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曲折离奇的刺杀案件。
1958年,一份政审材料送到了上海,公安局局长黄赤波看着“劳有花”三个字,逐渐陷入沉思,随后,突然拍桌而起:立即抓捕劳有花。
随着劳有花的落网,一起8年前未破的刺杀案逐渐浮出水面。
黄赤波
一、
1949年,上海解放后,陈毅接手上海各项事宜,但彼时的上海仍然暗潮涌动,潜伏了许多军统特务。
1950年5月,蒋介石虽然已经身在台湾,但还是让毛人凤制定了“1243”计划,即刺杀陈毅。
毛人凤最先想到的便是“王牌杀手”封企曾。
封企曾
简单说说封企曾这个人物,国民党军统局少将司令,枪法精准,极其擅长伪装,在戴笠的领导下,潜伏上海,对汪伪汉奸实行了八连杀,一度让汉奸闻风丧胆,名震上海。
所以这次派封企曾,毛人凤信心十足:这不就是手拿把攥的事嘛!
该行动发出来也就几天,特工之王李克农便已获取情报,转头就告诉罗瑞卿:封企曾欲刺杀陈毅,代号1243!
陈毅收到电报,立即抓捕敌特封企曾。
也就是说,封企曾刚到上海,就得跑。
6月11日,也就一个来月的功夫,封企曾落网,被抓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万万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能抓到我。
画面的另一头,毛人凤有些尴尬之前的吹嘘,蒋介石心想:这啥玩意。
但刺杀陈毅的计划并没有搁浅,蒋介石亲自推荐了一位杀手——刘全德,并扬言只有此人能杀陈毅。
好家伙,两人一人吹一个,没完没了了。
对于刘全德,毛人凤自然是知晓的,此人也确实有能耐,但唯一的缺点就是自作聪明,不听命令,这也是毛人凤第一次没派他去的原因。
刘全德同样是王牌杀手(国民党“王牌杀手”实属有些多),号称“百发百中,无刺不成”!
说起来,他还与共产党有过一段渊源,曾是红军军官,担任过罗瑞卿的警卫员,因去武汉执行任务被转,转头就叛变了。
戴笠
后来因枪法一绝被戴笠看中,先是炸了汪伪政府在上海的中储券银行,后又刺杀了76号电台台长,两件都是大事,且都惊动了蒋介石。由此,蒋介石对他印象格外深刻,早在派封企曾时就问过毛人凤为何不派刘全德?
刘全德接到任务,心情并不好,如今暗杀陈毅,和1949年加入国民党有何区别?好不容易跟着来了台湾,又得回一趟大陆,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
但毕竟是命令,还是得接受。
为了让刘全德感受到党国的关心,毛人凤还特意准备了欢送宴。
宴会上,刘全德再次展现了自己的技能:瞬间击落抛在空中的物件。
毛人凤
毛人凤连连称赞,随后将其拉到一边细谈。
称自己在上海留了三条暗线:
第一条暗线叫雷霜,如今是“祥德商行”的襄理(类似银行大厅的经理)。曾在上海警察局潜伏,上海解放后,竟然成了一名科长,后因患病,不得已做起了商行职员。
第二条暗线叫劳有花,是名女特务,出生于山东,长相甜美,家境优渥,从小开始读书,一直到考入南京的一所护士学校。学护理的目的很纯粹,就是为了报效祖国的,那时候正值抗日时期,她与一批女同学纷纷要求加入前线。可劳有花运气不太好,其他同学都参军成功,入了战场,唯独她与几位颇有姿色的女同学被戴笠看中,进了军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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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戴笠的培训下,劳有花成了一名出色的女特工,还当上了特训班的副班长。
1945年,抗日战争结束,日本宣布投降,劳有花跟着军统局去了南京,后来戴笠因飞机失事身亡,劳有花便落到了毛人凤手中。
很有可能是戴笠交代过,毛人凤接手后,同样没有使用劳有花。
劳有花从进入军统局,一直到接到刺杀陈毅的任务,期间从未执行过暗杀,属于军统埋下的暗子,这也为日后追查时增加了难度。
毛人凤让劳有花潜伏在上海霍山路的某家诊所。
以上两条线是明确与军统局潜伏电台有联系的,也就是说,如果潜伏电台暴露,那他们肯定也会暴露。
第三条暗线是备用方案,如果前面两个暗线都出了问题,才能启动第三条暗线。
刘全德总喜欢自作主张,不听命令,他认为:如今上海解放,潜伏电台暴露的概率极高,还不如直接动用第三条暗线。
对此只能说:真能作!
