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林岗
小说家阿菩的新作《十三行》具有相当的可读性。情节跌宕起伏，出人意表，人物的音容神态、语言动作也勾勒得相当贴近他们的身份角色。作者对人情世态的掌握具有相当的工夫，作为新的世情小说，别开生面，达到一定的深度。而且作者赋予主要人物现代意识的动机明显，这种探索可喜可贺。总的来说，作家的写作探索摸到了具备自身特色的写作门径，努力值得肯定。
《十三行》读下来，令人欣喜的是作者阿菩写作的定位很明确，他走的就是取重可读性的通俗路子，并不刻意将题材“拔高”，或者生硬地赋予某种“现代意识”，这是写作取向的自然要求。正是因为作者有意识地洗去铅华，故事所表现的人间万相才更加极尽炎凉世态。作为该系列小说的第一部，《崛起》表现的是十三行家族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将宫廷阴谋、密室间计、商贾手腕、士人风月等要素集合一体，融为一炉，使故事既有家族的沉浮沧桑，又有丰富可读的趣味，吸引读者之余又避免走入旁门左道。笔者认为阿菩的十三行故事讲述有一定的创造性，尤其欣赏他对故事题材改造的眼光。作家若没有对自己写作的定位有清醒的认识，很容易混淆不同的写作路数，不是将作品弄成四不像，就是吃力不讨好。
取重通俗可读路数的小说在历史上佳作也不少，明代长篇传奇“四大奇书”就是一个范例。揣摩这些长篇章回体小说，可以发现它们的民间性建基于民间深厚的伦理道德观念基础之上。可以说，这是小说成败和流传的攸关因素，例如《水浒传》的江湖豪情与义气。除了修辞出色之外，故事融入这些扎根民间的伦理观念，也是这些小说能够流传不衰的不二法门。如果以这个标准看《十三行》就觉得阿菩虽然是走在正道上了，但还是稍嫌对此体会不够深。开篇吴承鉴出场，貌似一个末路纨绔的形象，这其实是作者虚晃一枪。这位吴家三少，其实根本就是一个仁智勇三全，挽救家族于狂澜既倒的“大英雄”。从人物塑造来说，这虚晃一枪是有想象力的，别出心裁。然而后来仁智勇三全的写法，固然对展现“商战”有益，但写法太过接近现代严肃小说塑造英雄形象的套路，反而对故事布局如何根植民间伦理观念不利。他从各方面标准看都太过像一个“完人”，就不利于通过各个人物交错的情节，让民间伦理观念得到更好的呈现。作者所设计的故事情节明显侧重“商战”的传奇、节奏，至于忠孝、商亦有道等民间伦理观念的呈现，更多地像是临时匆忙附加上去的，与人物的行为品性，缺乏自然可信的联系。不如《三国演义》中的人物那么生动自然、深入人心：譬如曹操有智，谋略之雄者，但起兵篡汉，挟天子令诸侯，德有亏；刘备传承汉统，为一忠厚长者，但欠才略；诸葛孔明鞠躬尽瘁又料事如神，过于完美，鲁迅谓之“多智而近妖”。人物看似各有不足，但整体故事看，则相互衬托，相得益彰。人物写来回旋的空间才大，同时对民间伦理观念的传递更为有利。吴承鉴在第一部中就如此“完美”，我担心故事再编下去，他非被神化不可。这显然是不可取。
《十三行》小说最初为网络读品，语言混杂网络风格也许难以避免，但出版成印刷品，最好能扫除网络式的影响，将文字风格统一起来。阅读的时候，有些词跳出来，咯噔一下，觉得很不协调。例如“生活品质”“斗争精神”等，都显得风调有些突兀。既然是“旧时衣冠”，不妨做彻底一点。如新制古董，做旧又何妨？我相信，这方面作者是深思熟虑的，只是一时情急而已。网络发表通常章节偏短，三几千字即为一章，但纸品出版，一章实在不宜太短。有些场面没有写透，有草草收场之嫌，实在是因为网络版允许的篇幅所限。但纸版未能好好合并修订删改，我以为是一个遗憾。当年金庸的武侠也是在报纸连载，每次千把几千字，但后来细心修订，终于成为现代武侠的经典。这个做法，也是值得参照。有才固然是一个方面，但才华对作家来说并不意味着一切。有时候自我期待也很重要，志存高远才能往前再迈出一步。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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