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老克勒】严孝修：从钱庄“神童”到资深老法师，他与金融打了一辈子交道

文│任律

拜访严孝修时，得其赠书。书名《严氏一脉严孝修：一位银行家的前世今生》，2010年起，四年成书。“我的一生，都已经写尽书里了。”他花了很多时间在回忆上，总在深夜辗转，这些年念得多的，是逝去的那些人，和家乡。与他谈话，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都不说，字和画里见真性情。正如作者刘冬冠在后记中留有片语，“纵观传主一生，其虽身为业界强人，但他本质上是个有个性、有血性，情感充沛、内心热烈的人”。笔下守得分寸，满纸悲欣交集，字句人间尘缘。

“缺水之龙”

苏州严家花园

洞庭东山严氏家，乃江苏苏州洞庭东山大族，至今保留着祖宅老屋，有秋官第、严家花园。作为当地的望族大户，历科第兴族，代有人才，然家门之风始终昌德修洁，无论为官经商，皆教育子弟谨严操守，不失所信。且在中国历史进程中屡现奇人，如“总统”严家淦、“唐人”严庆澍、“西学”严良勋、“次长”严家炽等。严孝修，系严氏十八世孙，其家族一脉出族祖严伯成。他于1928年10月6日出生上海，据说出生满月之时，有算命先生卜卦言其“命中缺水”，为此父亲为他取名“家泷”，意在“饮水之龙、水中之龙、云中之龙”，补其命格。他字“孝修”，则出自宋大家欧阳修之名“欧阳孝修”。

从严孝修的祖父辈起，家业和生活重心已逐渐转移至上海。严孝修六岁以前都是在上海白克路登贤里（今凤阳路一带）的新式石库门院宅中渡过。而在他的生命中，父亲的影响是巨大的。严父名良炜，字吉安，号庆龄，曾就读于上海英华书馆，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是“一个一辈子敬业勤勉的人，又是一个讲究生活、从来不愿意放弃精致生活情调的人”。由于祖父国贞早逝，身为长子，不得不挑梁当家。毕业后，他以扎实的英语能力，进入招商局公学任英文老师，后来与有“中国哈同”之称的房地产大亨程瑾轩之孙陈贻泽交好，一度成为“程记总账”，最后又经同乡引荐，进入大陆银行工作。在严孝修眼中，“父亲出则西装笔挺，什么时尚就玩什么，常常在家口吐发音纯正的英文”，这让严孝修从小就好学，特别喜欢外语科目。“我们严家，历来是清誉为本，最重的是人的名誉”，这段严父教训其弟良霈的话，也被幼年的严孝修牢牢记在了心里。

严孝修少时居住过三个地方，登贤里是他的启蒙之地，六岁后举家搬到了善德里（今慈溪路上）。十四岁时因为战乱，他回到了苏州，住进马大篆巷的深宅大院。在他印象里，善德里的生活是最无忧无虑的，他们住的宅院，是父亲用几根“大黄鱼”（金条）顶下来的。楼梯转角的平台隔着红木茶几，摆着一部黑胶木铜装饰的电话，这是当时非常罕见的私宅电话。至今他依然记得那个五位数的电话号码：35695。

庆成来了个“神童”

将孩子送回家乡上学，严父则一人独住大陆银行静安支行宿舍，每隔两三个月回一次苏州。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严孝修高中一年级。某日，父亲归来后，提议他去庆成钱庄当练习生。庆成钱庄是早年洞庭东山人在上海所办，生意做得不错，其员工有六七成与东山人沾亲带故，多有保障和照应。严孝修有些不舍念书的机会，当夜难眠，直到“实业救国”几个字冒出来，才最后做了个决定，这个学期课业结束后就随父亲去上海学本事。

