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锅伙》（60）：风光迫祭祖

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啭儿一声又一声叹气，说：“秀子为等你回来坐胎，头两个月就吃白煮衣胞子。”

“白煮衣胞子？”牛蒡奇怪地问道，“我怎没听说过这道菜？”“谁家下驴下牛，下猪下羊，驴驹儿、牛犊儿、猪崽儿、羊羔儿的衣胞子，秀子都讨回家来，白水一煮就吃。”啭儿不知是胃酸还是口馋，口水顺着嘴角直淌。

“哇！”牛芳却忍不住呕吐，满肚子的甲鱼汤倾泻一地却在这时，三班鼓乐沿着河边吹吹打打而来，啭儿把牛募扯下了炕，催道：“眼看鼓乐进门，赶快梳妆打扮。”

牛蒡刷牙洗脸梳了梳头，还没顾得喘口气，三班鼓乐堵住了门口，一匹笼头扎着大红缎花的高头大马，被轿子房的两个伙计奉引着进了门。这两名伙计在野台戏子班是个跟头虫，常给关云长扮演马童，一招一式都走锣鼓点儿。秀子也是武旦的扮相脸上搽粉贴片子，又描起柳眉点朱唇。牛蒡一见虽没有大惊失色，却也情不自禁目瞪口呆。正当他蒙头愣脑的时候，只听秀子像杨排风一声令下：“给眼前的这位新科大学士也赶快扮上！”于是，另有两个轿子房的伙计抢上前来，把长袍马褂、插花礼帽、十字披红给牛旁穿戴齐整，一个拦腰，一个抱腿，将牛募送上一匹黑马背上。

刘家祖坟，座落在河滩泥稣背白沙冈的柳棵子地里，风水先生咬定这里高踞龙背之上。刘家锅伙只有几十年村史，刘家祖坟也只有坟墓两座：正面一座是爷爷奶奶合葬的大坟，侧面一座是爸爸妈妈合葬的小坟。穷门小户，没有墓志，没有供桌，更无石人石马，两堆黄土馒头上爬满青草绿藤，围站一溜杨、柳、榆、枣树，树上搭满鸟窝，从早到晚乱嘈嘈噪叫，九泉之下的老人倒不冷清寂寞。

牛蒡和秀子双双下马，只见爷爷坟前早已跪倒一片人，不是爷爷的干儿子，就是爷爷的干女儿，还有干儿子的儿女，在最前排牵头的是啭儿。

在爷爷坟前，啭儿摆放了香、烛、纸马、金箔、银锭，还有八盘九碗酒、肉、面食、干鲜果品。三班鼓乐高奏《得胜还朝将军令》，牛薄焚香跪拜，秀子敬献了祭礼。啭儿点燃纸钱以头抢地，放声大哭。

儿有一条金嗓子，刘家锅伙男女老少都夸她是画眉十三，倘能进城到音乐学院深造，用不了三年零一节，就能成为一

她的哭坟，敢说是花腔女高音的一曲咏叹调，有泣有诉，亦鸣惊人的花腔女高音。泣亦诉，夹叙夹议，合辙押韵，集顺口溜、打油诗、数来宝、巫婆跳大神儿和长舌妇骂街于大成。

她向爷爷哭诉的是牛蒡考上大学虽给刘家光了宗耀了祖.但是娶妻而不生一儿一女，又给刘家断了子绝了孙；一功一过二者比较，过了秤又过戮子，还是功小过大，罪属不孝。

牛蒡大热的天穿一身长袍马褂，又被十字披红勒得胸口透不过气，浑身早已热汗淋漓，又被啭儿嘲骂得火气攻头，哎呀一声昏倒爷爷坟前。

昏迷中，好像大雨滂沱，清醒一看，却是被河水浇头，躺在嘲儿怀里，啭儿狠掐他的人中，这才醒转。

三班鼓乐和两匹高头大马已经撤走，牛蒡和秀子租赁的两套喜服，也脱下来物归原主。牛蒡眼前，除了秀子和儿，只剩下爷爷的干儿子杜大活驴，还有杜大活驴的两个儿子马桩和门门。

“新科状元醒啦！”杜大活驴大笑着喊嚷道，“那就赶奔送子娘娘庙拴娃娃。”

牛蒡一听，从啭儿怀里挣脱开来，撒腿就跑。个麻季

“追！”啭儿大叫。

秀子在啭儿的叫声中飞身跃起，有如鹗鹰子捕抓脱兔，把牛募扑倒在地，问道：“又不是送你下汤锅，你怎吓得抱头就跑？”

牛蒡抡胳臂踢腿抗争，嚷道：“你们就是想把我当随意煎炒烹炸的鱼肉，我偏不愿任人宰割！”

狗急了跳墙赛过猫，兔子急了累死鹰，牛蒡虽然书生文弱气急败坏也能进发出一股男子汉的蛮力。秀子被他踹翻，他爬起身又跑。

“马桩，门闩，上！”一直隔岸观火的杜大活驴，吼叫一声如雷贯耳。

马桩和门闩是刘家锅伙有名的赤发鬼和青面兽，三步两步追上牛蒡，四只手像四把铁钳，将牛募抓住，牛蒡一动也不能动酵儿早有准备，抛过一根麻绳，说：“他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拴上个捆猪扣儿！”

秀子咯吧折断一棵小柳树，也扔过去说：“给你们这根穿心杠，抬到送子娘娘庙去。”

大丈夫牛蒡，大学生牛蒡，五尺多高一百多斤的男子汉牛，被最疼爱他的两个女人如此伤害，哀莫大焉。

刘家锅伙北走不到一里，老庄户村后河高岸上，有一座青堂瓦舍的送子娘娘庙。铜钱花眼的灰框白墙内，还有三间茅檐低小的厢房，住着一老一少两名道姑。

眼看将到送子娘娘庙，啭儿才叫马桩和门门把牛蒡放下，给他松开绑绳。牛蒡的手腕和脚腕被勒得黑紫，麻木得手不能握拳脚不能迈步。啭儿只得又叫马桩和门门架着牛蒡行走。秀子和啭儿手脚趴倒爬行，一步一个头碰地，叩着响头爬进送子娘娘庙里。

送子娘娘庙中的一草一木，都要个吉利；火红多籽的石榴树，累累挂挂的黑枣树，一嘟噜一串串的葡萄架。还有核桃树苹果树、栗子树。只因水土不服，桂圆树难活，否则会有桂圆树。就连花盆里养的也是满天星草珠子。天井一块巴掌大的土地，种上的是一畦花生。目光所及，触景生情，都令人一见就能想到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未完待续……

本小说写匈奴后裔刘氏四代的生活沧桑，作者刘绍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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