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吴淞一,住着一户姓贾的人家,家中只有母女两个,母亲方氏,是个寡妇,女儿贾闰娘,芳龄十七,生得容貌出众。
与贾家同一巷子,有个儒家子弟,孙小官,年方十八岁,风流倜傥,小时与贾闰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倒也无事,只是到了这个年龄,二人便有了爱慕之心,但方氏把女儿看管得很紧,轻易不让出来,因二人虽然彼此有意,但却没有机会互诉衷肠,急得孙小官在贾家门口探头探脑,无计可施。
一日贾闰娘穿着一条淡红色褂子,坐在窗前刺绣,恰好小官从此经过,四顾无人,连忙过来倾诉相思之情,贾闰娘怕母亲看见,不敢答话;孙小官急得左右俳徊,贾闰娘轻轻说道:“青天白日的,在人面前来回晃什么?孙小官听了只得离开,边走边想:“听她的口气,对我很是有情,不叫我青天白日来晃,莫非是叫我晚上来?妙,妙。”
等到傍晚,孙小官又溜到贾到家门口,呆呆地等,只见贾家的门已经关了,还不见有任何动静,孙小官好不焦急,忽听“吱呀”一声,门又开了,孙小官摸不准是谁,身子急忙向后一闪,躲着起来,只见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正好穿着淡红色的褂子。
孙小官喜不自胜,连忙尾随而来,只见那人走进茅房了,孙小官也紧跟进去。拦腰抱住道:“好姐姐,想死我了。”那人回头吐了一口,骂道:“小坏种,你把我当成谁了?”孙小官一听,大吃一惊,不要命地跑了。原来那人却是贾闻娘的母亲方氏,天黑了,要上茅房穿上女儿换下来的淡红衣服,孙小官慌里慌张,认错人了。方氏怀着一腔怒气,回来见了女儿,劈头就骂:“小淫妇,干的好事!”贾间娘被骂得莫名其妙,问道:“出了什么?”方氏怒气不息,仍旧骂道:“你约了孙家那小杂种相会,还装什正经?贾闰娘气得眼泪乱转,分辩道:“我哪里约他来着?母亲怎么这样污我?”方氏骂道:“小淫妇,我刚才出去,那小杂种急急赶来,口称姐姐,不是把我当成你这淫妇了么?干下这种丢人事,不如死了吧。”贾闰娘气得大哭:“真是冤死人了!我哪里知道这事?”
方氏哪里听她分辩,小淫妇长,小淫妇短,骂个不停,闰娘又羞又气,浑身是口也辩不清,思前想后思量道:“有了这事,他也再没脸来了,看来这姻缘是不成了,不如死了,和他结个来生缘吧。”想到这里更加伤心,鸣鸣咽咽哭了半夜,这时方氏骂得疲惫,早已进人梦乡,贾闰娘起来,取条束腰的汗巾,悬梁自尽了。
天色大明,方氏一边穿衣服,一边唠唠叨叨,猛一抬头见女儿悬在梁上像打秋千似的,方氏吓得七魂出窍,叫声“不好了!”连滚带爬奔了过去把女儿解下来。只见满口自沫,鼻下无气了。
方氏又惊又痛又悔恨,忙把女儿放在床上,抚尸痛哭,哭了一会又狠狠地说道:“这都是孙家那小杂种害了女儿性命。叫他为女儿偿命,才能出了这口恶气。”于是把小伙计叫来,让他去请孙小官来,有话要说。
孙小官还想着昨夜那事,耳热心跳,忽见贾家小伙计来了心中更是惊恐不安,听说方氏请他,又想道:“莫非她有些愿意了,肯成全这事?也说不定。”于是跟着小伙计畏畏缩缩地来到贾家,见了方氏,满脸通红,羞愧不安。
谁知方氏满脸笑容,对孙小官说道:“小官昨天那样莽撞,莫非把我当成小女么?”孙小官羞得无地自容,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方氏又说道:“我家和你家门当户对,你若喜欢我家女儿,对我说明,求个媒人,便可成事,何必那样偷偷摸摸?”小官听了这篇好言,不知是计,大喜过望,起身谢:“多谢妈妈厚情,让小子备些聘礼,求个媒人来说。”方氏笑道:“这个不用急,我既然亲口许了你,你先进房,和小女相会一下,再去求婚也不迟。”孙小官正求之不得,欢天喜地,跟着方氏妈妈进去。
方氏到了门口,把他推了一把,说道:“在这里边,你自己进去。”孙小官冒冒失失,抬脚进了里边,方氏随手把门一拉,“啪”地一声落了锁,在外边大声骂道:“孙家小杂种听着!你害得我女儿上吊死了,如今叫你看守尸首,我到县里告你因奸致死,看你还能不能活?”孙小官一听,回头一看,果然贾闰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吓得孙小官在里边团团乱转,哀求道:“妈妈,是我错了,先不要告官,放我出来商量。”然而外边毫无应声,原来方氏已到县里告状去了。”
孙小官小小年纪,没经过什么大事,早已吓得束手无策,见了贾闰娘尸首,又吓又痛,不觉伏在闰娘身上失声痛哭道:“我的姐姐,昨日还好端端地和我说话,怎么今日就是这样了?又连累着我!”