二、
刘全德并没有按照毛人凤的指示,一步步去完成任务。
他只身迁入上海,连个枪都没带,直接去了备用暗线的潜伏处,结果人家借着吃饭时,谎称自己肚子痛,喊人将刘全德给抓了。
抓捕刘全德时,警察还不太相信,因为他身上啥也没搜出来,到审讯室后,被问为何没带武器。
这家伙还死鸭子嘴硬:“我刘全德暗杀还要亲自带枪?笑话,目标出现时,你们身上的枪就是我的武器。”
一番言论,直接给公安人员惊呆了。
在不断的审讯下,刘全德交代出另外两名暗线,也就是雷霜和劳有花。
同年,刘全德被处死,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毛人凤这眼光是真不行,这种立场不坚定的还能当作备用暗线。如今,怪也只怪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
另外一头,公安人员火速前往“祥德商行”与霍山路诊所。
结果只抓到了雷霜,不抓不知道,这雷霜也是自首了的,这得说陈毅接手上海后,手段确实高明。陈毅让潜伏在上海的敌特自首,可免罪,雷霜自进入军统局,也是一名暗子,压根没执行过任何任务,如今国军大势已去,何不投诚呢!
刘全德要是还活着,肯定是要骂娘的:合着怎么都是死呗!派这些鸡毛暗线来接待我。
雷霜本是自首了的,可因为接到毛人凤暗杀陈毅的通知,没有及时向我公安人员汇报,最终也被关押,本打算突审,可雷霜有肺病,在审讯室病情复发死了。
在抓到雷霜的同时,霍山路诊所却一无所获。
劳有花才是运气爆表啊!
霍山路诊所的医生名叫杜传耀,劳有花的确在这里做过一段时间的护士,可随着上海的解放,这家诊所也渐渐运营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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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家诊所是高档诊所,杜传耀在德国留学过,是肺科专家,广告是这么写的:“真诚效力,起死回生”。
在上海还没有解放时,杜传耀可谓赚得钵满盆满,到店里看病的都是达官贵族、商人等。
可解放后,有钱人都跑了,那些为官的人被抓的居多,留下一些有钱的,虽然在上海,但也变得小心翼翼,不敢摆阔了,毕竟他们不了解解放军。
原本门庭若市的诊所,一下子就门可罗雀了。
长时间的生意上入不敷出,杜传耀便决定关门。
这一关门,也就导致公安人员找不到劳有花了。
如今要找到劳有花,就必须要找到杜传耀。
有位老侦查员说道:“既然杜传耀是有名的医生,就算关门了,后面肯定也是从事医疗行业。”
众人醍醐灌顶,便提议将上海市所有医院进行检查,结果三天下来,杜传耀并未在这些地方上班。
但侦查人员并不死心,依旧按照医疗行业的路线去查,最后,他们直接查药品的源头,也就是上海市西药批发商。
这一查,还真就查出来了。
杜传耀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这里进货,单子上有他的签名,单位写的是“大德机器厂”。
侦查员在大德机器厂找到杜传耀,才知他是应朋友之邀,在工厂担任医务室主任。
开门见山。
听到劳有花的名字,他一下就记起来了,毕竟劳有花曾经还勾引过自己,好在自己为人正直,并没有与她发生关系,现在想想都后怕。
杜传耀称,自己关门后,其他护士都说自己有出路,唯独劳有花有些沮丧,所以杜传耀靠朋友关系,将她介绍到曹家渡的一家纱厂。
当侦查员前往曹家渡纱厂询问时,厂长却说并没有这个人。
案子一下陷入瓶颈。
三、
侦查员认为杜传耀没有理由欺骗他们,所以断定劳有花肯定来过这家工厂。
于是亲自去找该厂医务室主任,才知劳有花在该厂只干了两个月就离职了,可如今该主任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后来在与该主任交谈时,得知厂长也是新来的,也难怪他不知道有劳有花这个人。
侦查员之所以是侦查员,是因为他们总能抓住案件的重点。