“那时候是要举行正式的拜师仪式的。钱庄通常是八点半开门，为了不影响正常营业，仪式便安排在上午八点。”当时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钱庄客堂里做些布置，贴上了手工彩绘的公明像，和一幅对联，讲的都是经营之道，为商之本。长条案几上，点上一对大红蜡烛。供上干鲜果品。案桌前，排开太师椅，我拜的师父是庆成副理兼第一襄理万锦明，他居中端坐，身边有首席副理，营业部主任等人左右作陪。拜师仪式，便是向师父行叩拜大礼，呈送烫金的拜师大帖，随帖附有一红包。口中称着‘师父’，再向左右席躬身作揖。他们便也需要起身向师父致贺，对新徒弟称赞一番。”严孝修到庆成钱庄学生意，吃住都在这里。“那时每天六点起床，先到经理室、副理襄理室到痰盂，清扫钱庄前庭后院，擦柜面、账台、桌椅。还要为喝茶的先生清理茶杯，洗刷吸烟先生的水烟筒。忙完后才能顾上自己的洗漱。”据说，旧时钱庄的规矩很多，每天晚上十点前都不能睡觉，要照看好钱庄的库房，并接听营业厅的日间来不及处理的业务电话，“经理有时还会在九点后电话查岗，甚至亲自带着一本‘摘数’账册来考察新人的业务”。

学徒阶段，并没有什么固定岗位，哪里有需要就到哪里帮忙。当时处于纸币疯行、急剧贬值之际，点钞、捆钞是钱庄终日忙碌的基本业务。学徒的严孝修能做到一沓纸币在手，左手握币，右手翻点，数秒清点完毕，不出丝毫差错。数过的钱票，每百张为一刀，每十刀为一捆，整齐地用扎绳捆成方形。贴上封签，盖上印章。此外，要学识别银元，辨成色，看外形，掂分量，轻轻一击，嘴一吹，几个月下来，他能将一封50枚的银元于一分钟内验核。由于做事勤快，机灵好学，仅仅六个月后，庆成钱庄就决定派他去钱业公会票据交换所跑交换。几天下来，他不仅将参与交换的三百来家银行、钱庄的顺序、编号熟记于心，还能不看算盘地翻着票据进行同步计算。等严孝修回来交了账，师父早在前厅翘首以待，而庆成钱庄一日的收支也就轧出来了。三个月后，庆成钱庄传出了这样的声音，“庆成要发财了，来了个神童，十六七岁，学徒不过六个月，就独身一人跑交换了。几个月下来从没有出过差错。这在上海滩金融银钱业还从未有过呢！”严孝修听说了，也不自傲，只是更加认真做好自己的事情。

进入银行

上海交通银行旧影

1946年的一个夏日午后，严父得到了交通银行近日将在上海公开招聘新人的消息。第二日严孝修便被父亲的一个电话召回了家，当晚得知父亲替他报好了名，六日后即将临考。考试内容不复杂，语文要求写一篇作文，数学则是打算盘。但是那年，投考考生足有1200人，笔试通过者为60人，复试时只录用了30人。严孝修是那最终的30人之一。

初入交行上海分行，他被分配到了虹口支行，在营业厅记存款账和出口押汇业务。这里的账册记录，不用毛笔，而是西式蘸水钢笔，记写方式也都是按照现代金融业记账法。在严孝修看来，银行与钱庄的不同，不仅是业务上的，还有内部等级，日常排场以及非同一般的福利待遇。银行新人一般从传票生开始做起，两三年后成为练习生，三年后再升为雇员，依次再是助理员、办事员、部门主任、经理。工资完全按职级定。严孝修招录时考的是雇员级别，进行后就拿到了雇员一级的薪水，月薪七块大洋。还有实物发放的福利待遇。工作环境那是极好的。“所有业务员都有自己的办公桌，旁边放置一套铁箱铁柜，早晨人还没到，勤杂工已经为你擦好桌子，泡好茶，人刚落座，一份刚刚送到的《中央日报》就摆在面前。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按桌上的电铃呼唤勤杂工。上班时间是早九晚五，没有加班值夜，中午一小时午休，吃饭有银行自办的餐厅，八人一桌，吃饭时，甚至有勤杂工为你添饭。”后来，为了扩展业务，经理席光熙将目光投向吴淞，他派了严孝修去设立一个收款处，希望能逐步将业务做大。严孝修曾负责过吴淞永安第二纱厂和中纺八厂的收款，对当地比较熟悉。吴淞收款处在他的筹备下很快开张了，不久就发展到了六名员工，此间他遇到了自己的太太须仁，1948年3月到1949年4月，他们从相识到相熟，后来几经波折结了婚。