哭着,哭着,只见贾闰娘鼻中渐渐有气息,喉中咯咯作响,孙小官吓了一跳,急忙止住哭声,仔细一看,只见闰娘双唇微红,好像要活过来的样子,孙小官见还有救,忙把闰娘慢慢扶起,刚一坐起,闰娘便长长地出一口气,叫声:“哎呀!”双眼便慢慢睁开了。
贾闰娘一看是孙小官扶着她,有气无力地问道:“我莫非在梦中么?”孙小官道:“姐姐,你差点害死我了。”贾闰娘又问我妈妈到哪里去了?你怎么在这里?”孙小官解释道:“她以为你死了,把我哄到这里,反锁了门告官去了,不想姐姐又过来,如今妈妈不在,门又从外面锁上,真是天从人愿了。闰娘道:“昨夜受不了妈妈的羞辱,一气之下,寻了短见,谁知今日重活,又见哥哥在此,真是隔世之人了。”
孙小官岂肯放过这个机会,抱住求欢,闫娘不肯,羞答答地说道:“昨日无事,妈妈尚百般辱骂,今日再做出事来,更不得了了。”孙小官说道:“这是她自己请我上门的,就是撞见了,也怪不得谁”。贾闰娘本来就对孙小官有意,今见他苦苦相求,便半推半就地依从了。
二人成事之后,闰娘到底心有些心虚,问道:“你说妈妈回家见了,会怎么样?”孙小官胸有竹地说道:“我两人生米已成熟饭,你妈妈回来,把我推也推不除去。还怕她什么?谁叫她把我锁在这里!”
闰娘听了,觉得有理,再也无所畏惧,二人情投意合,亲爱无间,只说方妈妈很快就会回来,谁知到了天黑,还不见回来,闰娘便收拾做饭,孙小官也动手帮助,宛如夫妻一样,到了晚上,还不见妈妈回来,两人干脆同床共被,相偎拥抱而睡,哪怕方妈妈过了年再回来。
方氏把孙小官锁在房里,直接到县衙前来叫冤,县官叫她进去,方氏诉说了孙小官因奸致死人命,县令不信,喝道:“你们吴中风气不好,妇人刁钻,明定是你女儿病死了,却想混赖邻里,”方氏诉说道:“女儿不从缢死,奸夫现在抓获在家,大人若不相信,派人跟小妇去看,便知小妇人所说属实。”县官见她说得有头有尾,便录下口词,叫人跟方氏去拿孙小官。
方氏毕竟是个女流,不懂衙门中的规矩,被公人们任意刁难,要东要西,好不容易才有个公人肯跟她去,谁知这个公人又不肯马上起身,缠着要钱,方氏被绊住了。
转眼过了两三日,这才和公人来到自己家门口,心想着孙家那小杂种不要说急死,饿也饿死了。”
方氏取出钥匙,正在开门,忽听见里边欢声笑语,心中疑道:“这小杂种和谁说话?”忙打开房门,拾眼一看,只见孙小官和女儿并肩而坐,正亲亲热热地说话,方氏大吃一惊,把女儿看了又看,问道:“你几时又活了?闰娘还未答话,只见孙小官笑道:“多谢妈妈把一个死令爱交给我相伴,如今我设计救活了,这个人就是我的了。”
方氏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公人已经在外边喊道:“怎么进去就不出来了?快点和我见大人去!”方妈妈只得走了出来,把实情告诉公人:“当初小女确实是缢死了,因而告状,如今不知怎么又活了,怎么去回复官人才行?”
公人听了,脸色大变,生气地喊道:“天大的事情,由你信口开河,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过去,谁叫你告这样的谎状?方氏辩解道:“人命不实,奸情是真,我也没告谎状,有烦替我把人带到县里,我自有话说,”说罢,便把孙小官推给公人。
孙小官不去,说道:“我不是自己来的,再说人又没有死,叫我到县里干什么?”公人说道:“话不能这么说,有理没理,既然传票上有你的名字,你就得去见官。”说罢,带上孙小官,三人一块来到县里。
县官先把方氏叫上来,问道:“你先说你女儿是怎么死的?”方氏支吾半天,最后不得不说道:“大人,女儿其实没有死,”县官一听大怒,喝道:“没死怎么就告人因奸致死?”方氏吓得战战兢兢,只好实说道:“开始告状时,确实是死了,不想回去之后,又活了过来”。县官一拍惊堂木,喝道:“一派胡言!人没有死告人致死,难道戏弄本官不成?原说吴中妇人刁钻,真正该打。”方氏抖抖索索地辩道:“人虽未死,但奸情却是真的,奸夫现已带来。
县官又把孙小官叫上来,问道:“方氏告你有奸情,这是怎么回事?”孙小官答道:“小人确实没有行奸。”县官又问:“你刚才是从哪里被拿来的?”孙小官不慌不忙地答道:“从贾家拿来。悬官怒道:“可见行奸是真了。”孙小官分辩道:“小人是被方氏骗进去的,并不是小人自己去的,怎么说小人行奸?”
县官问方氏道:“你为何要骗他?”方氏把女儿上吊,哄骗小官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待小妇人回到家里,不料女儿已经活了,他们又在房里住了几日,这奸情更是真的。”孙小官忙辩道“不知方氏和女儿发生了什么口角,女儿便上吊死了,却赖在我的身上,把我骗进房里,住了这几日,叫我也没有办法了。”
县官听了,哈哈大笑:“这话说得也对。只是女儿当初为何上吊?”小官道:“这是她母女之间的事,小人不知。”县官又问方氏:“你说你女儿为何自缢?方氏答道:“刚才说了,是和孙某有奸,”县官道:“有何凭证?”方氏犹疑了半天,才把那晚孙小官误把自己当做女儿的事说了一遍,说道:“因而疑心他们有奸。”
县官听了,忍不住又大笑起来:“提贼捉脏,拿奸拿双,没有抓在当面,怎算得有奸?以前未必有奸,是你疑神疑鬼,后来活了过来,同住了几日,就难保有事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说孩子也还不错,你就把女儿嫁给他吧。”方氏答道:“当初女儿死了,小妇人要出这口气,才来告状,如今女儿活了,小妇人又后悔告这状了,全凭大人做主。”
于是,县官亲自做媒,成就了这门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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