他们认为,劳有花离职,肯定是会告诉厂长的,只要找到前任厂长,自然就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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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任厂长说前任厂长已经去世,正是如此,自己才应老板娘之邀,前来接管工厂事宜。
追问后得知,前任厂长正是在劳有花离职期间去世的,这案子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接下来,侦查人员去找去世厂长的家属,估计他们多少能知道情况,毕竟事情过分巧合了。
可是,人家属不配合,也不是不配合,就是说不知道。直到案情告破后,才知老板娘为何遮遮掩掩不肯说。
侦查人员又问了工厂其他人,都没有知道的。
也就是说,这起案件就此断了线索。
此时的大上海,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丧命。
陈毅自接管上海以来,一直将百姓利益放在首位,虽说治安方面有所好转,但留下来的敌特却防不胜防。
所以,上海乃至全国,都开展了抓捕漏网的敌特分子。
可这个刺杀陈毅的行动人员,始终有一位还没有抓住,就证明危险仍然存在。
那么,劳有花究竟去了哪里?
可案件一段断了线索,就会陷入瓶颈,就这样一直拖到8年后告破。
1958年,一家私人工厂由私营转变为公私合营企业,那时候转变为公私合营或者国营都是有好处的,其他不一一介绍,就其中一点便足以让员工高兴——有入党的机会。
当时该工厂厂长,推荐了几名表现优秀的职工,其中就有劳有花的名字。
劳有花得知后,兴奋地书写了入党申请书,之后,在厂里领导的安排下,上了党课。
既然要入党,自然是要谈话和政审的,谈话很简单,不一会儿便谈完了。
之后领导让她填一份表格,要将自己的履历写清楚,每个时期都要有证明人,因为这些都很关键,想入党,就必须要让政府知道你的过往。
这个时候,劳有花是犹豫过的,她担心自己的政审会出问题,可是经过这8年,她从心底里感觉自己早已经脱离军统了,一拍手,咬紧牙,决定豁出去了,通过则前程似锦。
她将自己在军统局训练的经历,全部改成在南京护士学校上学以及工作,而这些,也的确是真实的;另外,她将自己潜伏上海,刺杀陈毅的那段经历,写成在霍山路诊所上班,之后去过曹家渡纱厂的经历也一并写上。
她认为,事情已经过了8年,早已是无头案,说不定公安人员早就忘记了。
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在这点不得不佩服我党人士,他们对于一件事情的执着,让人佩服。
当政审材料递到上海公安局时,时任局长的黄赤波当时就发现端倪,因为当年在追查这起案件时,他也参与过,随即立刻翻出尘封8年的档案,一一对比,全都能对上,便亲手签署逮捕令:将劳有花捉拿归案。
劳有花被抓后,对自己的罪行并没有抵赖,而是如实的告诉了审讯人员。
其中有位审讯员问她:“你在曹家渡之后去了哪里?”审讯员的疑问,也正是我们疑惑之处,当年就是因为这一步断了线索才迟迟未能破案,这些老侦查员一直都耿耿于怀。
劳有花也不藏着掖着,将当年的事情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你们猜的没错,曹家渡纱厂老板的死,确实和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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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当年,杜传耀将劳有花介绍到曹家渡纱厂,但是不放心她一个女流之辈,便亲自引荐。
当曹家渡纱厂老板看到劳有花的第一眼,便被其美貌吸引,开出高薪想留住劳有花。