严孝修加入中共上海地下党，是在1947年冬天。庆成钱庄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参与了东山同乡会和“东联社”的活动，进入交行后，他每晚下班还是会去那里歌咏、读书，纵论国是。在那里，与他交好的席德基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和考察，引荐他入党。严孝修还记得自己花了两夜时间写下了《入党申请书》，并在十多天后得到了正式入党的通知。1949年初，解放战争的炮火逼近上海。上海地下党开始积极准备起欢迎解放军入城的事宜。严孝修捐出了用每月剩余薪金，作为实物保值而累积购回的数十匹龙头细布。上海市民迎接解放军的日子里，这批染成红色的布，成为了引人注目的横幅和红旗。5月27日上海解放，时隔一天，陈毅领导下的人民解放军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派出军代表到交行总管理处，对其实行接管。接管后的首要任务即是对原有人员的甄别、整编，严孝修被委托负责了虹口支行的这项工作。1950年元旦，严孝修的父亲收到了来自上海市人民政府的一封新年邮寄贺信，落款是三位上海市正、副市长的署名，这是他的殊荣。

两行事业

1954年10月1日，中国人民建设银行正式宣布成立，它几乎承接了原交通银行办理的全部基本建设投资拨款业务和相应的处室、员工和国内的分支机构。交通银行在全国约有九千余名员工，有95%转入建行。严孝修在北京学习时已经得到相关消息，回到上海后，他很快投入了建行上海分行的筹组工作。10月3日，他以建行上海分行第一任计划科长的身份，参加了第一次行务会议。

当时建设银行上海分行参与拨款投建的最大一个工程项目，便是上海中苏友好大厦的建设。其资金的监管使用成为了头等大事。严孝修不仅直接参加了这一工程三方共组的领导小组，还亲自下到施工工地，和建筑方一起查看施工进度，了解各建筑单元资金需求情况，最大限度保证了建行资金的科学合理调度。严孝修也上任为新成立的技术科任科长。

1958年到1961年春，严孝修因病休假了两年，直到建行新任行长来他家，请他再度出山。回到行里后，他将业务管理和党内事务两手挑，并快速投入到上海西区闵行一条街的建设。这是上海解放后最早，也是全国最早的一个“成街成坊”的建筑设计样板和典范。此外，他还和财政局的同志一起设计了一项出口工业品专项贷款，解决当时一些企业出口业务中的资金和信用需求。

然而好景不长，文化大革命爆发，他不仅个人受到牵连，父亲也在他被隔离审查的期间因一场医疗意外去世。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这成为了严孝修的一生憾事。1973年5月初，严孝修终于结束了奉贤海滨农场的劳动改造生活，回到原单位。重新开张的建行急需业务人才，严孝修被安排为办事组组长，他着手将人员重新分工，恢复了文革前的行政机构设置。此间，他参与解决了金山石化引进30万吨乙烯工程的资金问题。他提出“举债筹资”的发债方案，成为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只大型企业债。同时，他们还成功签订了与国际知名银行的借贷合同，在当时都是首开先河的创举。

1987年初，他从日本考察回来，在金山石化餐厅参加会议时，与会的市领导黄菊在会后与他单独谈话，希望他回到重组的交行，“你这是老革命再做新贡献”。于是严孝修再走交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股本金的充实，并请上海市房产管理局将江西中路200号的房产折价入股，让交行首先拥有了自己的大型房产。3个月后，他又主持落实了中美合资上海施乐复印机有限公司的设立和运营。此后，交行上海分行业务蓬勃发展，他还在总行布局下，运筹完成了两件大事，一是成立了海通证券公司，二是筹建创立了中国太平洋保险公司。

严孝修在行内内部管理上，也是极为体贴下属，注重细节管理的。设立班车，补贴午饭钱，甚至在行内设立了一个理发室，理发男职工5分钱，女职工1角钱。这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是业内口口相传的好福利。

另外还有个细节值得一提。留青小筑37号，是严父任职大陆银行时，由银行分配的住宅。他们当时的邻居是当时沪上有名的国画家潘子燮一家。因为严父好收藏，懂书画，两家走动频繁，严孝修还记得自己常到楼上晒台，与潘家小妹闲谈。那时谈的最多的就是理想，说将来成为一个一流的金融家。尽管人生多少难平事，但他毕竟努力做到了。他秉承了东山人“钻天洞庭”、闯荡天下的天性，成就了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不负严家之名。老来思量，正如有人说得好，劫后的烟树人面，其实还在案头灯下的片零墨之中，不必过分牵挂。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