个电力体系主体后，整个政策也会出现一些新的巨大改变。同时，数字化技术在能源领域还要解决很多创新点和突破点，结合起来，把技术和政策以及整个市场环境结合起来，三位一体。我估计 2030 年以前会构建一种更高水平的能源互联网。

04、天合光能的情怀

杨国安： 为什么特别强调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文化这两个的标签？

高纪凡： 现在我们重点强调两个，一个就是长期艰苦奋斗。 天合光能发展 25 年，经历了光伏行业的整个发展历程，我们充分感受到，虽然光伏现在已经走入了平价时代，但是离光伏要成为全球碳中和下的第一大能源，未来的路还是很长的，未来还有大量艰难困苦的过程需要去突破、去创新。 所以，我们就长期艰苦奋斗，只有奋斗，给客户创造价值，给公司带来价值，给社会带来价值，才能够成为合格的天合人。

王兰：你什么时候就开始感觉到像天合这家公司以及它背后所有天合人，可能代表的是这样一种精神的。

高海纯：对我父亲的事业和他的使命愿景有了第一次真正认知，是在我们去做西藏光明工程的时候。那时我才10多岁，我父亲经常一出差可能几个月小半年都见不到人，每次回来他都晒得很黝黑，满脸沧桑感，但他每次回来我都感觉到他一次比一次兴奋。

王兰： 就有兴奋感的。

高海纯： 兴奋，或者说他眼中的光一次比一次的更强烈。 他那时候跟我讲他们真的是爬雪山、过草地，因为当时无电乡很多地方还没有成熟的交通的路线，都是靠人背马驮，过江都是靠人抬着光伏板游过江或者走过江。 每一次我都听完以后我就又哭又闹，就不愿意让他再去了，因为我觉得实在是太危险，太艰苦。

王兰：你什么时候开始理解了？

高海纯： 我觉得第一次理解应该是在西藏光明工程结束的时候。 那次回来他带着哈达，回到家中他就迫不及待的跟我们讲，他在这个竣工仪式上的感触 —— 全体村民聚到一起，一起去看到去见证电灯闪亮的一刹那，以及当时还是黑白电视开启的一刹那，所有人眼中那种兴奋的光芒，仿佛是人类第一次看见火种似的光芒。

杨国安： 我觉得高总是一个很有情怀的企业家，他创业的时候的使命就是用太阳能造福全人类。 这次再来天合光能，我觉得整个企业的格局更高了，从以前做产品延伸到做整个解决方案，端到端的整个布局，将来会切入更多的领域。 这个领域的整个模式是可长性的，可以扩张的。 它的业务格局拉得更高、更大之后，他觉得现在要完成更大的任务，所以，他觉得这个事情是值得这些奋斗者奋斗一辈子的。

高纪凡： 我想问的是，天合光能这样一个双碳背景下的全球化企业，在未来十年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杨国安： 首先，大的形势我觉得是好的，因为现在碳中和 2030、2050 年（可持续发展目标）不单是中国，全球的共识，这个机遇是大的。 但是，这个方向里的新事物很多，一方面就是这个标准怎么制定，技术怎么能够不断迭代； 另外一方面，我自己觉得很深刻， 现在新的地缘政治带来的一些挑战。 以前有一本书叫做《世界是平的》，但是我可以说现在世界不是平的，很多深沟、很多高山、很多障碍，让这个世界不是单纯从经济效益来考虑怎么分工，已经有太多人为的政治考量。 所以，我估计将来不是简单地像以前一样用市场潜力的经济维度加以考量，要加上地缘政治这个维度。

高纪凡：杨教授说的也是一直在我们思考的，就是全球化升级版的含义。

杨国安： 要细分站在那边能够掌握当地的资源跟市场。 因为全球化就是资源跟市场的机会两方面，所以我觉得要更加精准一点，不能以过去 平的、简单的标准「一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