短短一周的时间,劳有花便于老板发生关系。
可怎知,老板胆子越来越大,玩得也越来越花。
他趁妻子去娘家,将劳有花接到家里,一番云雨,竟然心脏病突发,直接倒在了劳有花身上。
劳有花惊慌失措,这种场面她也没见过啊,还没等处理,老板的妻子竟然回来了。
原来老板妻子早就发现端倪,断定丈夫在外面沾花惹草,没曾想还真就抓了个现行,只可惜丈夫却倒在石榴裙下。
如果是一般女子,指不定要闹一番,让劳有花赔钱。可劳有花实在运气好,老板娘出身富贵家庭,这种家事定然是不能外扬的,所以与劳有花达成协议,让她守口如瓶,并且给了一笔不小的费用。
这也是当年侦查员苦苦询问,都未能得到答案的原因。
劳有花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穿衣服,收钱,走人,一气呵成。
离开曹家渡纱厂后,她便去了卢家湾的某处私人诊所工作,接下来的行为,却让她再难翻身。
她竟然将自己的工作和地址用暗语写在纸上,藏在大世界后门和十六铺大达码头的某个墙缝处,这是他联络上级用的,正是这个行为,让她日后无可辩解。
虽说那时候新中国成立不久,可当真是脑子进了水,与她同为暗线的两人,都向政府报备了,尤其是备用暗线,直接投诚了,如果此时劳有花也投诚,定不会有事,还可以立功。
显然,她藏在这两处的信息,军统方面根本就没收到,都跑台湾去了,谁联系你。就算能联系也不会去,那时候,很多敌特都在一根线上徘徊,既不执行任务,也不坦白从宽,都选择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大概半年后,劳有花也产生了这种想法:好好做个人吧!
可正在此时,她却收到了刺杀陈毅的任务,如果这时和备用暗线那样,直接联合公安人员,抓住刘全德,那也算是功劳一件。
陈毅
可她却选择了接应刘全德,只是刘全德命该绝,没找她,却找了投诚的备用暗线。
后来刘全德被抓,将劳有花供出,得亏杜传耀的诊所没开下去,早在公安来之前就关门了,不然也难逃被抓的命运。
刘全德都失败了,劳有花一心只顾着逃跑,哪有心思刺杀陈毅。
她想到山东济南有个表妹,便去投奔了。
表妹的老公是个解放军军官,就连表妹自己都是政府人员,但因为劳有花曾经帮助过她,所以表妹待她确实不薄。
不仅如此,还介绍劳有花工作,表妹只知道表姐在南京护士学校上过学,一直从事医务工作,所以哪里知道她是军统特务。
在表妹与丈夫二人的介绍下,劳有花去了一家私人工厂,在厂里的医务室当护士。
此时的劳有花,与国民党算是没有一点牵连,完全脱离了掌控,她曾在离开上海时,还去过联络点,均未发现墙体缝隙藏有纸条。
可她还是不死心,相信了毛人凤的鬼话:最多两年,我们就能打回来,你潜伏好!
毛人凤
这是毛人凤跑去台湾前对她的承诺,说是承诺,其实就是画大饼,任何时代的职工,都难逃职场大饼的诱惑。
那时候,又爆发了朝鲜战争,劳有花一度认为,国民党是有可能反攻大陆的。
可抗美援朝胜利后,她的希望破灭了,于是专心工作,过自己的太平日子。
麻烦解决后,新中国的发展也是突飞猛进,各行各业生机勃勃。
劳有花抛开以往的特工身份,专心做好护士工作,积极投入到工厂生产当中,厂里有任何人受伤都找她,在厂里,劳有花还是个有文化的名人!
此后,她的工作并不仅限于医务,就连组织员工识字、开会做记录、给工厂宣传啥的,都是她这个知识分子出力。
一来二去,才两三年的功夫,劳有花竟然成为厂里的储备人才,提拔对象。
随着1957年,全国“三反”、“五反”运动后,劳有花依旧安然无恙,此时她更加坚信,自己是没有污点的人了,就算有污点,大家都不知道。
所以她竟然妄想加入共产党,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能包住火的纸,当她的政审材料交上去时,就注定了她被枪决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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